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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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毛與廖露露雖不明其咒, 卻能同感其威,那是嚴箐箐用自己的喉嗓,替另一個世界開門。
最小的星野先反應過來, 從茶几下爬出,四肢著地,形如白蜥,雷厲風行地朝嚴箐箐猛撲。她嘴巴大咧, 那巨口不該長在嬰兒臉上,太大了, 大到足以吞下一顆成人的頭顱, 一圈圈牙齒從口腔深處翻出, 像深海生物的口|器。
嚴箐箐沒睜眼。
右臂抬起,拇指扣中指, 這是泰拳中的三指印, 但在巫術語境裡是那羅延的封印,能鎖一切不淨之物。嬰兒星野在距她三步之遙處驟然停止,它撞上一堵透明牆, 臉被壓扁, 口中噴出黑霧, 繼而大哭大叫。
嚴箐箐睜眼, 黑瞳孔擴散至了整個虹膜。
滿地的星野開始舞動,百雙千雙眼瞪著嚴箐箐,她是程咬金, 擋在了它們與食物之間。
大星野鬆開了團長。
團長癱軟在地, 胸口那透明窟窿還沒癒合,隱約能瞧見正緩慢復原的臟器輪廓。她大口喘息,全身汗透, 梅超風與顧遜匆匆忙忙往她身上塗硃砂。
大星野站起來,身量近兩米,每行一步,腳下地板便凹陷一寸,“你也想當我的媽媽嗎?”
嚴箐箐從頸間扯下一根紅線。線端繫著一枚小布包,棕褐色,以金線繡著歪扭的符文。那是達固,泰國巫術中最尋常的聖物,但這枚不一樣,它是阿贊蓬臨終前親手做的,用了自己的指骨。
嚴箐箐將達固咬在齒間,雙手扣緊,啟唇誦另一段咒,節奏與先前迥異,無起伏,無停頓,每一音節是等長且等高。那是布羅特,泰北森林派阿羅漢用以斬斷一切外緣的切斷咒,誦至極致,連因果都能暫止。
大星野笑了,笑容從嘴角到眼角,從眼角至整張臉,內裡無底,只有一圈圈向內旋轉的白牙,“這個,對活人有用,對我們,沒用。”
她伸手朝嚴箐箐的頸間抓來。那隻手在伸出的剎那增了兩倍長度,竹節一樣拔升,快得在空中拖一串殘影。
廖露露和小羽毛都駭得不敢直視。
嚴箐箐把齒間的達固吐出來,握在右掌,繼而猛力拍去。大星野的手觸到達固剎那猛地縮回,她一低頭,掌心多了枚黑色烙印,像被某物從內部焚燒過,邊緣絲絲縷縷出白煙。
她目露困惑,它自認自己為獵人,卻見獵物手中持了槍,“你……”。
嚴箐箐重新將達固咬回齒間,雙手再次合十,這一次她跳著固定程式的舞蹈,左腳點地兩次,右腳畫半圓,繼而整具軀體旋轉一百八十度,身姿劃出一道弧。那是蘭南,泰國南部巫舞,每一拍對應一個咒音,每個動作都能在地上繪製一幅符圖。
地板上的硃砂開始動了。
一粒粒浮起,離地一寸。在旋轉在聚合,循著嚴箐箐的舞步軌跡重新排列。小羽毛瞠目結舌,她看見那些硃砂拼出了圖案,是幾何圖形的符號,歪歪扭扭,卻透著莊嚴。
大星野神色一變,身軀出現裂紋,空間崩裂中似有一柄無形之刃自它頭頂劈下,將她從正中一分為二,裂縫中無血,只有光,是手術室的無影白燈。
它張開雙臂,仰起頭顱,自喉嚨迸出聲長嘯,滿屋子星野們跟著一起嗥,幾十個聲音疊成一道,如暴風如碩雪,窗戶同時炸裂,玻璃碴似急風驟雨,侵襲了整個空間,梅超風死摟著顧遜,小羽毛抱頭,廖露露護臉,團長不遮不掩,臉上片刻起了幾個血道。
小星野們開始融合。
水珠一般,兩滴相碰,化為滴大的,四滴相碰,化為更更大。它們融化,聚合,數息之間從幾十縮為幾個,又從幾個縮為一個。那東西太大,大到客廳容納不下,頭顱抵著天花板,肩膀撐裂了門框,白裙漲成無數碎布,成了一面面破旗。
它低頭俯瞰嚴箐箐,臉放大了數十倍。
釋放出的壓迫感成了堵厚牆,將嚴箐箐整往後推了三步。腳跟磕在茶几腿上,她險些摔了,嚴箐箐咬緊達固,嗓子湧出口濃血。她已經唸了太久的咒,跳了太久的舞。那東西不在消耗她體力,而在蠶食她壽命。泰國的巫術從無免費午餐,每個咒音都要用陽壽去換,每個舞步都要用血氣去填。
