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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59章 第59章 59

59

蒙古扎門烏德。

松煙嫋嫋, 老薩滿已連跳了兩個時辰,腰間銅鈴早啞了聲,神帽上的穗子在額前蹦躂, 像冥冥中有雙手在替她叩問虛空。大鼓,扎板,腰鈴在昏昧中整齊響應,滿屋的法器都醒了, 滿屋的神明都睜眼。

她嘴角溢位的白沫順著下巴淌進衣領,瞳孔早已翻白, 那老邁的軀殼被甚麼撐起來, 請來的仙家問了一聲, 無人應答。二神在旁邊替她唱,替她答, 替她問, 你家這位男施主在哪,人在哪,魂在哪, 撞死他的車在哪兒?

鼓聲驟停。

那一瞬附在她身上的東西神識一凌, 透過她眼窩, 看到了一片無垠的紅, 是成千上萬朵虞美人同時凋敝的色彩,那片紅裡,嚴箐箐正緩緩下沉, 像被漩渦吞吸的花瓣, 不掙扎,沒聲息,髮梢在赤色的黏稠中一寸寸沒頂。

老薩滿猛地從法臺上翻倒下來, 推開攙扶的徒弟,赤腳跌跌撞撞衝出門外,直直望向南方的天,那裡甚麼也沒有,只有沉沉的黑,和幾顆說不出名姓的星。風從曠野上灌進她的領口,她打了個寒噤,“我的箐箐!我的箐箐……我的孩子!”

東北劉家窯。

那間燒著土炕的老屋裡,柳仙仙家正倒在炕梢上打盹,炭盆裡的火早滅了,只剩一線餘燼忽明忽暗,牆上一張蒙了灰的出馬仙家譜,狐,黃,白,柳,灰的堂口牌位掛了兩排,壓著紅紙,底下供著乾癟的蘋果和幾根黑香。

柳仙仙家姓柳,實則是蛇仙附體的弟馬,祖上傳下來的堂口,傳到他這輩已是第四代。去年開春拜過北斗,八月初又請二神幫他搬回杆子,堂口裡的仙家換了一茬茬,就這位大柳仙不動如山,盤在他命裡十八年,跟生了根似的。

仙家上身是有感覺的,像條冰冷的蛇鑽進脊樑,從尾椎一路上行,鑽過心口,鑽喉嚨,最後從頂門竄出去。可這次不同,這一回是大柳仙硬生生從他體裡抽身而去,在他魂魄裡撕了道口,他疼得一激靈,渾身是汗,覺得有股躁動,翻身下炕,鞋也顧不上趿,赤著一雙腳往外跑。

穿過院門,踩過碎石路,又踏半乾的泥,一路跑進村後的玉米地。九月的玉米稈已高過人頭,密匝匝的葉子刮他臉,拉出一道道紅印,他渾然不覺,只仰頭看天。

北斗星的斗柄斜斜指向西北。

可他看的並非星宿,是另一條纖細的線,從東南方牽過來,連在這片黑土地上空,那線在抖,被甚麼拽著往下沉。

大柳仙盤踞在那線上,鱗片繃緊,咬著甚麼不鬆口。線的另一端是嚴箐箐的輪廓,模模糊糊像水中倒影,正在那片暗色中下沉,她不掙扎,沒呼救,漣漪散盡後,再無蹤跡。

他瞧不見血海,只看見一個人正在從他感知的邊界上消失。風從玉米地裡穿堂過,他躺著閉上眼,大柳仙又回來了,盤在他命裡冷冷沉沉,他要掏手機,手機沒帶,他爬起身往回跑,他得扽住細線那頭的人。

泰國普吉島。

九皇齋節正值高|潮,街巷間鋪天蓋地的黃旗獵獵,鞭炮聲此起彼伏,比年節還熱鬧三分。信徒們身著白衫,赤足在滾燙的柏油路上,香燭和素食攤上的齋食香兜頭罩下,將整條街裹進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之中。

阿贊蓬立在隊伍中間,混在那些被神明附身的乩童裡,旁人用鐵桿穿頰,用劍刺舌心。

他沒有肉身,自然能看到異象,那尊撐滿了半個天際的鬼王輪廓正端詳著北方,它眉間是正停滯墜落的嚴箐箐,阿蓮蓬沒認出來,等臉從散發中清晰,他想起來了。

阿贊蓬鬆開手中那串黑檀佛珠,珠子彈跳著滾進鞭炮碎屑,他身形凝成一縷煙,又從煙凝成一線風。街邊的信徒們還在尖叫鬨鬧,沒人注意有風從石墩旁起,貼著地面,穿過腳踝,穿過香案,穿過那些赤足白衣的信徒們胯|下,像支長箭直直射向北方。

