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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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追上來了。
黏膩的窸窣一股股糾纏著他們腳踝, 蔣炎武腿長,一步能跨出近兩米,青叔緊貼在他身側, 壓根不敢回頭,倉庫門就在前方,蔣炎武把嚴箐箐從肩上卸下,往門縫裡一塞。嚴箐箐擦著水泥地滑過去, 翻身去拽青叔。青叔背上還掛著只黑手,是從某個星野身上斷下的, 拇指和中指還在發力, 要就揪他耳朵。
蔣炎武鑽出的剎那, 轟隆一聲,捲簾門被撞得畸形, 鐵皮鼓起, 鼓到極限驟然又癟回,然後再膨脹,像顆肆意活躍的心臟。
拜蔣炎武所賜, 這是嚴箐箐多年來第一次臨陣逃脫。
若沒有鎮壓, 它們必會乘隙而入。
果不其然, 星野被烙進了嚴箐箐的視網膜, 像菸頭戳肌膚,嗤一聲,煙消而疤存。於是無論睜眼閉眼, 星野們的臉從各處泛泛而出, 一張疊一張,一層壓著一層,萬鏡相映, 映出無窮無盡的同一張臉,它們目光凝練如水,緊盯嚴箐箐。
閉目則在,睜眼猶存。嵌在她視野的牆面紋理裡,水杯反光裡,玻璃雨珠的折射裡。走哪跟哪,如影隨形。
嚴箐箐避免照鏡子,她的臉會在某個角度,某種光線下疊化成星野。嚴箐箐分不清是自己的臉在背叛,還是星野的碎片在她體內生根,妄圖取代。
洗澡時熱水兜頭澆下,蒸騰霧氣中星野的臉從瓷磚上浮現,從磨砂玻璃的另一面透來,從她後頸滑落的水珠裡滲出。吃飯時夾肉,送到嘴邊,肉的紋理驟然成了臉的輪廓,筷子懸在半空,咽不下,也不敢吐,怕一低頭,碗裡的米飯粒粒都睜著眼,密匝匝回望她。嚴箐箐坐馬桶上,眼皮一耷拉,地磚上橫七豎八的裂紋又湊成星野。
吃喝拉撒無一倖免,她也不願告知旁人,便開始用自己的血洗眼睛,有用,那東西竟真的淡了退了,可卻又實效性,捲土重來後更密更烈,形成了惡性迴圈的報復。
蔣炎武第一次撞見,也不敢攔,嚴箐箐半張臉糊著血,他問清了來龍去脈,“你這哪是洗,你這是喂,你拿血養它們呢。”他出門再折返,將折|疊|刀拍在她面前,刀刃已沾了他的血,掌心一道粗口子,用繃帶纏了幾圈,“用我的,你的不夠腥。”
“我的血是開過光的。”
“我也是開過天眼的,咱倆血都流一處了,能用。”長釘穿刺的那一夜,如今想來是摧毀了蔣炎武的認知體系,繼而又想起那不合時宜的衝動,他退縮了許久,直至旁觀了嚴箐箐在車上崩塌式的慟哭,他才生出個念頭,她是不是認識蔣炎文。
越深究越覺得確鑿,蔣炎文出面指方向是心繫嚴箐箐安危,嚴箐箐看蔣炎文照片時情緒的滯緩是遮掩過往資訊。蔣炎武對所有的微觀勘驗 ,早已內化成一套精密的測謊儀。當時未有察覺,如今越想越清明。從混沌到驚疑,從驚疑到篤定,從篤定到決意,他總有方法,揭開謎底。
兩人在房內爭執聲一大,廖露露和小妖聞著味就來了。
眾人這才知道嚴箐箐被標記了,顧遜叼著雞腿,“莫不是在你身上聞到了接班人的味兒。”
青叔在覆盤花蕊傳媒的骨幹網流量時,發現每隔四十七分鐘便有一組UDP報文從編號X-017的離線伺服器發出,目標直指泰國清邁的一個內網IP。
那些報文的TTL值恆為128,埠在高階區間隨機跳變,載荷熵值也高得反常,每個資料塊皆以NIR為頭。他花了一天半時間編寫了嗅探指令碼,才依次剝開那七層偽裝。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甚麼TLS 1.2的自簽名根CA來自一家早已登出的大城府皮包公司,甚麼用中間人劫持拆解,甚麼嵌在JPEG的資訊密文,甚麼逆向WebAssembly模組……
“青叔,青叔!”廖露露雙手揉著太陽xue,“拜託,人話,說人話吧。”
“就是我開啟了維吉尼亞加密文字,最終在Git倉庫日誌裡找到被註釋mit hash。”
眾人異口同聲,“人話!”
