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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53章 第53章 53

53

嚴箐箐深吸一氣, 要把胸腔裡所有的鬱結和軟弱都壓到底部,然後用一層硬殼封緘。

“蔣炎文,如果我保了他的命, 你就去投胎。”

蔣炎文望著她,那雙渾濁的瞳仁裡漾起一絲微光,雖然孱弱,卻開始經久不息地搖曳。他輕輕點頭。

“箐箐……”

嚴箐箐收回看蔣炎武的視線, 揩盡淚痕,“嗯?”

“你比他父母對他要好。”

“李箐箐, 周箐箐, 王箐箐, 張箐箐,只要性格溫柔, 哪個待他都不會差。”嚴箐箐知道蔣炎武讀得懂唇語, 便刻意含混了口型。

“不一樣的,她們待他好,是順手拈來, 性子使然, 換一個人換一張臉, 那份好也能原封不動地端過去了, ”蔣炎文很篤定,“你不一樣。”

嚴箐箐沉默,她不想接話, 她也說不過蔣炎文, 他在職的時候不知氣死過多少律師。

“你是在他肩上有東西咬著的年頭裡,把手捂上去的人。”

嚴箐箐指尖驀地一顫。

“這世上的「好」多半是贗品,是禮尚往來的交易, 你對我笑一下,我便還你半句軟話。你的不是,你和他骨子裡是一路人,你們的好是孤注一擲的,不留退路。你明面上救了他很多次,可最燙他心口的那一回,是你舀殷天家的奶粉,一勺喂進他嘴裡,你看著他的眼睛,說了兩次你很好,就是那一刻,他真正確定了自己的心思。”

蔣炎文的眼眶紅了。

“他不傻。他分得清哪種好是過客,哪種好是歸途。”

“總會有其他人肯定他。”

“那不湊巧了。”蔣炎文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你是我死後的第一個。”

嚴箐箐本能地要否認、要反駁,可這話精準地剖入她經年避而不見的死角,她驟然照見,自己與蔣炎武這些年,竟雙雙沉溺在蔣炎文離世的廢墟里,漫漫多年,無人問津,亦拒人問津。而蔣炎武的創痛遠甚於她,他執拗地將蔣炎文之死認作自己的原罪,那一紙罪狀,隨著年月層層壘壓,壓得他心思未老先衰。

她眼眶驟然燙了,“蔣炎文,我們能不聊這個話題嗎?你是讓我過來救他命的,不是讓我過來談戀愛的。”

“箐箐……”

嚴箐箐深呼吸。

“箐箐……”

“我說不過你,我閉嘴。”

“嚴箐箐,”蔣炎文聲音輕得像縷即散的煙,他語氣認真了,“你也需要有人孤注一擲地愛你了。”

嚴箐箐眼淚再次奪眶。

“你給自己一次機會,好不好?”

“蔣炎文,你簡直有病!”

“我需要把這件事放在明面上說,你們都是會縮排殼裡的人,但你要知道,箐箐,人應該為活人而活,人是要往前走的,人要組建家庭,要回家……有燈的,”蔣炎文流淚,“不可以再過西北那樣的日子了……我弟弟做飯,天下第一好吃,你吃過的,等你能嚐到味道的時候,再吃一次,好不好?那個時候,你再做決定。”

青叔開車載著小妖駛進院子。

“好。”嚴箐箐終於首肯。

她伸出手,朝副駕駛座的方向伸過去,她指尖穿過了蔣炎文的身體,甚麼都沒碰到,只有一陣寒涼裹住了她的手,然後散開。

副駕空了。

嚴箐箐下車,避開所有視線,閃身進了衛生間,在馬桶沿上坐足半小時,才將翻湧的心緒一寸寸梳理正確。

客廳裡,小妖正一驚一乍繪聲繪色,講如何與拆遷隊周旋,如何險中求勝的智取與壯舉。茶几上攤著從線人處得來的第一手材料,眾人開始翻閱。

廖露露叩衛生間的門,嚴箐箐掬一捧冷水潑了臉,應聲,“來了。”

她進客廳看到蔣炎武也在,邊翻材料,邊回資訊,指尖在螢幕上起起落落,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唇邊綻開一抹和緩的笑,不濃不淡,恰如春風撞上舊牆。

他們一件事一件事開始整理。

嚴箐箐之前從電信運營商工作的線人那調取了星野每次“死亡”前後二十四小時的網路流量資料,結果令人毛骨悚然,每次星野在直播中倒下,至被救護車拉走的時段,該樓層的網路流量非但沒衰減,反而逆勢攀到了一個詭譎的高峰,直播已斷,上傳流量卻陡增,加密且去向不明。

眾人把資料繪成圖表,顏色標紅,越紅則流量越高。

七次“死亡”,七座猩紅的尖峰。

“瑞慈私立醫院正在跟一家MCN機構合作,搞甚麼健康監測專案,我們仨跑了半宿,就是為了拿到這個。”

這是陳星野在瑞慈私立醫院的全部病歷,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每一次的搶救記錄、心電圖、血檢報告、醫生手寫的查房記錄,一字不漏。

廖露露對問題一目瞭然,把心電圖打了重點星號。

她指尖在波形上劃出弧線,“正常的心臟驟停,要麼是心室顫動,那種波形會很混亂,毫無章法,要麼是心室停搏,一條直線。可你看這個,每一個波峰到波谷的間距都精確到了毫秒,振幅整齊劃一,頻率恆定在30赫茲上下。這不是心肌細胞在隨機崩潰。”