他是鬼,鬼不受山河阻隔。

他越過安達曼海,海面浮著月光,他魂體掠過浪尖,穿過緬甸叢林,那些古木根系在地下盤錯如經絡,他能感覺每一株都埋著未散的怨魂,他穿過雲南山脈,雲霧裹著他輪廓,把他洗得更加稀薄。

同一時刻,威北青叔的別墅中。

蔣炎武歪在沙發裡,他無力掙脫。

夢裡大火太旺,面板成了牆皮,片片剝落,他想叫,喉嚨只有炭火 燃燒,這是活活煮熟,從裡到外的爛。他掙扎著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綁在根滾熱的鐵柱上,煎牛排一般。此時凌遲又開始了,旋著削下薄薄一片肉,削果皮一樣輕巧熟練,蔣炎武甚至能數清自己還剩多少刀,可數到一半忘了,因為下一刀從另一個方向切進來,指甲摳進掌心,垂頭一看,掌心全是窟窿眼。

他又能跑了,後面有東西追,不緊不慢像老貓戲小鼠,前方永遠是下坡,他跑過走廊,又是樓梯,跑過巷子,又是地下室,身後步子越來越清晰。一尊巨佛從天頂壓下,他被迫停了步子,那石像轟然砸倒在他胸腔上,肋骨折斷,佛祖壓身,它慈悲地大笑,只有蔣炎武痛苦,喘不上氣。

夢境是萬花筒,毫無章法地旋轉,跳躍,碎裂。

他分不清哪一幀是真,哪一幀是假。火還在燒,刀還在割,佛還在壓,身後的腳步聲從未停止——

蔣炎武猝然驚醒。

心臟幾乎要掙脫身子,他瞪眼望著天花板,瞳孔殘留的火焰久久不散,他很清楚這是又跟嚴箐箐共頻了,那些痛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摸手機,緊緊攥著,人在哪?怎麼樣?他一無所知,青叔讓他不要干預……要不要聯絡。陳國偉皮繃骨頭的佝僂樣子又浮現出來,蔣炎武整理了一宿卷宗,他呼吸還沒平復,又進了夢鄉。

這一次,他沉進一條血色河流中,河底全是斷肢與殘骸。他拼命往上游,可腳被甚麼東西拽住,低頭一看竟是嚴箐箐的手,從河底伸出,五指緊緊攥住他腳踝。她的臉在河底淤泥中若隱若現,他伸手去想拉,可手指穿過她臂膀,穿水而過,抓不住。

她又沉下去。

蔣炎武再次驚醒。

撐著扶手起身,喘得無法自控,四肢痠軟無力,他緩了許久,晃晃腦袋,走向廚房。

他之前下班回了趟公寓,把殷天家的海參拿到別墅了,他此刻心亂如麻,便啟動了老習慣,食療。

他把海參切成小段,小米淘洗兩遍,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成小火,看著那一鍋清淡的米湯逐漸濃稠。薑片在沸水中翻滾,海參的腥氣被徐徐祛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實的鮮香。

他站在灶臺前握著木勺一圈圈攪,從這頭攪到那頭,心也姍姍安落,粥咕嘟嘟冒泡,熱氣蒸騰上來,糊了眼,他抬手一擦,繼續攪。

粥熬好了,他盛出一碗在餐桌上晾著,然後靠著廚房門框,看凌晨三點黑絨布一樣的天,又低頭看手裡的另一粥碗,不燙了,溫度剛好,可不知該端給誰。

這一時刻,嚴箐箐的安全屋。

廖露露半夢半醒間,只覺那扇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毫無道理可言。她分明困得睜不開眼,意識卻懸在半空,照見不該照見的東西。

最先進來的是個女人,身形佝僂,披著件綴滿銅鏡與穗子的舊袍,腳上無鞋,赤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無聲無息。廖露露想喊,嘴卻張不開,那女人從她身側走過,有松煙與獸皮的原始部落味,而後,她直直沒入衛生間的布簾。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男人,其實不算人,因為那頸項上是顆三角狀的蛇顱,鱗片青青,吐著信子,可它穿著人的衣裳,邁著人步,從門口飄然而入。廖露露後脊炸開一層雞皮疙瘩,想翻身想閉眼,骨肉不聽使喚。那蛇首人身也掀簾進去了。

