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52
52
青叔氣喘如牛, 奮力將蔣炎武從那鐵皮殼子中曳出。蔣炎武站定,晃了晃腦袋,血痂綻開了數道細紋, 但沒有新的血湧出,神志已然清清爽爽。他撥開青叔攙扶的手,聲氣沉定,“能走。”
嚴箐箐走在最前頭帶路, 青叔居中,蔣炎武壓尾。終於看到蔣炎武那輛黑色SUV, 孤零零泊在鐵皮圍擋外, 車頂落了層灰, 在SUV旁,赫然多了輛破捷達, 車漆斑駁, 左後視鏡用膠帶纏著,搖搖欲墜。
“你怎麼把車開過來的?”嚴箐箐回頭問。
青叔愣住,“我……我在跑呢, 我哪有工夫開, 我……我來的時候小妖開的車, 小妖人呢?!”
三個人面面相覷。
忽而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呼號, 自廢墟的方向飄來,帶著哭嚎與喘息,“青兒——!你們在哪兒——!青兒!救我——!我被狗追了——!這地方怎麼還有狗——!”
是小妖的聲音。
嚴箐箐深吸一氣, 強捺心頭竄天的火, “是不是他選得這破地兒,是不是?”
“是。”
“怎麼,偏僻馬路上交不了貨是不是, 咱別墅後面的廢廠房不能接頭是不是,你在這等他,他甚麼時候被狗咬了,你甚麼時候讓他上車。”
她轉身拉開SUV的副駕駛門,把蔣炎武往裡推。蔣炎武卻徑自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門,嚴箐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後領,拎雞雛般往後一拽。
“去副駕。”
“我不暈了。”
“去副駕。”
“我可以開。”
“蔣炎武,去副駕,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蔣炎武抬眸覷她一眼,誰人都能感覺到,嚴箐箐已在暴怒的臨界點,眉宇間霜雪凜凜。蔣炎武默然片刻,終究乖乖進了副駕,拉安全帶的動作乖覺馴順,像個小學生。
車子發動,一路疾馳。
蔣炎武竟面浮愉悅,反倒像卸下甚麼重擔,嚴箐箐餘光幾度睇去,揣摹砸的位置是前額啊,不是後腦啊。
“我看到了我哥。”蔣炎武突然開口。
這重磅資訊一砸,嚴箐箐滯了一瞬,像被拍中天靈蓋,意識也懸停了,連呼吸都忘了續上,而後胃本能一絞,攥住臟器狠狠一擰,膽汁差點湧出喉頭。
“他告訴我不能去塘西村,要去塘口村。”
嚴箐箐的聲音壓著抖,“你怎麼確定是他?”
“他放了他最喜歡的歌,那首歌的磁帶他給我聽過。”
路燈明暗交替,那張被血糊了半邊的臉忽地有了種不屬於活人的寧靜,“你說,我要是跟他說話,他能聽見嗎?我想跟他道歉,他要是能聽見就好了。”
嚴箐箐調整呼吸,岔開話題,“為甚麼來塘西或塘口?”
“我夢見你在跑。在那片廢墟里跑。還看到一塊牌子,上面有一個‘塘’字和一個‘村’字。”蔣炎武說,“老樵給了我兩個地址,我選錯了,蔣炎文給我指了路。”
車子駛過一坑窪路面,顛了一下,他側頭看嚴箐箐,“你現在,看得到他嗎?”他聲音輕下去,“如果看得到,我想跟他說話。”
“不在。”
嚴箐箐瞟了眼後視鏡,火速垂眼。
蔣炎文安靜地坐在後排,面板泛著青灰,有著河水浸泡過的光澤,關節處處腫脹,眼窩陷成兩汪窟窿,頭上還掛著水草般的黏液。
蔣炎武沒注意她的目光,像是陷入久遠的回憶,聲音低微下去,“我從小就不信鬼神,我父母說那是封建迷信,誰跟我說燒香拜佛就能如償所願,我會覺得那人腦子有病。但蔣炎文走了以後,我特別希望有神佛,特別希望。”
“我去廟裡許了願,想在夢裡見他一面,我在那蒲團上跪了整整一下午,爬都爬不起來。我想心誠則靈,我這麼誠,他總該來吧?可沒有。他一次都沒來過。”
“後來我又去道觀,找了個據說很靈的老道做了場法事。老道讓我把蔣炎文的生辰八字寫在黃紙上,又燒了一道符,兌了水,讓我蘸在眉心點一下。他說七日之內,亡人必入夢。我等了七天,每天睡前都在枕頭底下壓他生前的照片,閉眼前默唸他名字。七個晚上,夢是做了不少,可沒有一個是他。全是亂七八糟的,趕不上車,掉進河裡,被人追著跑,就是沒有他。”
血痂刺得蔣炎武眼角癢,他開始抬手扣。
“我還去十字路口燒紙錢,說亡魂會跟著紙錢的氣味找過來,我半夜一個人去,火苗子躥得老高,烤得臉都燙了,我一張一張燒,燒完了整捆,站起來就走,走得飛快,不敢回頭。回到家裡,我坐在黑燈瞎火的客廳裡等了很久,甚麼也沒有。沒腳步聲,沒冷風,沒聽到他喊我,甚麼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一次都沒有,後來我就不信了。信了,他就該來了,他不來,那就是我信得還不夠,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見我。”
嚴箐箐又瞥了眼後視鏡,蔣炎文溼漉漉的,他是個柔軟的人,所以不曉得這個溼漉裡是否包含了淚水。
“血濃於水的亡人,不會輕易顯形。活人的哀慟會傷他們的氣,氣一散,魂就不穩。反過來,他們出現在你面前,也會蠶食你的元陽,折損你的命數。陰陽有隔,兩兩相望,是互相的耗損,所以,不是他不來,是他捨不得來。”
“你上次在檔案館,是第一次見到你父親嗎?”
