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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57章 第57章 57

57

星野又近一步, 陳國偉這才看清她的臉,一面剛刮過膩子的白牆,乾淨得讓人發毛。她嘴在咀嚼, 又一跨步,距離陡然縮至成一臂,有股爛木頭味撲入陳國偉鼻息間,順喉而下, 抵入胃腑,他想吐, 卻連彎腰的力氣都耗盡。

星野站定俯視著他, 她比陳國偉高了, 不知何時起,陳國偉在萎|縮、在變薄在風乾。面板貼著骨骼, 骨與骨之間空落落, 無肉無脂,一無所有。

他想尖叫,可聲帶枯透了, 成了兩片秋葉, 磨不出聲響。

星野彎腰, 臉湊到他面前,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排鯊魚一樣層疊的牙齒。色澤是黃的黑的,鏽跡斑斑。

她咬了下去。

陳國偉竟不覺得疼。神經已經死了, 身軀不過是一層蒙在骨架上的皮。他能感知到牙齒嵌進肩胛, 餅乾一樣酥脆。他能感受到她在吸,像啜牛棒骨的骨髓。他被掏空了,成了只挖去內瓤的瓜。

他想到富貴, 想到前妻,想到遠在澳洲打網球曬得黝黑的孩子,想到這輩子賺的錢,置的房,點的贊,刷的禮物,這景象走馬燈一樣打轉,旋著旋著,只剩星野那張臉。然後,一切驟黑。

次日清晨,保潔阿姨上門了,她每週三週日來,打掃三小時,工資現結。這次進門,富貴沒叫,蜷在角落,渾身毛髮炸著,兩眼如銅鈴,死盯著臥室門。

“陳先生?陳先生?”

無人應答。

她便自顧自打掃起來,拖到臥室門口時,聞到股甜味,甜得齁人,像蜂蜜摻紅糖。“陳先生?”她推開門這便看到了床上的東西。

她後來對警察說,以為那是床捲起來的被子。可被子上有頭髮,稀疏且花白,以為是把稻草,她走近一看,被子底下露出截手,從未見過這般枯癟,“哎喲,比非洲難民的手都細!”

她癱軟在地,膀|胱失禁,溫熱 的液體順著大腿直淌。意識在那一瞬間被恐懼打了個死結,記憶,語言,邏輯悉數宕機。

報警的是物業經理老劉,接到業主投訴說有個穿保潔衣服的女人在樓道哭得不成人樣,老劉忙趕過去,見她蜷在電梯口,渾身抖,反反覆覆唸叨,“皮包骨,皮包骨,皮包骨……”

最先出警的是轄區派出所兩個年輕民警,一到現場,兩人一起吐,第一時間向上級彙報,上級又向市局彙報。

老樵給蔣炎武電話,“有個案子挺蹊蹺,您快來看看,男的,四十五歲,獨居,身上沒外傷,沒中毒跡象,但整個人,咋說呢,像被啥東西吃空了。”

同一時間羅局給嚴箐箐打了電話,“回來把事處理了,你是前腳到,後腳這種事就跟上了!”

嚴箐箐剛洗完頭,髮梢還墜著水,敲門聲便響了,蔣炎武立在門外,“羅局給你電話了?”

她揩乾頭髮,換衣出門,兩人驅車穿城而過。行道樹的葉尖已開始泛黃,風裡裹了層薄薄的涼,是初秋了,早晚的溫差已藏不住。

踏進陳國偉臥室的瞬間,嚴箐箐的第一感受是乾燥。面板髮緊,像兒時把手插進麵粉裡,粉狀的,細膩的,能把手指間所有水分都吸走。

床上攤著層人皮,灰褐色,皺縮著擱了太久的橘皮。肋骨是收攏的扇骨,鎖骨似兩彎鉤子,骨|盆則像只碗。頭部的面板貼顱骨上,眼窩是洞,嘴唇已縮沒了,露出排完整白森的牙齒,上下咬合著。那模樣,頗有幾分《木乃伊》第一部裡被大祭司慢慢吸乾的那幾個美國佬。

法醫老彌蹲在床邊,已做了四十分鐘的體表檢驗,眉頭紐結,“體表無外傷,無注|射痕跡,也無勒痕,無任何機械性損傷,內臟沒動,但腹腔和胸腔是空的,周圍脂肪和結締組織全沒了,咋可能呢,這啥手法,咋這麼幹淨,連根血管都沒留。”

“脫水呢?”

