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50
50
一行人跌跌撞撞回到別墅已是夜半1點。
一路沒人說話, 八人分乘著蔣炎武與青叔的兩輛車。
七十二小時的失蹤,落在肉身不過兩三個小時的知覺,這落差正挑釁著所有人對世間常理的認知。
青叔一言不發地徑入廚房備餐, 較之嚴箐箐,他更像一介大家長,慣於在混亂中找秩序,用鍋鏟與砧板對抗無常, 這一點與蔣炎武頗為相似。
小妖仍在薅弄顧遜的頭頂,擱在往日, 他煩透了顧遜的聒噪, 此刻卻覺得孩子天真又爛漫, 彌足彌足珍貴。廖露露攙扶著嚴箐箐進了臥室,梅超風則給小羽毛用紅花油搓腳踝。眾人臉上依舊頂著一線天的血紅, 誰也沒敢擦。
蔣炎武沒參與這些瑣細, 他站在餐廳與客廳的交界,目光停駐著嚴箐箐的臥室。
小妖素來熱愛外賣,眼下廚間只有青叔一個主力軍, 好在蔣炎武來幫忙了。排骨焯水, 切姜扒蒜, 下油爆香, 排骨倒進去煸出焦邊,淋黃酒加老抽,半晌後廚房滋味豐盈。青叔本想菜系清淡, 但顧遜與小羽毛嚷著要大肉壓驚。
蔣炎武另起一小灶, 取了白米,切了山藥,慢火熬成一碗稠粥。他盛在瓷碗裡, 擱了湯勺,喚了聲,“青叔。”
青叔會意,接了過去,敲開嚴箐箐的臥室門,遞給廖露露。
眾人木然落座餐桌,目光渙散,像剛從一場漫長昏睡中被蠻力拽出。直至第一道菜上桌,紅燒排骨,熱氣蒸騰,濃油赤醬,胃囊機能能喚醒,才覺得猝然絞痛,餓過勁兒了,每個細胞都在鬧饑荒。小羽毛率先抓起筷子,卻抖得夾不住菜,梅超風替她夾了塊排骨。
小妖位置正對小羽毛,那張血臉讓他生畏,“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們先把臉洗了呢。”
“保命的,你懂個屁,我等會兒洗澡都戴口罩,三天之後再洗,太嚇人了……”小羽毛心有餘悸。
蔣炎武又端出番茄炒蛋,肉末燒茄子,蒜薹炒肉絲和一大盆麵條。麵條拌了排骨湯汁,油亮亮,眾人不再交談,大快朵頤中只有咕嚕吞嚥。
蔣炎武無意入席,把圍裙解了,準備等嚴箐箐狀態稍好一些,再商榷案情,“我去車裡等她。”
青叔拽他胳膊,“你做一桌子菜自己不吃,這甚麼道理,趕緊吃,這幾天飢一頓飽一頓,你都沒吃甚麼。”
廖露露扶著嚴箐箐出來,她粥已喝完,也清楚是誰熬煮的,路過蔣炎武身側,說了聲謝謝。
眾人飽腹後,魂才像慢慢歸位。
小妖把碗一推,“你們幾個狗東西,你們嚇死了,我和青兒才嚇死了,甚麼渠道都聯絡不上,幾個手機有一段時間甚至是空號!空號啥概念祖宗們,啥概念,沒了,聽筒說啥它說您所撥打的號碼不存在,”小妖指著小羽毛,“一個即將考博的,”指顧遜,“一個課文都背不齊,數學算不明白的,但即將繼承風水界王位的,”指梅超風,“一個老太太,血壓心臟血糖沒一個正常的,”指廖露露,“一個即將貸款買房的,”他最後指嚴箐箐,“一個即將要談戀愛,鐵樹要開花的,你們都是有盼頭的,是現在進行時,突然就沒了,鬧呢!”