第三個仍是男人,赤著上身,紋身從臉蔓延至腰際,密密麻麻的經文與符咒蟲蟻一樣蠕動,他也進去了。

廖露露想抬起手指,哪怕只微微彎曲,可做不到。四肢被看不見的繩索縛在沙發上,膀|胱漲得發酸,可身體拒絕執行任何指令,衛生間簾子紋絲不動,裡面沒任何聲響,她不知道那三個東西在做甚麼,只知道自己救不了嚴箐箐,甚至救不了自己。

同樣茫然無措的,還有蔣炎武。

蔣炎武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青叔別墅的。

他記得自己盛了碗海參小米粥,擱在餐桌上晾著,然後靠在門框上看天。

再然後,沒有了。

意識從某個節點斷開了,等他重新睜眼時,他正大街上走。凌晨四五點的光景,天還沒亮,柏油路映著層油膩的黃,他身上穿著睡衣,腳下趿著棉拖,他知道自己在走,卻不覺得自己在選擇方向。

意識像個旁觀者,他想停下來,腿不答應,他想掉頭,腳不聽話。這具身子有了意志,它要去甚麼地方,見甚麼人,做些甚麼事,全都與他無關。

走街,穿巷。

過一座天橋又拐進一條衚衕。

路燈漸稀,腳下的路漸暗,他越走越快,從走成了小跑,小跑成了狂奔,棉拖在奔跑中甩掉了一隻,蔣炎武喘著粗氣穿過一片拆遷廢墟,翻過半堵斷牆,踩過碎磚與碴子,腳底血口疊血口,一路拖過去也不停。

跑。

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甚麼追,只是跑,成了條被上游衝下的魚,沒選擇沒退路。

他停在一棟老居民樓前,樓灰撲撲,處處是小廣告和縱橫的晾衣杆,他繞過綠化帶,摸到一處隱蔽的入口,門鎖著。蔣炎武沒猶豫,伸手一推,門開了。

明明鎖著的。

可那扇門乖順得像紙糊的,無聲無息向內旋開。他赤著一隻腳,穿著睡衣,滿腿泥濘與血痕,走了進來。

廖露露蜷在沙發上,雙目渾圓,瞳孔盡是恐懼。他看見她了,可身子沒停,腳步未緩,徑直穿過客廳,掀開布簾進了衛生間。廖露露聽見自己的膀|胱在顫抖,酸脹與急迫混在一起痙攣,誰能救救她。

衛生間的土池子裡,硃砂已洇透了整層褐土,有股暴雨將至前悶在地底的硫磺味,嚴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將燃盡的燈芯。

薩滿,柳仙,阿贊三人圍池而立。

薩滿最先行動起來,從腰間接下神鼓,鼓槌輕點,一聲從地殼深處傳來的震響顫動了整池硃砂。

柳仙五指插入泥土,觸到了嚴箐箐掩埋的手臂。它手指蛇信一樣沿著她經脈往上爬,最後停嚴箐箐心口,而後抬眼用那雙豎瞳望著薩滿,搖了搖頭,意思是魂太深了,拽不出來。

阿贊蓬蹲下身,從腰間解下根黑繩,繩上拴著九枚銅釘,每一枚都刻著巴利文咒。他將銅釘依次釘入池沿八個方位,第九枚握在手中,對準了嚴箐箐眉心。他閉上眼,翕動嘴唇,誦經震得牆上法器嗡嗡共鳴,他朝薩滿點頭。

薩滿收回鼓槌,轉向站在簾邊的蔣炎武。

蔣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殼,可身子卻在打抖,那些火燎,刀剮,碾壓,溺斃,早已在過去幾個小時裡透過某種不可名狀的渠道灌進他夢境,此刻站在這池邊,那些痛苦更清晰,更熱烈。

薩滿抬起翻白的眼,握住蔣炎武的右腕,“她沉下去的,你能撈她起來。”

她將他的手按進土裡,按在嚴箐箐肩頭,蔣炎武觸到那層硃砂浸潤的溼土時,整個人電擊般劇烈一抖。他看見嚴箐箐沉在那片無垠暗紅裡,四周沒岸,也沒天地概念,只有無邊赤色,她閉著眼,任由自己往下墜。

柳仙的蛇首轉過來,吐著信子,“讓她握住你的手。”

