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54
54
客廳沒人說話, 錄影繼續播放。
畫面中的星野在那句話說完之後,忽地一動,做了個完整, 流暢且充滿力量的腹部動作,她雙手撐地,像株從廢墟中掙扎而出的綠植,把自己撐了起來。
她直立著, 攏了攏亂髮,對著鏡頭撒嬌笑。細細究來, 嘴角的弧度, 眼角的細紋, 鼻翼兩側的褶皺,這三處依舊與十七分鐘前如出一轍。
彈幕又開始轟炸:
“嚇我了哈哈哈哈”
“演技炸裂!!這不得漲粉一個億?”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直播屈才了, 轉戰短影片直接殺瘋了哈哈哈哈哈!”
“不演了,我真在搜120。”
“策劃你過來,我給你加個雞腿, 加完我再打你!!!”
“下次甚麼時候死?我蹲個開播提醒!”
“我奶問我為甚麼跪著看手機。”
”兄弟們把專業打在公屏上!”
“從她眼神發直那會兒我就覺得不對勁, 果然 ……”
”建議出個護眼模式, 我心臟受不!!”
“騙你們的~都有被我騙到吧, 是不是很厲害,下次見哦~”星野聲音又甜又糯,尾音上揚, 鼻頭嬌小, 粉嫩得很嬌憨,她嘻嘻一笑,按了下播鍵, 畫面驟黑。
蔣炎武關了影片。
“如果……”嚴箐箐嗑開瓜子,“如果那時候,她真的死了呢?如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中的某一次,心跳沒回來,真死了呢?”
小羽毛手機一震,劃開螢幕,一條直播推送彈了出來。
星野頭像旁邊亮起了紅色的LIVE標識,小羽毛點開,星野把面膜紙從袋裡拎出,精華液拉出一條粘稠的絲,在鏡頭前晃了三秒都沒斷。她把那根絲繞在食指上,湊近鏡頭,“姐妹們看好了這拉絲程度,比我和我前男友的孽緣還長。”
她把面膜往臉上一貼,沒貼平整,故意留了兩個氣泡,拿指關節敲了敲,氣泡啵地一癟。她對著鏡頭挑眉,“看見沒?這是活的,在往你毛孔裡鑽。”她把臉側過去,手指點在眼角,“你眼角所有的紋路,今晚之後,就不認識你了。它們會離家出走,投胎到別人的臉上去。”
小羽毛顫巍巍地把手機舉起,“如果……我說如果啊,哈密瓜假設成立,那現在直播的這位,是誰啊?
一室寂寂。
次日,眾人各自領了任務,走訪陳星野昔日的同窗,老師與舊友。
小羽毛去了她高中,當年的班主任默了良久,說這孩子走網紅是走對了,挺有表演天賦,往深了問,才知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表演人格,星野很喜歡虛空擬些故事,在眾人面前演繹,演焦灼,演壓抑,演痛苦,演驕傲,她能在同一時刻對兩人說出截然相反的話,並對每句話都深信不疑。
這種分裂讓她在人際關係中如魚得水。
班主任說了幾個名字,廖露露、小妖和青叔便循著地址一一叩門。
他們有的已為人母人父,有的參與過她的霸凌小組,有的已出國,有的在網咖當網管……他們給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星星點點,可拼在一起依舊雲山霧罩。
狠戾是最大的特性,陳星野有種近乎本能的,對他人痛感的精準拿捏,不見血,卻刀刀剜要害。她不欺負所有人,只欺負那些她斷定不會還手的人,可以說是捏軟柿子。
可她偏偏又仗義,幫人不留名,借錢也不打借條,替人出頭時不解釋緣由。有同學被校外混混圍堵,她從體育室拎著標槍就衝了出去,胳膊縫了七針,第二天嘻嘻哈哈說是摔的。
可她又冷漠,擁有沉厚的鈍感力,在最親密的人面前高談闊論死亡,她母親讓她住嘴,她便說自己的骨灰要撒海里,海是世界的通道,她要去最遠方流浪,去對蹠點,去阿根廷中部,她做了攻略,聖胡安市是世界級的葡萄酒產區,科爾多瓦市有阿根廷最古老的大學,聖路易斯市可徒步可溫泉,她要把自己泡成個發麵饅頭,懶懶散散,泡爛為止。她還能做到若無其事回覆詛咒她的彈幕,她不走心,冷漠成了鎧甲,穿得太久和面板糾|纏,脫不下來了。