她從手機裡調出一張正常心電圖,放桌面上,“人體的竇房結是天然的起|搏器,它的放電會有生理性波動,絕不可能這麼刻板這麼規律,而這種高頻規則震盪,在醫學文獻上只出現在一個場景裡。”

嚴箐箐和蔣炎武異口同聲,“動物實驗。”

“對,得用植入式電極對心臟施加特定頻率的電脈衝時,才會記錄到這種被馴服的波形。換句話說,心臟變成了一臺接收器,有人在遠處握著發射器,一下一下地按著按鈕。”

廖露露放下手機,“我不是說兇手一定用了甚麼科幻裝置。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每一次心臟驟停,都不是因為患者身體出了故障,是有甚麼東西,從外部介入了,精準地掐斷了她心臟的節律,就像關燈。”

“所以這不是病死,這是處決。”嚴箐箐摩挲著瓜子。

小妖縮向青叔,小羽毛也靠近顧遜。

蔣炎武將花蕊公司的監控錄影投屏到電視上。

最後一次死亡,發生在十二天前。

畫面中,星野坐在直播間的高腳椅上,正介紹一款護膚品,她聲音甜美,語速適中,手勢優雅,語言親和,是個出色的主播。

十九點四十一分零三秒。

她的話突然斷了。

“卡了嗎?”小羽毛探身看路由器。

星野張著嘴,聲音卻憑空消失了,她表情還維持著微笑的慣性,但眼神變了,瞳孔急劇收縮,下一秒,身體失了骨架,她從椅上直溜溜滑下,歪倒在地板,開始劇烈抽搐。

那抽搐姿勢絕非癲癇或心臟驟停時的強直陣攣。

它扭曲,反關節,近乎違反了人體工學。陳星野右腿向後翻折,膝蓋朝上,腳底板朝下,像被反向擰斷,左臂彎曲成了一個銳角,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地板,指甲嵌進地毯的纖維裡。頭向後仰,脖頸拉成一條線,喉嚨突出,嘴巴一會哈哈,一會嗬嗬,一會嘎嘎,在瀕死的痙攣中徒勞地吞嚥空氣。

整整十七分鐘。

一千零二十秒。

沒有人進來,沒有小助理,沒有保安,沒有任何一個人走到直播間門口張望。

畫面右上角的線上人數從她倒下時的三百二十萬一路飆升,四百萬,六百萬,八百萬,九百萬,到第十七分鐘結束時,數字輕輕一躍,跨過了一千萬的門檻。

一千零二十三萬。

彈幕山洪一樣暴發,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刷屏。

蔣炎武點了暫停,小妖挑著閱讀。

“老婆堅持住!”

“刷禮物能續命嗎?一個火箭續一分鐘行不行?”

“別裝了,上次也是這麼演的,演技比直播好。”

“她的眼睛在動!她在看鏡頭!裝的裝的!”

“已經打120了,但是地址填甚麼?直播間地址填甚麼?”

“快起來啊草,別嚇我”

“我截圖了,她嘴角在笑”

“1000萬人了!破紀錄了!”

“別死啊你死了誰給我帶貨”

“心臟復甦會不會?有沒有人在旁邊?操操操”

“這是不是新的直播玩法?沉浸式死亡體驗?”

錄影的最後幾秒,星野的抽搐戛然而止。

她身體驟然鬆弛,平躺在地板上,四肢攤開,像一具真正的,已失去所有生命體徵的屍體。眼睛半睜,瞳孔渙散,嘴唇微張,唇縫間露出一線淡粉。

然後她嘴唇動了。

青叔和小妖從書房搬出那臺法醫影像分析系統。

這是青叔母親當年用來處理監控錄影的舊物,退役後被他改裝成了家庭實驗室的一部分,主機風扇嗡嗡作響,螢幕上波形圖,色階分佈,畫素矩陣層層疊疊都可解析。

蔣炎武將錄影匯入分析軟體,擷取最後八秒,逐幀放大四倍,拉高對比度至閾值邊緣,青叔再用光流法補償幀間運動,那些原本像水漬的畫素點,在演算法的一次次疊代中,逐漸被縫合出輪廓。

經過七次疊代計算,畫面終於穩定下來。

星野的嘴唇被紅色輪廓線精準標註,每一個開|合,每一次閉|合,都被拆解成獨立的動作單元。上唇曲率,下唇位移量,嘴角牽拉角度,齒列顯露的毫秒時長,所有這些引數被同步送入唇語比對資料庫,與數萬條樣本逐一匹配。

但光靠嘴形遠遠不夠。同一個唇形可能對應媽,嗎,馬,罵,也可能對應,幫,旁,胖。失去聲音,唇語便是一片歧義,於是眾人開始結合上下文語境,逐字逐句地排除。

首先是第一個音節,上下唇先閉攏,再迅速張開,舌尖抵住上齒齦。資料庫給出三個高頻候選,我,握,窩。結合星野當時的處境,眾人一致鎖定“我”。

第二個音節,嘴唇微微前突,向兩側拉開,露出齒列。候選詞有死,使,是。眾人反覆回放前一幀畫面,星野眼眶通紅,嘴角向下耷拉,滿面絕望,不像在說“使喚”或“是不是”。

第三個音節:唇形先攏圓再展開,聲帶應當有振動。候選詞是了,啦,勒。

眾人一次次解謎,最後留下的,只有大抵正確的一句話,六個字。

星野說,“我死了,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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