他捏著死者前臂的面板,輕輕一提,那層皮像脫袖子一樣鬆鬆離開骨骼,他瞟著嚴箐箐,“脫水不會讓肌肉消失,嚴重脫水只會讓組織萎縮,他肌肉和脂肪是徹底沒了,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死亡機制,也沒有疾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一個人失去全部肌肉和脂肪。”

老彌翻眼瞼,角膜重度渾濁,他又按壓胸部,屍斑固定不褪色。

“能推定死亡時間嗎?”蔣炎武蹲身觀察。

“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但……這體表乾枯程度,像死了至少半個月以上,幹了幾十年,沒見過這種,血管是空的,這不叫失血,這叫抽空。我寫不出這個報告。”他又一次毫無顧忌地睨嚴箐箐,“我總不能寫被甚麼東西吃空了吧,可事實就是這樣,矛盾,大矛盾。”

嚴箐箐蹲下,死者雙手攤在身體兩側,一部手機壓在掌下。她戴上手套輕輕抽出,螢幕是黑的,按下電源鍵,亮了,沒有密碼,直接進了桌面。桌面桌布是星野的照片,穿著白裙,比著剪刀手,甜甜糯糯。嚴箐箐閉目,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開啟相簿,最新一條影片的拍攝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時長四分十二秒。她抬眼看蔣炎武,蔣炎武引著她避開勘驗組,到了僻靜處,按住音量減鍵,點開。

畫面起初是黑的,繼而光源漸亮,有人在暗中點了盞燈。那光從床尾方向打來,很冷很白,有些突兀。

隨即星野出現了。赤腳站在床尾地板上。她往前一走,畫面便抖,這是陳國偉本人的視角。他呼吸又粗又急,抖得星野的臉也跟著晃。她一步步逼近,居高臨下,臉湊向鏡頭,嚴箐箐甚至能瞧見她睫毛上每一根分叉。

“再看一遍。”

這一次,蔣炎武把音量推至最大,貼在兩人耳側。

前三分五十秒,只有星野的腳步和陳國偉喘息。但在最後幾秒,有幾聲輕如鴻毛的微渺囈語,是陳國偉的聲音。

他說,“你怎麼……你怎麼吃我……”

緊接著是咀嚼,咯吱,咯吱,咯吱。

嚴箐箐明白了,這是在進食。一個人在極致恐懼中,身體會分泌大量的腎上腺素,皮質醇,多巴胺,那些東西對她們而言是足以成|癮的飼料。她們餓得太久。資料世界裡沒恐懼,沒活人氣息。她們被困在其中,像福爾馬林裡的標本,不會死也不會活。

他們去公司IP那晚,倉倉促促逃離,沒有任何對抗與封印措施,他們開啟了那扇門,將星野們從資料中喚醒,那些東西聞到了鮮活氣,也找到了出口。

它們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一個榜一大哥遠遠不夠填肚,它們會找到每個刷過禮物的人,那些關注,那些喊老婆我愛你的人,就是星野們如今的導航。

蔣炎武壓聲問嚴箐箐,“怎麼阻止?”

“這是我該考慮的,你要做的是緝兇層面的事。”

嚴箐箐電話響了,是小羽毛,聲音搖搖晃晃,嚴箐箐走到樓道,“你慢點說。”

“之前咱……不是走訪過星野那些親友和大粉嘛,有個粉絲團團長叫……喵喵不哭,她剛才給我電話,說星野……在她家,她嚇得又哭又叫,我現在和露露……正過去呢,她是個單親媽媽,頭像是個小baby,我實在……怕出……”

嚴箐箐聽到一半便撒腿奔進樓梯間,羽毛和露露顯然不知情況深淺,“你們等我到了再進!”

話還沒說完,小羽毛的訊號就斷了。

小羽毛和廖露露在樓道就聽見了聲響,像盈千累萬的青蠶啃桑葉,又細密又綿延,又永不停歇。兩人眼神一對,看到了同一種猶豫。

門是虛掩著的。

廖露露伸手推開的剎那,客廳裡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意志堅定的人當場失語。

沙發上,地板上,餐桌上,窗臺上,甚至吊燈垂下來的藤蔓上,處處是星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幾十個,或許上百個,擠滿了每一寸空間。全穿著同款白色連衣裙,低著頭,長髮披散遮住了臉,只露著下巴尖尖的一線。

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一個人出聲。

呼吸聲也沒有,滿屋子都是蠟像,都是紙人,是某個噩夢深處才會出現的靜物。

團長縮牆角,情緒已然崩潰,她還在哺乳期,整個胸脯都是溼的,滲得睡衣斑斑駁駁,她篩糠般抖著,發不出完整音節,只有碎氣流從齒縫間穿出,“她們……她們……”

廖露露想把團長拽起來,兩手一握,才驚覺團長手指冰涼,指尖已是青紫。

“你能不能動,咱趕緊先出去!”