星野的閨蜜說她其實活得很恐懼,怕被人遺忘,怕被人替代,怕明天的線上人數比今天少一萬,怕自己不夠好,又怕自己太好,怕一切努力到頭來只是場空,這種恐懼掩藏在她每個誇張的動作裡。
“我不咋看她直播,之前看過,看了兩分鐘滑走了,可能跟她在一張床上躺過,屁股上有痣都知道,所以看得不舒服,感覺像是在要飯,求大家買這個買那個,有點諂媚吧,你覺得諂媚嗎?她以前最煩這樣,她覺得人不能沒骨頭,可她越是賣力,看著就越諂媚。”
嚴箐箐私下查了花蕊傳媒的IP地址,透過運營商骨幹節點逐級回溯,最終鎖定了一個靜態的公網IP。
解析出的地理位置是城郊七公里處的一片倉儲用地,那裡原是國營棉麻公司第三倉庫,產權幾經易手後在2017年徹底廢棄了。根據自然資源局去年年底公示的《城北新區國土空間控制性詳細規劃(2025—2035年)》,這塊地被劃入城北生態涵養帶二期工程範圍,計劃建設為兼具雨水調蓄功能的郊野公園。
也就是說,那片廢墟只剩不到一年時間。
嚴箐箐盯著螢幕上的座標,決定今晚就去。
但她現在頗為頭疼蔣炎武。
自從他在二樓那間客房住了一晚,事態便開始失控,她不知道他與青叔達成了甚麼交易。次日一早,青叔樂呵呵地去市場買了新被褥,連枕頭都塞了決明子。
嚴箐箐讓小羽毛去打探。
“青叔說,蔣老闆闊氣得很,一晚五百,包了一週。”
嚴箐箐閉眼,青叔這人,你跟他講情義,他跟你講價錢,你跟他講價錢,他跟你講難處,你跟他講難處,他就蹲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抽到你以為他快死了才慢悠悠來一句,“都不容易”。嚴箐箐知曉青叔心思,他怕她一個人鬥鬼鬥怪,怕她哪天悄無聲息死在角落無人察覺。他留蔣炎武,不是圖那三千五,是圖有個人在樓裡鎮著,讓她不敢一個人去送死。
嚴箐箐去找蔣炎武。
“我付了錢的。”
“我退給你。”
“青叔收了,”蔣炎武從褲兜裡摸出張皺巴的收據,上面寫著「住宿費(一週)叄仟伍佰元整」,落款處是青叔簽名,還摁了個紅手印。
“這是非法經營。”
“那你報警吧,”蔣炎武把收據摺好,揣回兜裡,“警察來了我先舉報你們這兒藏匿涉案人員,”他靠走廊牆上,長腿交疊著,姿態散漫得像度假,“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IP追到了,你就一個人摸過去,連青叔都不帶,你幹得出來。我死皮賴臉也好,死纏爛打也好,你當我是塊狗皮膏藥也行,反正你走哪我跟哪。你也別說我不務正業,我白天工作,晚上盯梢,我現在是金牌勞模。”
嚴箐箐氣得胸悶。
“嚴隊,你猜青叔還給了我甚麼?”蔣炎武今夜油腔滑調,掏出鑰匙在指間轉一圈。鑰匙上拴著小羽毛給的鑰匙扣,塑膠的,粉色的,是隻撅屁股的兔子,“他連車庫鑰匙都給我配了一把。”
嚴箐箐轉身就走。
廖露露在臥室等她,現在是夜裡11點,廖露露猜出他們凌晨必有行動,便來幫嚴箐箐替換繃帶。
藥棉蘸了碘伏,在翻卷的傷口邊緣碾過,嚴箐箐肩胛一緊,她已覺察不出太多疼痛,滿腦子都是蔣炎武那死豬不怕開水燙,油鹽不進的賴相。
廖露露輕輕彈她腦門,“行了,有他在說實話我們都放心,多好一跟班啊,任勞任怨,你把人都砸成那樣了,有說你一句不是嗎,就差沒說砸得好了,他願意當牛做馬你就讓他做唄。”她猝然靠近嚴箐箐壞笑,“難不成,心疼啊?不會吧,你都封情鎖愛了,你可千萬別怕啊,怕就是心虛,往深了說,怕就是喜歡。”
嚴箐箐臉色更難看了。
廖露露忙把藥袋推過來,“抗生素一天兩次。止疼的你自己看著吃,但別空腹。等會你就讓那倆大老爺們衝鋒陷陣,別所有事親力親為,啥事都管那是最沒本事的領導,你得有馭人術。”
“箐兒出來吃麵!”青叔從廚房端出三碗麵,抽了雙筷子遞給蔣炎武,三人圍著茶几吃。
面是掛麵,臥了個荷包蛋,蔥花切得大小不一,湯底鹹了些。嚴箐箐吃得緩慢,一根根往嘴裡送,蔣炎武吃得快,風捲殘雲,連湯帶水倒進了喉嚨,“幾點?”