蔣炎武忙不疊離了席,裝模作樣掏手機,像有了火燒眉毛的公事。
一桌子人的眼睛花花綠綠,趕集似的全扎嚴箐箐身上。
青叔坐在桌首,手裡捏著筷子,“那天我跟妖兒等到夜裡十二點,越等越不對勁。我倆裝醉進了那單元樓,到門口一看封條都沒摘,電話先是沒人接,後來關機,再後來空號。我還怕你們先回去了,又讓物業小週上門來瞅,熬到三點,那幾棟網紅樓鬼哭狼嚎,啥聲都有,實在沒招了,才給蔣隊長撥過去。”
青叔意味深長地看嚴箐箐,“他接電話的第一句,問是不是你出事了。”
眾人目光又萬紫千紅地投過來。
嚴箐箐端著湯碗,小口小口抿,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眼皮不抬,伸手拍梅超風胳膊,讓她拿瓜子來,彷彿這場內容與她毫無瓜葛。
蔣炎武是凌晨四點抵達星野樓下,胳膊打繃帶,吊在胸前。青叔備述了一遍前因後果,蔣炎武便把證件一展,調閱監控,盤問保安,都沒跡象印象。又查手機訊號,最後一個定位就在星野門外,然後消失了,並非是關機,更確切地說,是從基站的記錄裡被一筆勾銷了。
“等我們再回星野家,蔣隊長就說了一個字,等。他說你會帶著他們出來的。我,小妖,蔣隊這幾天幾夜都沒怎麼閤眼,本來想在旁邊找個旅館湊合,可蔣隊長就是不動窩,跟長在那一樣。”
“可不,熬鷹呢!青兒熬得住,他熬的住,我熬不住啊,”小妖翹著小指吊眼尾,“瞅我現在這倆眼袋。”
眾人對蔣炎武的執著又是番唏噓。
梅超風聽得雨裡霧裡,小妖便添油加醋地給老太太普及老邙山的烙麵餅,正面烙完背面烙,翻來覆去地烙。
蔣炎武在門外等著,等家宴散場,等眾人各回各處。等廖露露和青叔鑽進廚房翻藥材,小羽毛上樓洗澡,顧遜去寫作業,梅超風和小妖去陽臺抽菸。
等到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他跟她,面對面,像兩座啞巴山。
蔣炎武給自己定了條規矩,說任何話前,先問自己這話會不會對老樵對志明對所有兄弟說,如果不會,那就咽回去。
可他知道不一樣,他可以對老樵說“你手怎麼了?”,然後老樵罵一句,“你管呢叫門夾了!”對話就此結束了,乾乾淨淨。但嚴箐箐把手藏起時,他想說的是“給我看看”,這話在肺腑裡憋得快岔氣了,他愣沒說出口。
“星野的事,我查了。”蔣炎武先開口
嚴箐箐面前重新多了把瓜子,不緊不慢地嗑。
“法醫調了星野近半年的體檢報告和就醫記錄。”他在腦子裡過一遍措辭,對老樵,他會直接說死因,對志明,他會說資料。對嚴箐箐,他應該說同樣的話,不加修飾與溫度。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具體機制是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引發的惡性室性心律失常。這種病在年輕人群中常有,首發症狀是暈厥,嚴重時心臟驟停。星野工作強度太大,長期都在超負荷狀態,公司的排班表不準確,她實際日均直播時長超了十三小時,晝夜節律完全紊亂,交感神經持續興奮,最終觸發了心顫。”
他一口氣說完,也不看嚴箐箐,“從病理上看,沒外力沒中毒,也沒潛在的器質性心臟病。簡單說,是累死的。”
嚴箐箐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甚麼時候歸隊?”這是蔣炎武預想的第二個問題。對老樵,他會說傷好了趕緊滾回來,對志明他會說給你三天。對嚴箐箐他想說,“你手怎麼樣了?”
不對,這也不是對同事說的話。他忙改口,“你的傷……需要處理,你得遵廖主任的醫囑。”說完又覺不對,有點關心有點越界。把後半句“別自己硬扛”給吞了,他快被自己矯情死了。
“皮外傷,沒事。”
“上次的事,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對不起。”
蔣炎武不辯白,不說“我不是故意的”或“你聽我解釋”,他恥於矯飾,不屑遮掩。錯便是錯,痛便是痛,喜歡便是喜歡,但如果他的傾慕成了旁人的負擔,他就斂跡收心。
蔣炎武離開後,嚴箐箐仍在機械地嗑瓜子。
這幾日她很認真地評估了自己的心態,嚴箐箐目光多半膠著在蔣炎武的左肩,鮮少掠及他的眼眸。
兄弟倆眉眼很像,但蔣炎武偏生有股與生俱來的悲劇氣質,並非命運薄待他,而是他訥然地不與命數討價還價。給甚麼,接甚麼,欠甚麼,還甚麼,愛甚麼,放甚麼,像棵生於斷崖的孤松,根紮在石罅間,風雨再大,不傾不折,因為他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不倒下這件事上。
不爭不辯,不怨不訴,彷彿生來便知人間是場苦旅。
以至於嚴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憫,她有伸手的衝動,蔣炎武那雙眼睛,著實是另類的勾人,像兩盞在曠野裡燃了太久的孤燈,燈油將盡,火光卻幽深,能望見了一個人全部,是無處遁形的孤勇與認命。
顧遜握著那枚銅針已失的羅盤,挨著嚴箐箐落座。
一啟齒,聲如蒼翁,“此物四歲隨我,九十四歲我將它賣於你,九十年的交情到頭了。”顧遜白嫩嫩的手指摩挲著羅盤邊緣,“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眼睛,隨你走南闖北了,如今我告訴你,甚麼叫做死。”
顧遜掰過嚴箐箐的胳膊,“東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別處。人也一樣。人死了就是死了,你 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這話太直太糙,嚴箐箐知道他甚麼意思,裝聽不明白,繼續垂眼磕瓜子。
“他走的時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過來,他讓你接了麼?”顧遜手指鉗住嚴箐箐手腕,不讓她嗑,“他不讓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羅盤落於桌面,顧遜的身子倏然一歪,這是老者離去的徵兆。
恢復神志的顧遜遲疑地看嚴箐箐,“我抓你幹嗎?”忽而反應過來,“他跟你說甚麼了?”