她把達固從齒間取下,握於右掌,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右臂上從上到下劃了一道。皮開肉綻,血湧而出,與掌中硃砂混作一處,化為一種粘稠得近乎黑色的液體。她將這液體向空中一甩,凝成一枚拳大血珠,在空中緩緩旋轉。
那是泰國巫術中最極端的手段,一滴血疙瘩,折壽數一年。
嚴箐箐悍戾一推,碩大的星野伸出巨掌,欲將其攥住。手掌合攏剎那,血疙瘩迸成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血線,蛛網般散開,纏住它四肢與軀幹。血線一收一緊,勒進那層慘白面板,每勒一寸便嗤嗤燒灼。
碩大的星野在咆哮,去扯血線。
血線一斷,斷口便立刻生出新線,更密更緊,寄生蟲一般,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體,那些血線不只勒它,還往它體內鑽,順著它身上的裂縫鑽入,它縮小了,頭從天頂降下,肩膀從門框退出,四肢變短,軀幹變細,那些被撐破的白碎布從空中飄揚,落地成灰。
它膝蓋一跪,地板裂了,樹根一樣延伸至牆角,它低頭看嚴箐箐,委屈得淚花滾滾,嚶嚶直哭,“我想有人喜歡我,就喜歡喜歡我……”
嚴箐箐立於它面前,指尖在變透明,她伸出手輕輕放在星野頭頂,所有血線同時停止收縮,它們安靜下來,盤繞在它周遭,“愛不是這樣要的。”
它身體在血線的纏繞中繼續縮小,邊緣一點點模糊,透明,那些小星野們一個個從它身體內分離,螢火蟲般在客廳盤旋數圈,然後穿牆壁,穿天花板,消逝於窗外。
最後一個飄走的,是那個嬰兒星野。
她飄到嚴箐箐面前,舔著一毫無防備的笑容,伸出小手,朝嚴箐箐的方向抓,含糊不清地哼,“抱抱”。
大星野縮至常人大小,跪在滿地硃砂與碎玻璃間,沒了尖牙,沒了豎瞳,沒了卡頓笑容,那是張年輕柔曼的臉,眼眶紅紅,鼻尖粉粉。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這樣的……對不起……”它身姿透明,如朝霧遇日,蒸騰著散去,拂過嚴箐箐臉頰。
客廳回歸正常。
團長胸口那透明的窟窿已然彌合,只剩衣服上一個焦黑的手印。她仍在哆嗦,但呼吸已漸穩。睜著眼茫然地望著客廳吊頂的花燈。
嚴箐箐把達固重新系回頸間,紅線斷了一根,只剩兩根茍且掛著,布包上血與硃砂斑駁淋漓,金線繡的符文也糊得面目全非。
她扭身走到團長面前,探手按在胸口那焦黑的手印上。掌心貼合的剎那,團長覺出一股溫熱從那手中汩汩而來,活了,心臟和腹腔都活了。
團長潸然淚下。
嚴箐箐收回手,廖露露與梅超風慌忙攙住她,“走吧,”嚴箐箐聲氣懨懨,“沒事了。”
“我得去趟安全屋,你替我穩住蔣炎武。我不知道這次要呆多久,我感覺不是特別好,正好他那邊也忙,應該顧不上。”嚴箐箐倚著消防栓,頭靠著廖露露,一根接一根地吞雲吐霧,她眼前逐漸昏黑,開始恐懼如果阿贊蓬的結果對等於這一次的結局,是不是該視而不見,抽身而退。
廖露露打發小羽毛,梅超風與顧遜先行離開,頗為不安地打量嚴箐箐,“你這次是斬草除根了,還是隻除了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
“全部解決的風險是甚麼?”
“不知道。”嚴箐箐此時直覺小腸陣痛,拍蕩至小腹,而後是胃囊,它們像被剝皮示眾的野羊野牛,她沒了丁點力氣。
“我陪你去吧,萬一……萬一有甚麼情況呢?”
嚴箐箐頭顱低垂,良久才微微頷首。
廖露露忙給青叔一通電話,囑咐其穩住蔣炎武,而後攙著嚴箐箐,幾經輾轉,自武通路至交民廣場,復由晨美道至隴鼎嘉園,這是嚴箐箐的安全屋。下車時她步履踉蹌如酩酊,司機從後視鏡乜她一眼,“咋了這是?失業了?大白天喝成這樣?”
