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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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箐箐決定去一趟星野生前的公寓。
顧遜極擅風水堪輿, 兩人便秘密約定晚上8點從別墅出發,不想顧遜大嘴巴說漏了,廖露露以醫家之責, 必須二十四小時監護患者,梅超風顧及顧遜安全,必須偕行。小羽毛罵著考博英語,覺著滿紙字母都是藤蔓, 追著她腦子糾纏,必須透氣。
於是兩人隊伍, 浩蕩起來, 成了結社出遊。
星野生前的公寓坐落在城東的瀾庭水岸。這樓因短影片頻繁出鏡而聞名, 住著十幾個粉絲百萬的網紅,電梯間常年瀰漫自熱火鍋與鮮切花的渾厚香氣。
網紅樓的監控設施嚴密, 嚴箐箐自進了小區後便點了三支香, 那香是專門喂鬼的。
煙氣不散不升,貼著廊壁蛇行而去,須臾間, 整棟樓的安保系統幾乎廢棄, 保安的目光掠過他們時溫溫馴馴, 監控裡也只餘一片尋常往來的人流, 他們五人的形跡蕩然無存。
星野家在17號樓23層的尾房。
門口貼著封條,“星野工作室”的公章印油糊了,封條從中間裂了道口, 風過時兩片紙翹起來, 啪嗒啪嗒拍門。
門口堆著粉絲送的東西,摞得歪歪斜斜。玫瑰萎黑了,百合的根莖爛了, 粉色大兔子的毛髮打綹,油膩膩,腮幫被記號筆畫了個笑臉,小蛋糕在透明盒裡塌了,流著油脂,珍珠奶茶成了團團黑色大疙瘩,表面浮著黴斑。
小妖做過背調,說有粉絲悄悄來探秘,還採訪了樓裡的保潔,保潔本不願多談,收了錢才肯開口,話一開閘便往外倒豆,噼裡啪啦的,“花期再短嘛,玫瑰百合,咋個也得四五天、五六天噻,是哇?總是能撐的。就她家門口這個不對頭哦,邪門得很,不是隻有花,吃的也餿哦,幾個小時都放不到,咋個可能嘛!我中午帶的盒飯,放到晚上吃也好好的噻,我跟你講,我在這個樓做了恁多年保潔,沒見過這種怪事,這個房子兇得來,我每次收門口的東西,要戴五層手套,都不敢下午收,每天最早收她家。”
粉絲在直播間裡問過這事,彈幕裡有人說她較真兒,說這都是劇本,是星野團隊自己搞噱頭,刻意營造效果,“說不定人家就是想讓你們覺得邪門呢,越邪門越有人看啊。”
彈幕嘻嘻哈哈地刷過去了。
嚴箐箐將羅盤給顧遜,顧遜只要一沾羅盤,十幾歲的孩童當即從軀殼裡被置換出來,天真的眉眼成了個見慣山形水勢,地脈天星的老者。
羅盤貼近門縫,銅針當即瘋了,成了一受驚的雀兒,起先是震顫,繼而越旋越疾,越疾越狂,要掙脫軸心飛出去。這在堪輿術中名為針陷,地磁被陰煞壓成了弓背,氣脈擰成死結,方圓百尺之內,風水不是流散的,是被吞掉的。
“死過人,”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恰好滅了,唯餘那綠幽幽的應急燈籠著顧遜半張臉,他眼裡鋪著憐憫的倦怠,“有甚麼東西,在繁殖。”
小羽毛將手機的鏡頭對準貓眼,能看見沙發歪斜,靠墊落地,茶几上攤著半盒拆封的薄荷糖,糖紙揉成一團,旁邊是隻沒洗的馬克杯,外賣盒摞了兩三層,最上頭那盒蓋子翹著,露出乾硬了的米粉,筷子插在當中,越看越像上墳。一件oversized的衛衣搭椅背上,地方有髮圈髮箍,沙發上扔滿衣褲。
一切都尋常,像任何一個獨居女孩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房間。
嚴箐箐從腰間摸出根裹著經線的麻繩,在門把上打了七個結,每個結擰向不同方位。
她取出一檳|榔,咬破,汁液從齒間溢位,滿嘴紅彤彤,她把第一口汁塗在第一個結上,汁液被麻繩吸收,結鬆了,麻繩一端垂下,斷口處露出經文碎片。她又咬第二口,塗第二個結,一直咬到第七口,七個結陸續崩斷,麻繩從門把上脫落,斷口齊整,像被斬刀所切。
門開了,向內緩緩,大約一拳寬。
是個粉色房間。
飽和度的閾值讓人不舒適,是極盡天真又偏執的嫩粉,像有人用整桶過量的糖精澆築四壁,甜得都發苦,讓舌根起了生理性排斥。牆角堆著二十幾只毛絨玩具,兔子,狐貍,熊,刺蝟排排坐,形成不會散場的觀眾席,它們眼睛全是黑紐扣,縫得歪歪扭扭,有朝左,有朝右,沒有一隻是真正看向前方的。