“對,我到現在都沒見到我妹妹。”
“為甚麼?”
“去投胎了,她執念小,從小也蒙登,就知道傻樂開心,她乾淨,也不欠這世上的了。”
“那蔣炎文沒有……去投胎,是因為還有遺憾嗎?是因為我嗎?”
嚴箐箐一時不知怎麼接話,她既要應付蔣炎武的追問,又得死死摁住胸腔裡那幾欲破壁的倉皇大叫,她的疲憊感突如其來,她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那你下次見到他,可不可以幫我問一下,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回父母家,如果是,我可以回去的,我每個星期都可以回去。還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夠好?他提出來,我一定改,會認真改。我有在關注爸媽健康,他們每年體檢狀況都很好,我給他們買了智慧手環,能測心率、測血壓,關聯在我的手機上,如果情況不對檢測的資料會報警……還有,還有爸去年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我給他貼了創可貼,他嫌我貼得歪,自己撕了重貼的,他們身體真的都很好,我沒有不管他們。”
嚴箐箐餘光能看見蔣炎武那張被血糊了半邊的臉,和那雙一眨不眨,急不可待表孝順的眼睛。
“蔣炎武。”她打斷了他。
“嗯?”
“你哥有沒有可能是心疼你累呢?”
蔣炎武一愣,飛快搖頭,“我不累啊。”
嚴箐箐終於扭頭看他,那張臉從內部掏空了,眼窩是凹下的,顴骨是突出的,臉頰是消瘦的,嘴唇是乾裂的,嘴角是下耷的,處處都寫著透支。
“飯有沒有按時吃?”
“有的。”
“覺有沒有按時睡?”
“有的。你不要這麼說,”蔣炎武急切辯解,“他聽見會誤會的。辦案子誰不熬大夜?我又不是不睡覺,我有好好做飯,好好睡覺,上週我還燉了排骨湯,就是他教我的方法,我吃可多。”
蔣炎武默了幾秒,轉頭認真地看嚴箐箐,“你能不能再開一次天眼?”
嚴箐箐把著方向盤,目光盯著被車燈攏著的那一小片路面,“開了又怎樣?你就能跟他說話了?”
“我想試試。”
“試完了呢?”嚴箐箐冷笑一聲,那笑聲極短,“他跟你說話,你哭一場。他不跟你說話,你再哭一場。然後你血壓飆上去,傷口裂開,明天躺床上起不來,案子誰辦?我辦?”
她踩下剎車,車子停在青叔別墅門口。
“蔣炎武,滾下去,去二層找間客房,傷口讓露露給你處理。”
“箐菁——”
“——滾下去。”
蔣炎武眼神裡有懇求,有不甘,還有種孩子做錯事後不敢再爭辯的怯。他聽話地推門下車,還是不死心的回頭。
“我要說幾遍!”
“謝謝,謝謝你回來接我。”
“我沒接你,是你自己送上門來讓我砸的。”
蔣炎武輕輕笑了。
門鈴一響,開門的是梅超風,蔣炎武一頭一臉的血,嚇得老太太嗷一聲叫喚,“露露!露露快來!一個血人!”
嚴箐箐沒下車,聽著梅超風的絮叨和廖露露的指令混在一起漸漸遠去。院子裡安靜了,只剩風吹過竹葉。
她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溢位來,一滴接一滴,山泉水一樣,“蔣炎文,你坐到前排來,我沒法扭頭。”
後座傳來極輕的聲響,溼衣服蹭過皮座,而後,副駕的座位輕輕凹下。
嚴箐箐自顧自解釋,“我現在很兇是不是,就是太累了,他比你倔多了,一點不好帶……哎呀我沒事,我能有甚麼事,我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的……不疼,不咋疼,傷口已經長上了……你不要老是說我,我有照顧好自己……”她聲音越來越悲楚。
蔣炎文腫脹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嘴角和煦地笑,即便醜陋如斯,也是柔和的。蔣炎文說,“你做的很好,很棒,我代炎武謝謝你。”
嚴箐箐淚水越來越洶湧,“我哪裡有做很好,我今天差點拍死他,我做的不好你就說不好,你不要……”她扭捏起來,“咱倆在一起的時候你就這樣,你就無條件遷就,遷就我,遷就你爸媽,遷就領導,說好聽是太陽,你都快把自己耗死了憋屈死了你就死忍……你現在還是這樣,我做的不好,一點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著,看著我倆親過……你說我嘛,說我不可以這樣……你生氣嘛你生氣我還舒服一點……”
嚴箐箐瞥過頭,嘴巴哆嗦,難以平復疼痛。
“箐箐……”
嚴箐箐扭頭看他。
“炎武喜歡一個人很認真的。”
“……蔣炎文,你真不是個東西……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這麼想的,你覺得時間久了我心軟我就會喜歡他……你就是奔著這個目的來西北的——”
嚴箐箐情緒快崩潰了,無意碰響車笛,她猛地看向門口,這便看見了蔣炎武。
門漏著條縫,正好夠他一隻眼睛看出去,藥已上好,額角貼著塊紗布。
嚴箐箐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眼睛在門廊的燈下亮得不像話,他看見了,看見 對著空副駕淚流滿面,戚然得喘不上氣的嚴箐箐,蔣炎武全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