安全屋藏於一棟老居民樓地下室,入口隱在小區綠化帶後,毫不起眼。廖露露當初覓得此處,耗時近兩月,要隱蔽,要闃靜,要有獨立水電,且離市區不遠不近,真出了事能及時馳援。
最後託一做房產中介的老主顧輾轉尋得,兩位房主移民楓葉國,房子掛牌多年無人問津,廖露露一次性擲下兩年租金,悉數現金。房東隔著太平洋簽了電子合同,從頭至尾不曾謀面。
屋子不大,四十多平米,格局方正,沒有窗,全仗著新風系統置換空氣。嚴箐箐接手後又折騰一番,牆刷成深灰,地面鋪上老式的水磨石,赤腳踩上去沁涼入骨。正對門懸著幅巨大的唐卡,繪金剛手菩薩,怒目圓睜,足下踏著象徵無明之魔障。
唐卡下方是張長條案桌,桌上法器雜陳,各安其位。銅鈴與金剛杵並列,降魔杵旁擱著一面薩滿神鼓,鼓面蒙著不知年代的獸皮。嘎巴拉碗裡盛著半碗硃砂,碗邊倚著一尊泰國鬼王,面被煙燻得黧黑,隱約可辨法相輪廓。
一百零八顆人骨念珠纏繞在一柄桃木劍上,劍身刻滿符籙,硃砂填色,劍穗處卻繫著枚薩滿的銅鏡。牆角還供著尊古曼,小小泥胎,貼著金箔,面前擱著糖果和旺仔牛奶,旁邊是個用樺樹皮裹著的薩滿偶人,與道教的八卦旗疊在一起。
這些來自不同法脈的東西擠在這間暗室裡,彼此不相干,卻又奇異地沉默共生。
靠牆處有一老藥櫃,百餘個小抽屜,貼著黃紙標籤,硃砂,雄黃,雷丸,鬼臼,白芷,蒼朮……有些藥材連廖露露也叫不上名。抽屜裡還塞著一包包香灰,自天南地北不同廟宇收集而來。一小瓶聖水,是從西藏聖湖中汲來,還有幾個油紙裹著的護身符,開啟來是疊成三角的黃紙。
一大號收納箱裡滿盛蠟燭,白蠟紅蠟黑蠟,長短|粗細不一。廖露露初次翻到時還以為嚴箐箐有甚麼特殊癖好,後來才知不同法事需用不同顏色的蠟燭,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屋子最深處隔出了一間浴室,沒門,只用一道深灰色布簾遮斷。除馬桶與基本淋浴設施外,還有一巨大的長方形池子,一米八長,一米寬,半米深。
池中盛的是土。
細細綿綿,散發著潮腐的草木氣,土面鋪了層硃砂。
嚴箐箐到了安全屋,一語不發,徑直進了衛生間,褪去外衫,只著貼身內|衣便翻身入池,將自己埋進土中,只餘一張臉露在外面,雙目闔攏。
廖露露立在簾外,聽裡面窸窣,片刻後歸於死寂。她掀簾覷了一眼,嚴箐箐已閉上眼,褐土覆身,只露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無痛無悲,無靜無動。
廖露露將簾子拉攏,她快餓瘋了,出去覓食吃了一碗墨魚丸粉絲湯,配一碟經典生煎。
第一日,嚴箐箐未曾出來。
廖露露在客廳鋪了張瑜伽墊,跟著手機影片習練。做到下犬式時,衛生間傳來一聲極低的呻吟,從喉管深處彷徨而出。她忙停下動作,豎著耳諦聽,半天沒再有第二聲,她猶疑片刻,終究還是沒掀簾。
次日,嚴箐箐仍未出來。
廖露露去附近超市採買了西紅柿,雞蛋,掛麵,一把青菜,還有袋速凍水餃。電磁爐功率小,她慢條斯理地煮,慢條斯理地吃。青叔發來一條微信:蔣隊這邊我穩住了,沒細說,只說你倆有事要處理幾天。廖露露回了個OK表情,然後點開影片網站,翻出部老片。
是2013年麥浚龍執導的《殭屍》。她以前看過,但不知怎的心血來潮想重溫一遍,高聳的筒子樓,白化病的男孩,兩米的陰兵借道,血海深仇的姐妹從衣櫃爬出……在這安全屋裡觀賞實在有代入感。看到一半,廖露露甚至忍不住回頭睨眼衛生間,她常有荒唐的念頭,嚴箐箐該不會也像電影裡那樣,猝然從土中坐起,臉生白毛,指甲又長又黑……
第三日,嚴箐箐依舊沒出來。
廖露露開始覺著時日難捱,三十分鐘冥想,一套阿斯湯加,又翻看從超市旁邊隨手買來的懸疑小說,第三章就猜出了真兇,甚是無趣,她把書丟開,用西紅柿和雞蛋煮了蓋飯。
吃到半截,覺著這屋子太靜,靜成了一座荒冢。
她甚至疑心嚴箐箐是否已死在那堆土裡,可她又不敢掀簾,她怕冒犯了嚴箐箐,只能無頭之蠅一般轉來轉去,然後給青叔發了條訊息:一切正常。
青叔回了一個大拇指表情。
廖露露盯著那面掛滿法器的牆怔怔出神。那金剛杵和銅鈴在燈下安安靜靜,她想起幼時奶奶家也有類似的東西,一尊銅菩薩供在堂屋正中,終日香菸繚繞。她那時總覺著菩薩眼睛是活的,不管走到屋子哪個角落,菩薩都在睨她。
那晚,廖露露蜷在沙發上,又看了一遍《殭屍》。看到結尾錢小豪倒在血泊中時,衛生間的簾子似乎微微一拂,盯著看了十幾秒,簾子紋絲不動,她深吸一口氣,關掉電影,闔眼睡去。
她不知道,土池子裡,褐色的土壤正一寸寸洇成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