蔣炎武不知該如何讓她握住,他彎下腰趴在土池邊緣,那隻按在嚴箐箐肩頭的手緩緩下滑,滑過她手臂,滑至手腕,最終扣住五指。泥土從指縫間擠出,硃砂沾滿了他的掌心,不止是現有空間,是那片血海幻象中,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嚴箐箐。

可她沒回握。

薩滿開始擊鼓,這一次密集如暴雨,她一跳,腰間的銅鈴翻飛,震得衛生間外廖露露胸腔都酥|麻,穗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亂飛,她圍著土池旋轉,每一步都踏在阿贊蓬釘下的銅釘方位,是一種失傳的步法。

阿贊蓬跪在池頭,將第九枚銅釘抵在嚴箐箐的眉心,誦經從低吟變為嘶吼,他青筋膨脹,滿臉淚水,嘔出一口東西,是團灰白霧氣,嫋嫋升到池子上空,盤旋不去。

柳仙也動了,它伸出覆著細鱗的手臂,環住蔣炎武身體,從背後將他輕輕往前推。蔣炎武整個人栽進了土池,睡衣沾上褐泥與硃砂,他趴在嚴箐箐身邊,握著她手,另一隻手艱難險阻地排泥,盡力撐在池底。

柳仙的蛇首垂下來,貼著蔣炎武耳畔,音腔滑滑膩膩,在他顱腔內響起嗎,把她心裡的東西,吸出來。

蔣炎武不知如何吸,可身體領了執行命令,他俯身,額頭抵住嚴箐箐額頭,兩人眉心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汗液與硃砂。他閉上眼,意識終於不再懸在頭頂,而是墜入那片血海。

他看見自己站在海面上,遠處嚴箐箐正在下沉,赤色已沒過了她下巴,只剩一雙闔著的眼和額前碎髮袒|露在外。

蔣炎武跑得艱難,每步都陷進去,盡全力才能拔出。可他勇往直前地跑,拿出了去年鐵人三項奪冠的勢頭。蔣炎武跑近了,從赤色黏稠中抓住了嚴箐箐手腕,額頭抵額頭,他心裡默唸,上來,跟我上來。

血海開始翻湧。

像有個巨大的漩渦在嚴箐箐體內生成,將周遭暗紅往裡吸,蔣炎武只覺得自己額頭一燙,順著眉心灌進顱腔,進喉嚨進胸腔,進四肢百骸。他想吐,胃裡翻江倒海,可他不鬆手。

岸上的薩滿鼓愈急愈烈,像萬馬奔騰,像山崩地裂。

薩滿再次溢位白沫,整個人被線牽引著,發瘋旋轉著跳躍,落足把釘子蹬得下陷。

阿贊蓬的誦經忽地拔高到一個非人音域,那團霧氣灌入了蔣炎武口鼻。蔣炎武身子變成了一根管子,連著嚴箐箐胸腔裡那片血海,一端連著柳仙盤踞的那根線。一種原始的,沉重的、悲傷的濁質正從她體內抽出,經過蔣炎武身體,沿著那根線,輸送到柳仙的蛇身之中。

鱗片開始變色,從青灰成灰白,灰白成暗紅,像生了火的爐膛,它仰頭張開,吐出氣浪,將那濁質噴到虛空中。

蔣炎武覺得自己快要裂開了。

那些湧入體內的東西不止是疼痛,恐懼和絕望,更是嚴箐箐十四歲那年在停屍間裡沒能哭出聲的羞恥,是她每個深夜把自己蜷成胎兒的孤獨,是她看著妹妹乾癟胸腔時的崩潰,這些東西沒形狀,沒顏色,卻是千鈞重負壓在蔣炎武心肺和骨骼頭上,像那尊夢裡碾他的巨佛。

他咬緊牙關。

絕不鬆手,額頭相抵一動不動。

薩滿的鼓已經歇了,阿贊收起了銅釘,柳仙退到牆邊,他變回人形靠著牆壁大喘,三個人都停了,可蔣炎武沒停,他不能停。

意識還沉在赤色幻象裡,嚴箐箐又沉下去了,他剛才明明把她拉上來一些,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成了指間黃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他又撲下去抓她手腕,用力往上拽,整條手臂力爭上游,左肩的舊傷一撕,連通著整片後腦都被捶擊,太疼了,可嚴箐箐還是沒上來,那片赤色有生命,四面八方裹住她腰,又攀附到她胸口,涵蓋住下巴,將她往回拖。