補光燈架在窗前,電源指示燈還亮著,一切都與星野的直播間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粉牆上多了道門。
那扇門不該存在。
公寓的戶型圖嚴箐箐看過,一室一廳一衛,沒隔斷沒暗室。但那道門就立在西牆上,門框用石膏板粗暴地封死,接縫處糊著厚膩子,又被交錯的膠帶層層封緘,有黃色封箱帶,有醫用白膠布,甚至還有幾段粉色創可貼。
嚴箐箐指甲摳住膠帶邊緣,撕開第一層。廖露露和小羽毛上前幫忙,撕第二層第三層,石膏板的碎屑簌簌落,露出底下的門板,是個普通的白木門,沒鎖。
廖露露身體先於意識,側擋在嚴箐箐面前。小羽毛將那本八百頁的考博詞彙書攥手裡,舉過頭頂,權當一面盾,率先推開門。
眾人皆是一愕。
門後是另一個房間。
粉色牆壁,毛絨玩具,補光燈如出一轍,連奶茶的傾斜角度,外賣米粉的筷子擺位,玩偶紐扣歪斜的朝向也全然還原。
像有人把同一間屋翻模澆鑄,又或者他們壓根沒移動,只是有人悄無聲息地將世界置換了一層。西牆也有門,石膏覆著,膠帶疊膠帶,層層封緘,彷彿五人剛才的破環與撕扯只是個共同幻覺。
眾人的站位瞬間靠攏,脊背相向,脊樑抵著脊樑,誰也不敢先散,誰也不敢出聲。
廖露露又挪半步,肩胛遮住大半個嚴箐箐,一是害怕,二是她更憂心嚴箐箐的背脊狀況,兩人在西北有著過命交情,嚴箐箐肚子上那道碩大的蜈蚣疤,就是她這個援藏醫生在消毒水都配不全的鬼地方,生生縫起來的。
嚴箐箐回頭,身後是第一間房,梅超風蹙眉打量著玩偶,她察覺出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顧遜低頭看羅盤,指標已不再旋轉,而是筆直指向第二道門。
“走。”嚴箐箐說。
進了第二道,便有第三道,第四道。
每間屋子都是一致的,剝開一層洋蔥,同樣的皮,同樣的紋理,同樣的辛辣。羅盤指標從未改變,始終指向下一道門,像個閉環的銜尾蛇,迴圈又永生。
當空間開始否定位移的意義,前進便等同於原地踏步,他們已經記不住來時路了,又或者說是……不確定路徑是否真實存在。
第六間,手機沒訊號了。
第七間。
門推開時,這次不一樣了,房間中央補光燈大亮,不再微弱,而是全功率白光,熾烈得近乎暴|力。一個穿白裙的女孩坐在鏡頭前揹著他們,兀自引吭。
正是星野。
她嗓音自直播麥克風淌出,唱的是首網紅歌,調門忽而扶搖,忽而跌落,節拍踉踉蹌蹌,渾然不覺得身後有人。
這房間牆角,蹲著無數個星野。
嚴箐箐數不清。
她們像被揉皺又棄置的紙人,挨挨擠擠,縮在牆與牆的夾角深處,身體摺疊的角度全然悖逆骨骼的極限。有的將臉埋在膝中,像初生即夭的嬰兒。有的幼貓般嗚咽,有的撫掌大笑,嘴角面板被撐成了透明,有的骨|盆大張,更有仰面朝天者,手□□纏,如搖籃般徐徐晃,口中唸唸有詞,湊近了才聽清,“牆上有眼,數你睫毛。牆上有嘴,學你笑笑……”
她們無一例外身著白裙,無一例外看向西牆。
牆上有道門。
門沒封,開著條縫,大約三指寬,門後懸著隻眼。
那隻眼不屬於任何一張臉,沒眼眶包裹,沒睫毛遮蔽,只是顆完整的眼球,虹膜顏色介於赤與赭之間,瞳孔是豎著的,像貓,那球體大得悖於常理,嚴箐箐能從豎瞳倒影裡,覷見自己的全貌。
那隻眼眨了眨。
上眼瞼落下,又沉沉抬起,張闔的弧線綿軟而黏滯,像軟體動物的收縮與舒張。它眨眼瞬間,牆角所有的星野同時止了動作,不哭了,不笑了,撕臉皮和晃身子都停滯了,她們齊整整轉頭,兇惡地盯住嚴箐箐。
“往回走。”嚴箐箐喝聲。
梅超風旋身去推來時的門,門紋絲不動。再推,門板吱嘎,像被甚麼東西從另一側以骨抵之。
顧遜的羅盤銅針終於斷了,針尖呼嘯而去,沒入天花板,留了個孔洞。
廖露露覺察到嚴箐箐身子開始軟塌塌地坍,脊椎舊傷已撐到了臨界點,廖露露取出腎上腺素,嚴箐箐搖頭拒絕。
她垂頭看右手,沒任何外傷,可手掌顏色變了,血珠被毛孔逼出,由點成了面,嚴箐箐忙探入懷中摸出檳榔盒。盒面是銅綠色,刻著魯士的輪廓,雙眼被人的油脂磨得亮堂。她咬開蓋子,指尖剜出塊黑色膏體,那是盲眼古巴臨終前塞給她的,說用你的血化開它,它能替你擋命。