“最終的最終,我找到了一個文件!”
眾人整齊鼓掌。
文件夾裡只有一份日誌,記錄著一組座標,一組日期以及一個反覆出現的泰文單詞意為重生。
嚴箐箐盯著那詞,神色一凜。
她認得這個寫法,是泰北清萊府山區一帶的蘭納方言,帶著濃重的傣仂口音。那個詞旁邊,還有一個更古老的符號,像隻眼睛,瞳孔裡盤著條銜尾蛇,那是她八年前在泰北雨林深處,一個渾身刺滿經文的巫師胸口見過的。
2018年,嚴箐箐在西北的狀態徹底崩盤,這事兜兜繞繞進了遠房姨母的耳中,她便將嚴箐箐接到清邁靜養。姨母在清邁開了間小客棧,嚴箐箐食慾匱乏,重度失眠,一米七二的身高,80斤都不到,她披頭散髮地在客棧做遊魂。姨母束手無策,將她託付給一位雲遊的魯士,即是泰北的苦行僧,巫醫與靈媒的合體。
那人叫阿贊蓬,住在清萊府美斯樂山深處的一間竹棚內。
美斯樂是泰北的華人村,當年國|民|黨殘部的後裔聚居於此,滿山遍野的茶園與罌|粟交錯生長。阿贊蓬既不是華人,也不是泰人,據說是傣族與拉祜族的混血,六十來歲,瘦得像骷髏,渾身上下除了骨頭就是經文,用鐵筆墨水刺滿的符文,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腳背,連舌頭上都刻著帕利語的咒語。
嚴箐箐在阿贊蓬的竹棚裡住了兩個月。
她學會了用芭蕉葉包糯米,用竹筒煮山泉,蹲在溪邊用沙子搓洗衣服。每天清晨五點,山霧還沒散,阿贊蓬就會敲響懸在棚樑上的牛骨,她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去雞窩裡摸|蛋,如果運氣好,母雞下了蛋,她就用炭火煨熟,剝給阿贊蓬。他自己不吃,供在神龕前,供完再讓她吃。
她還學會了在灶灰裡埋紅薯,等下午餓了扒出來,皮焦裡糯,學會了用野藤條編盛米的簍子,簍子漏了,就再拆了重編。傍晚去溪邊打水,水桶沉,步步都會灑,次日就少舀一瓢。夜裡蚊子多,她學阿贊蓬的樣子,掐一把艾草燻棚子,燻得淚流滿面,可蚊子確實少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薄薄的,密密的,嚴箐箐的心自然而然靜了。
阿贊蓬供奉的神龕裡沒佛像。
只有一顆乾枯的猴頭骨,眼眶裡塞著兩粒紅寶石色的玻璃珠,額頭上刻著嚴箐箐後來才認出的符號,銜尾蛇之眼。
阿贊蓬不說話,他奉行一種苦行戒律,叫持語。只在每月月圓之夜開禁,說上幾句。其餘時間,他用手勢,眼神和地上畫的符號與人溝通。
嚴箐箐學會了他的符號系統,一道波浪線代表夢,一個圓圈裡打叉代表死,一個向上的箭頭代表靈魂。她學會用木炭在芭蕉葉上寫字,把想問的問題畫給他看。
她問得最多的是,怎麼讓死掉的人不再出現?