“兩點。”青叔說。
“還有三個鐘頭。”蔣炎武往沙發上一倒,把外套蒙臉上,“我先眯一會兒,別想甩了我。”
青叔收拾了碗筷,坐到窗邊那把藤椅上,開啟地圖,把廢棄廠區的地形又過了一遍。三號倉在東側,緊挨著一條廢棄鐵路,北面是圍牆,牆外是條水溝。進出只有一條路,兩側是荒草,枯了又長,長了又枯。
嚴箐箐在屋睡不著,蔣炎文的面容滴滴答答,固執地懸在眼前。有些話攤到明面上反而難堪,卻也正確。她的確已經忘了被全然接納,被珍視如璧的滋味,可長久的個體生活是她的生態平衡,她畏懼平衡破裂,這會讓一個人連筋帶骨變成另一番面貌,她沒有這樣的打算和鬆動,所以對蔣炎武的態度視而不見。
凌晨一點四十。
青叔已立在門口,換了身藏藍色T恤,腳上是軟底鞋,背了個雙肩包,拆遷地的追逐讓他此次有了危機感,他把一登山杖遞給嚴箐箐,又往自己腰上別一根。
“蔣炎武呢?”
“門口等著呢。”青叔努笑,“比咱還積極。”
廢倉庫連綿幾幢,像幾具被剝皮的骨架,風從倒塌的缺口灌入,嗚嗚咽咽。鐵門鏽成了赭色,門上鎖鏈被剪斷,斷口泛著新茬。三人從縫裡擠|入,院子聳著一茬茬荒草,草尖掛著露水,一腳踩下,鞋面就溼了。倉庫的捲簾門半開,底下離地大約三十公分。
青叔趴下側身滑進去,嚴箐箐跟著,蔣炎武墊後。
倉庫裡空氣陰惻惻,有水泥返潮的土腥,蔣炎武對這味道頗敏感,停屍間聞過,有甚麼東西被凝固被凍住,一坨冰包著腐肉的熱氣與發酵。
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在集體運轉,而後是一排排顯示器排列在鐵架上,粗粗數過去,十六臺。
每塊螢幕都亮著,畫面全是同一個人,星野。
但星野們有天壤之別,有唱歌的,烈焰紅唇,聲音卻被掐了,只有畫面在律動。有吃飯的,面前一碗熱湯麵,她挑起一箸,麵條半截嘴裡半截懸著,唇齒間撥出的白氣糊了鏡頭,星野咀嚼時腮幫鼓動,像只倉鼠,吃得寂寂寥寥。有發呆的,託著腮。有哭泣的,淚水順著法令紋淌到嘴角,她抿一下。有賣飾品的,脖上掛串細鏈,墜子是琥珀,她反覆撚,說裡面封了只死了千年的蚊蚋。
嚴箐箐走向最近的伺服器,機箱側面的散熱孔有股焦味,像塑膠被加熱到即將熔化的臨界點,差一度便會成毒氣,她把耳朵貼上去。
聽見了哭聲。
從四面八方湧來,藏在不同伺服器的風扇下,層層疊疊,像首沒詞的安魂曲。有的尖,指甲劃玻璃,有的悶,像被子堵了嘴,有的在抽噎中換氣,有的在喉嚨內痙攣。
嚴箐箐目光一掃倉庫。
角落裡蹲著個女孩,姿勢縮成一個球,膝蓋抵胸口,雙手抱小腿,腳趾裸露在外,塗著淡粉的甲油。
她緩緩抬頭,五官輪廓和嘴唇形狀都是星野,但那雙眼裡沒眼白,兩顆黑曜石嵌著。不是尋常的黑,尋常黑是光的缺失,可以被燈照亮,被手電驅散,可這雙眼的黑像是個活體,正主動吞噬著光源。
“你們能看見嗎?”