“她們天黑就來了……”團長傻愣愣地看著小羽毛,“敲門……一個接一個……我開門,每一個都說我是星野,讓我進來……我關門,怎麼關都不行,她們能從門縫裡擠進來……紙一樣啊,可薄可薄……我沒撒謊,就從門縫底下……”

小羽毛和廖露露拖著她,可團長起不了身,她體態臃腫,小羽毛馱不動,自己差點狗啃屎。

“第一個來的時候,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嘛!”團長摳著小羽毛胳膊,嗓子眼直晃盪,“我還以為是粉絲……我開心啊,我真的喜歡她,我說今天不直播了嗎……她不說話,只是笑……第二個來的時候,這怎麼可能啊,第三個……第四個……怎麼就越來越多了……”

小羽毛環顧四周,它們尚沒有進攻行為,她試圖數清到底有多少星野。數到二十幾的時候放棄了,因為有些星野太小,只有巴掌大,坐在茶杯裡。有些又太大,坐在沙發上,頭幾乎頂到天花板。

最大的那個星野站了起來。

廖露露和小羽毛同時後縮。

大星野動作極慢,關節處很生澀,彷彿多年臥床,未曾使用過。它穿過滿地的小星野中星野,跨過散落的抱枕和碎玻璃,搖搖晃晃走到團長面前,蹲下來,語氣天真,“媽媽。”它伸手捏團長的臉,屋裡三個女人無一人敢妄動,那大手又摸又揉,聲音也慢半拍,有回聲像同一個人說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慢半拍。

“你以前每天都看我直播,說你把我當女兒,說你的baby長大跟我一樣好看就是上天賜福了,現在我回來了,女兒回來,不高興嗎?”

團長眼淚終於決堤,整個人的崩潰是從內部坍塌的,她拼命搖頭,頭髮甩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纏著,喉嚨乾啞,“你不是我女兒!你不是!我女兒不會這樣!我女兒就一個,不是怪物啊!不是你啊!你不是啊!”

“是不是得順著它話說,”小羽毛低聲問廖露露,“萬一激怒了呢,我看電影裡都這麼演的。”

廖露露覺得有道理,便給團長使眼色,可團長置若罔聞,她快瘋了,她站不起來,只想把自己塞牆裡。

星野開始卡頓地歪頭,一點點偏過去,每偏一度便停一瞬,最後定格在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上,脖子幾乎折成了直角。

“可是媽媽,你不是說,無論我甚麼樣,你都愛我嗎?”

團長鼻涕耷拉在嘴上,她無法辯駁,她確實說過,在直播間裡,在無數深夜,她心疼星野的頓頓泡麵或米粉,她心疼星野說減肥的苦楚,她說過太多次了,“星野是我女兒,不管變成甚麼樣媽媽都愛你。”她說這話的時候淚眼汪汪,真情實感,彈幕裡一片“淚目”,“團長好溫柔”……

大星野把手伸進了團長胸口。

像伸進水中一般,毫無阻礙地進了團長胸腔。

團長一聲慘叫,小羽毛和廖露露咬牙切齒地拖著團長往門外跑,星野五指在她體內慢慢攪,在翻找甚麼,團長身體開始以胸口為中心逐步變透明,血肉和骨骼正在從內部吸走。

小羽毛索性不拖了,她豪邁地衝向大星野,卻撲了個空,它們不是實體。

團長越來越輕薄了,這倒是方便了廖露露的拖拽,可下一瞬,她就被一股力道撞開,翻上茶几又滾向沙發,掃了一片小星野。

就在這一剎,門被兇狠地踹開。

顧遜灑出一把硃砂粉,嚴箐箐撞開紅霧,走著儀式的步伐,左腳先,右腳跟,每步都踩在拍點上,她渾身硃砂,從額頭到下頦,從脖頸到指尖,乾涸的硃砂在她面板上結成紅殼,此時此刻,她自身就是道符籙。

她雙眼閉合。

小羽毛剛要喊,便被顧遜制止。

嚴箐箐在唱唸。

梅超風又撒出把硃砂。

嚴箐箐音節短促,子音似石子相擊,母音拖出尾調,忽高亢忽低沉,她唱得是阿贊蓬教授的古語,是藏在經匣裡的帕撒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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