“再來。”他從小到大,唯有意念最堅定,不撞南牆絕不回頭。

他鬆開嚴箐箐手腕,雙手伸進赤色裡,從腋下穿過,環住了她整個上身。然後咬牙將她上半身從黏稠中抱出。她的頭靠在他肩窩處,溼漉漉的頭髮貼著他脖頸,冰冰涼涼。

他依舊不鬆手,弓著腰,一步步往後挪,每一步膝蓋都陷進暗紅裡,每一步都得盡全力才能抬起。後背頂著一整座山,胸腔空氣一絲絲往外擠,他快窒息了。

薩滿在岸上看著他。

她看見蔣炎武的身體在土池裡劇烈地抽搐,電擊一般,然後他手臂兀的收緊,把嚴箐箐上半身從土裡抱起,泥土與硃砂沾滿他前襟,臉繃得死白,太陽xue血管突突跳,牙關咯咯響,他已經到了竭力邊緣。

可那血海還是不答應。

纏腳踝,纏小腿,箍膝蓋,扒盆|骨,百折不饒地跟對方拼力氣和手段,蔣炎武感覺到那股拉力,他的身體在土池裡被某種力量往後拽,膝蓋在池底磨出一道淺溝,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褲被割爛。

他低下頭,用下巴抵著嚴箐箐頭頂,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然後彎下腰把重心壓到最低,死死紮在泥土裡,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努力巍然不動。

阿贊蓬搖頭,用巴利語低聲說了句話,薩滿聽懂了,意思是,沒用的,她不想回來。

柳仙也聽懂了,片刻後掀簾而去,它放棄了。

可蔣炎武沒有。

他聽不見他們說話,他的意識全然鎖定在懷裡那個冰涼的軀體上,心跳微弱,呼吸輕薄,蔣炎武閉著眼,鼻尖一下下觸碰嚴箐箐鼻尖,確認她的呼吸還在,還沒徹底消散。

“想想苗苗,箐箐,想嚴苗苗,想嚴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蔣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盤後痠痛得無法維持行動,可他不敢鬆手,他知道只要一鬆,嚴箐箐就會沉下去,沉到連他都找不到。

他開始往後挪,一寸,又一寸,長久得力竭讓他心臟開始急劇收縮與膨脹,蔣炎武開始耳鳴眼花,他甚至在喉頭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帶上去,帶上去,帶上去,他此刻只有這一念頭。

岸上的薩滿看著蔣炎武,忽覺鼻頭一酸,這個穿睡衣,赤著一隻腳,渾身泥濘的男人,正以一種近乎愚蠢的固執,把嚴箐箐從泥土裡一點點往外抱。他動作極慢,像春筍生芽,可他沒停過,手臂一直收緊,膝蓋一直後移,兩人的額頭像兩顆被焊在一起的鐵球,怎麼都掰不開。

薩滿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沒力氣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這是她最後能給予的支撐。

蔣炎武聽見了那鼓,太遼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更緊地抱住嚴箐箐,猛地發力從暗紅中站起來。膝蓋發抖,小腿抽筋,整個人快成了斷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懷裡抱著她,站在那片無邊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落在嚴箐箐眉心。

她眼皮顫了。

而後,嚴箐箐手指動了,緩慢張開,顫巍巍地貼在了蔣炎武的胸口,那感覺,像最後一次伸出手,摸這個世界。

不要放棄,箐箐不要放棄!

蔣炎武的眼淚固執己見,一滴滴砸她臉上,他把她抱得更緊,兩人心跳幾乎疊成了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鼓停了。

薩滿放下了鼓槌,柳仙掀簾回來,他是動容的。

蔣炎武還趴在那,渾身溼透,滿臉泥濘,臂上的青筋沒消,兩人額頭依舊抵著,雙手相握,他呼吸很重,喉頭甚至因脫力而哽咽,他跪在土池裡,膝蓋陷在硃砂與泥土間,脊背彎成了一張弓,把懷裡的人護得嚴嚴實實。

他用執拗一遍遍告訴嚴箐箐,他在,他沒走,他不放棄。

那片暗紅的幻象中,赤色正逐步退潮。從胸口退至腰,退至膝蓋,退至腳踝,嚴箐箐終於沒再下沉,她懸在那裡,像枚被水托起的種子。

蔣炎武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意識模糊,四肢知覺消退,可就算全世界放棄能如何,他不會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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