青叔喉結上下一滾,點頭。
蔣炎武立在嚴箐箐身後半步的位置,肩膀前傾,重心落在前腳,呼吸穩如沉淵。
那女孩開口了,同一瞬間倉庫裡所有伺服器同時開嗓,聲音被轉化成文字,在每塊螢幕上逐字逐句跳出。
我不是星野。
那行字停留三秒,消失後新的語句跳出:我是她死了一百次之後,剩下的東西。
倉庫裡氣溫驟降,像是北極南極瞬移而來。嚴箐箐噴嚏連噴嚏,打了眼淚汪汪。青叔已哈出了白霧,眉毛和胡茬起了層薄冰。蔣炎武左肩一窒,像是鋼釘凍結,他後悔沒穿件夾克。
女孩站起來。
過程遲緩,像株快鏡頭裡生長的植物,可姿勢蹊蹺,腰腹不發力,雙腿不撐直。她更像是被吊起來的,先是頭,頭往上仰,仰到幾乎折斷的程度,而後肩膀被提起,像有線縫在她肩胛上,接著是腰,腰往上提時,腿還在拖地。最終,她身體一晃,軟塌塌地懸在那。
她朝三人走來。
每一步都像在下臺階,明明地面是平的,偏偏要把腳抬高再踩,力度又重,震得渾身都快散架。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成了兩條多餘的贅肉,頭歪向左,脖頸裡少了截骨頭,角度超過了正常範圍。
每走一步,伺服器的螢幕上就多行字:
“你想看真正的她嗎?”
“你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你想聽她叫你的名字嗎?”
“嚴箐箐。”
“嚴箐箐。”
“嚴箐箐。”
“嚴箐箐。”
……
十幾個“嚴箐箐”同時躍上螢幕,不同字型,不同字號,疊在一起。
蔣炎武往前邁步,擋住嚴箐箐,嚴箐箐反手將他拽到身後。她左手始終藏在衣兜裡,緊扣著一枚從泰北黑山深處流出的魂魄俑。嚴箐箐第一次點開星野的直播,便觸及到一股濃烈的泰北巫蠱氣息。好在她能言經咒,能辨法器,能揣摩那套迥異於中原道術的解構與引渡。上次在星野公寓,每一次出手制敵,都是泰北術法,不硬破,不蠻鎮,將盤踞的魂靈引入一具具泥胎、一段段經繩之中。
嚴箐箐準備好了。
女孩卻天真地對著蔣炎武咯咯笑起來,“你肩膀上有東西,它咬了你很久,它在吃你,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吃了它,這樣你就不疼了。”
她身體霍地一散,像被人從中間抽走了承重牆,先是手臂脫落,像脫臼,但沒血,斷口處是黑的。然後是頭從脖上滾下,滾了半圈,那雙黑井眼睛還睜著,盯著嚴箐箐和蔣炎武。然後是軀幹,轟然塌陷,從斷裂的腔體裡湧出無數個東西。
那些東西蝗蟲一般,小的像嬰兒,蜷著縮著,四肢沒長開,但眼睛已睜開,也是黑的。大的像真人,跟星野一般大,五官一致,表情一致,在哭在笑,在面無表情,在齜牙咧嘴。它們從斷裂的軀幹內爬出,從地上爬起,從伺服器後鑽出,從天花板垂落,從每個可能的縫隙裡攀爬。
它們追逐著蔣炎武。
青叔舉著登山杖急急後退,他上次未有參與星野公寓的門中門事件,自然未被成千上萬的星野驚駭過,“走!趕緊走!”
他一回頭就看見蔣炎武已扛著嚴箐箐逃了大半路程。
蔣炎武剛才在嚴箐箐還未反應時,一步跨至她面前,彎腰,抄手,將她整個人扛上肩膀,嚴箐箐的胃撞在他肩胛上,差點把三小時前的掛麵嘔出,但蔣炎武沒給她噦的機會,扭頭就跑。
“蔣炎武……”嚴箐箐噁心得熱淚盈眶,“你顛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