阿贊蓬從不回答。
直至那個雨夜。
山裡的雨下得像天漏了,雷貼著屋頂滾過。嚴箐箐被一聲巨響拍醒,竹棚的木門被東西從外撞開,門板飛脫,砸在牆上,裂成兩半。她藉著閃電,看見門檻上趴著個東西,人形,卻比人瘦許多,面板灰白,掛在骨上,眼窩裡黑洞洞,沒眼珠,但嘴在咯咯咯叫,剛聽像母雞,卻越聽越瘮,更像骨頭敲骨頭,那聲音鑽進耳裡,在腦漿裡攪。
阿贊蓬從席上彈起,枯臂將嚴箐箐搡到身後,抓起供桌上的猴頭骨,雙手捧住,額頭抵在銜尾蛇符號上,嘴唇翻飛,吐出串咒語。
那東西在門檻上抽搐幾下,慢慢起立,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一片灰白皮,頭皮屑似的,落在地上,扭扭幾下,變成一隻只白蟲,朝嚴箐箐腳邊湧來。
阿贊蓬猛咬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猴頭骨眼眶上。兩顆紅寶石驟然亮了,灼熱刺目的光射出去,打在那東西身上。那東西一聲怪叫,身體像燒著的蠟,從頭頂往下塌。但塌到一半,融化的皮肉重新凝固,身體又恢復如初。
它張大嘴,沒舌頭沒牙齒,喉嚨湧出一股黑煙,腥臭撲鼻,燻得嚴箐箐幾乎窒息。
阿贊蓬噴出第二口血,紅寶石成了小太陽。那東西再次融化,骨頭都化成膿水了,可還在蠕動,還在聚攏,又成了人形,比之前更瘦,更高,成了根竹竿,晃晃悠悠朝前邁步。
阿贊蓬將猴頭骨往地上一砸,骨片四濺,他抓起一片扎進左掌心,扎穿了,血淋淋的手直接按在那東西臉上。撕心裂肺的嚎啕震得竹塌轟隆,它觸電一樣,灰白皮屑一片片剝落,剝了一層還有一層,每剝一層它就嬌小一圈,剝了七層,縮成了嬰兒大小,還在叫。
阿贊蓬不肯鬆手,他的手也在爛,掌心的肉一塊塊往下掉,露出骨頭。他用骨頭繼續按,按到那東西縮成拳頭大的肉球,還在蠕動,還在叫。
嚴箐箐渾身冰寒,這場面罩著她幾乎無法喘息。
阿贊蓬用那隻沒爛的左手抓起供桌燭臺,燭油裡煉著有咒術的經文,滴在肉球上,猛地膨脹,阿贊蓬一口咬住,用牙齒咬碎嚼爛,嚥了下去。他喉嚨咕嚕咕嚕,像吞了堆活蟲,然後劇烈嘔吐,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末裡混著碎肉和黑血。
那東西終於沒了。
雨從門外潑入,粉末被衝散,順著竹棚的縫隙流走。
阿贊蓬跌坐在地,他左掌已經消失,只剩半截手腕,斷口處骨頭露著,臉色蠟黃,黃裡透青,嘴唇發紫,他看著嚴箐箐,想說甚麼,卻哇一口噴出黑血。
嚴箐箐想扶他,卻被他攥住手腕。
他開禁了,說話了,“你問的那個怎麼讓死掉的人不再出現,我會告訴你。但你要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掉的人,而是那些被反覆殺死,卻死不掉的東西。”
他告訴她,那東西叫分靈。
在蘭納古法中,人的靈魂像千層糕,一層疊一層。由此,一些巫師發明了一種邪術,讓人反覆瀕死,在生死交界的剎那,靈魂因極度恐懼而撕下一片。那片靈魂脫離本體,寄居在最近的載體中,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一次瀕死,撕一片。七次瀕死,靈魂開始自裂,碎片自我複製。十七次瀕死,本體已不成人形。
“那最多可以多少次?”
阿贊蓬指著那攤已被雨水衝散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一百次之後的東西,不是人了,也不是鬼,不是任何你知道的東西。它的那些碎片每個都以為自己才是真的,每個都想殺死其他碎片,它們會在載體裡繁殖,像癌細胞,無窮無盡。”
嚴箐箐死死盯著阿贊蓬的手腕,“怎麼殺死它?”
“殺不死,你殺一個,生出十個。除非你把最初的載體,那個被挖空的人毀滅掉,抹掉,讓它在任何維度都不復存在。”
“怎麼抹?”
阿贊蓬沉默了很久。
雨聲漸疏,雷聲滾向遠處,他鬆開嚴箐箐手腕,從脖上扯下一根麻繩,繩頭繫著個小布包。他把布包塞進她手裡,那布包浸透了汗和血,散發著苦澀的藥草味。
“用開過光的血,活人的血,自願流出的,帶著放下之念的血。塗在載體上,燒掉。灰燼撒進流水。這是蘭納古法裡唯一能讓靈魂徹底消散的方式。”他盯著嚴箐箐眼睛,渾濁的老眼有種哀求,“但你要記住,你抹掉它的同時,你的一部分也會被帶走。自願流的血,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天夜裡,阿贊蓬沒再說話。
次日清晨,嚴箐箐發現他死在了神龕前,雙手合十,身體已涼透,但嘴角掛著笑,像終於放下了甚麼。
嚴箐箐帶著那個布包離開了美斯樂。
她沒想到,八年後,會在一家國內傳媒公司的伺服器裡,看到阿贊蓬畫的符號。
銜尾蛇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