嚴箐箐由廖露露撐著,化著膏體和血,先從小羽毛開始,手掌覆上去,從眉心直貫下頦,不輕不重像在給死者闔眼。
然後是梅超風,顧遜,廖露露。每人都頂著一道暗紅,這是把魂魄釘在肉身裡,不許走脫。而後她起身,掌心朝上,將那枚檳榔盒舉過頭頂,嘶嘶的咒聲響起。
空氣裡開始有了重量。
震波從她掌心發出,第一波很孱弱,只在空氣中激起小漣漪,第二波強了些,粉牆搖晃,裂紋似葉脈開始擴張。第三波,嚴箐箐鼻孔淌出血來,從肩胛到手指每塊肌肉都在震盪,小羽毛,梅超風和顧遜都抵住她背脊,廖露露攥緊腎上腺素,隨時待發。
嚴箐箐並非是在攻擊那隻眼,更確切的說,是在拆解這房子的結構。
物理意義上的搗毀牆壁無用,必須撤除空間本身的邏輯。每間相同的房子都巢狀著“星野在這裡,星野在這裡,星野在這裡”。嚴箐箐要把這些句子從語法上撕裂,隔開主語和謂語。
震波越來越強,廖露露被震得跪倒在地,顧遜死死抱住她的醫藥箱才沒被甩出去,梅超風用身體擋住嚴箐箐,小羽毛則趴地上,把那本考博英語詞彙墊在嚴箐箐腳下,說不上為甚麼,只覺得她不能直接踩在星野的地板上。
第四波。
那隻眼睜大了。
整顆眼球向前凸,豎瞳擴張到整個虹膜,牆角那些星野開始尖叫,不同音調不同情緒洪流一樣灌滿整間房。
補光燈炸了,玻璃碴四濺,碎屑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全朝嚴箐箐飛來。
嚴箐箐閉眼,身體後仰,被梅超風一把接住。她魂魄從頭頂飄出,薄薄一層,鑽進最大的碎片中,她拽開領口,胸膛處有一隆起的肉糜,那裡封著道禁符,是刺在橫死之人的頭皮上,經九位阿贊輪流加持,以屍|油養了數年,最後碾成齏粉,嵌進她面板裡,成了個肉糜紋身。
此刻,魂與符絞纏一處,化作黑線,挾住那碎片扎入豎瞳。
經符的九重禁制啟動了,每一重都是道古老咒讖,每道咒讖都是枚淬火的長釘,把虹膜扎|死在鞏膜上。
眼珠瘋狂收縮,符咒灌進血管與神經,從內裡蠶食瓦解,它的視野開始亂糟,有了裂紋。
嚴箐箐魂魄從瞳中飄出,落入自己體|內,利落得如庖丁解牛。
粉牆中裂了,眾人腳下虛空一塌,墜入黑暗。
他們猝然摔在公寓門口的走廊上,姿勢狼狽。梅超風脊揹著地,顧遜砸她身上,廖露露掛在梅超風腿間,小羽毛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卡在消防栓與牆壁縫裡,手中還攥著那本單詞書。嚴箐箐最後一個落地,是跪著的,雙掌撐地,血糊住瓷磚,滑溜,她剛要往下栽,青叔撈住了她。
玩偶還是玩偶,鮮花還是鮮花,只是多了幾分腐爛。
青叔頭髮亂如蓬草,下巴胡茬森森,“你們……你們到底去哪了?!”
小妖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揪顧遜腦袋,連薅帶捶,“電話電話打不通,資訊資訊不回,定位定位沒有!作死啊!進了小區,但公寓門口監控是沒的,保安是沒印象的,你們是人是鬼?”
五人怔在原地,面面相覷,“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看手機,幾點了!”
小羽毛掏出手機,瞥了眼,整張臉兀的褪盡血色,手機也扔了出去。
“咋了?”嚴箐箐彎腰去撿,一隻大掌攔住她,替她拾起手機,遞到她眼前,是蔣炎武。
她未料到他會在,本能地將流血的手往後藏,那動作快得像驚弓之鳥。蔣炎武盡收眼底,甚麼也沒說,像甚麼都沒看見。
青叔壓低聲音解釋:“實在沒辦法……找了蔣隊長。”
嚴箐箐低頭看螢幕,9點13分,他們到達這裡的時間就是9點13分,時間沒動沒走。
小羽毛嗓子直顫,“你看日子。”
幾個腦袋同時湊近手機,這才一悚。
週四變成了週日。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
可他們分明只覺著過了兩三個鐘頭,門推開,踏進去,墜下來,怎麼就成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