“他跟你說再見。”嚴箐箐吐殼,“他跟羅盤一起走了。”
顧旭急了,那是他得天獨厚的本能,是風水小先生賴以立命的根基。“我能修好!”他聲線陡然一高,“我修得好!”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沒了,誰讓你不珍惜。”
“不可能,”顧遜嚎叫地往書房跑,年少心氣總有股不肯瞑目的執拗,“我現在就去修!”
廖露露從廚房端出只砂鍋,鍋裡咕著泡,往桌上一頓,叉腰宣佈,“誰都不許跑,一人一碗,喝完才能睡。”
眾人紛紛探頭看鍋,黑汁上浮著層泡沫,底下沉著根根草草。
廖露露一邊舀一邊報藥名,“黃芪,補氣固表,白朮,健脾燥溼,防風,祛風解表。這三味是玉屏風散的主方,給你們的衛氣築道牆。”她舀第二碗,“加了桂枝和白芍,調和營衛,茯苓和澤瀉,利水滲溼,再加一味炙甘草,調和諸藥。”
她抬頭掃眾人,“咱從那地方出來,又陰又寒,不排出來以後關節疼,失眠,做噩夢,莫來挨我。”
苦,澀,甘三味糾|纏。
眾人喝得千姿百態,顧遜被人捏著鼻子灌下,喉結上下亂滾,跟吞火炭似的,梅超風端碗喝,不急不躁,雲淡風輕。
人對苦的忍耐力,非孃胎而來,是被更大的苦,經由時間一口口訓練出來。
夜深了,別墅安靜下來。
青叔沒睡,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兩臺顯示器,他是那種在深夜裡才真正活過來的人,白天是入殮師,替逝者整理儀容,晚上是程序員,寫程式碼搭架構,在虛擬世界建造邏輯。
這兩種職業在他身上奇怪地融合了。入殮讓他直面死亡,程式設計讓他掌控秩序,他立在生死交界處,以至於對大多數人的恐懼和悲喜都喪失共情。
但他有一個不可動搖的信仰,母親留下的那本通訊錄。
他母親姓衛,是威北殯葬行業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經手兩萬多具遺體,從未出差錯。她有本手寫的通訊錄,密匝匝記著全市各殯儀館,醫院太平間,派出所,甚至私人停靈房的聯絡方式。每個名字後都有行小字,寫著這人能幫甚麼,需要何種方式交流,欠過甚麼人情,是否兩清。
母親去世那年,青叔二十二歲。他把通訊錄裝進防水袋,封在保險櫃裡,像供奉經書。
這些年,他靠著這本通訊錄,辦成了許多正規渠道辦不成的事,查一具被匆匆火化的遺體,調一份被歸檔的死亡證明,找一個沒留下地址的家屬。
殯葬行業是個閉環,資訊只在內部流通,外人難入,內人難出,而青叔倚靠母親留下的人情表,成了這閉環裡的特殊符號,他能敲開許多閉合的門。
因著這條路子,醫院有人給青叔悄默聲遞信。
星野,本名陳星野,二十三歲,花蕊直播平臺的簽約主播。
第一份,醫院記錄是三個月前,她在直播中突然倒下,被送往瑞慈私立醫院。診斷結果為過度疲勞誘發的心律失常,經搶救後恢復意識,住院兩天後出院。
第二份,記錄是兩個月前,她在公司衛生間暈倒,心跳停止約三分鐘,電擊除顫後恢復竇性心律。
第三份,一個半月前,同樣的場景,心跳停止兩分五十秒。
第四份,一個月前。
第五份,三週前。
第六份,兩週前。
第七份,一週前。
七次。
半年之內,七次瀕死記錄。每次都被送入同一家醫院,瑞慈私立醫院。每次診斷都大同小異,心律失常,心臟驟停,復甦成功。每次出院後,直播資料都會出現一個陡峭的上漲曲線,粉絲數翻倍,打賞金額翻三倍,平臺首頁推薦位連續一週。
青叔把文件列印出來,坐了半宿,他幾乎無法消解這種觸目驚心,他終於共情了,這姑娘沒父母嗎,父母知曉狀況嗎,父母心如凌遲嗎!
青叔母親說過,“有些人不信命,但命信他們。”
那時他尚不明瞭,現在恍惚懂了。
不是命在追星野,是星野在追命,追了七次,堪堪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