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48
48
沈亦舟來興師問罪了, 將蔣炎武,小妖和青叔罵得狗血淋頭。他調了監控,迅速上報了院長和警方, 監控畫面是蔣炎武將嚴箐箐橫抱出去,鐵證如山。
沈亦舟氣得口不擇言,“知道出去後甚麼代價嗎?脊柱兩側的豎脊肌群不能有任何牽拉,輕則會撕開, 感染化膿,重則是傷筋膜韌帶, 引發出血性積液, 一旦壓迫神經根, 那就是偏癱,偏癱!”
護士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沈主任, 追著蔣炎武的救護床跑, “裂口深處是椎管,任何顛簸任何扭轉都可能會導致椎管內壓,血腫形成, 最壞的結果是高位截癱, 打了多少次電話, 不接啊, 裝聽不見啊!你們擅自離院,我是主管醫生,嚴箐箐身後一群當班護士。你們是跑了, 我們是制度性失職, 得記醫德醫風檔案,得吊銷醫師證書,如果出現併發症, 那就是醫療責任事故,你把一群救她的所有人都推到風口浪尖!”
責罵從急診大廳一直吼道手術室,青叔攔,被推開,小妖安撫,被攮開,最後還是陳硯州出馬,才止住沈亦舟的震怒。
沈亦舟戳著陳硯州胸脯,“我知道他是你兄弟,你是主治醫生,我就不信輪到你科室了,你還能說莫生氣,人生在世不容易!今晚你也別回來了,這周這個月你都別來我家,咱倆分居了。”
蔣炎武昏迷著,可罵聲入了他的意識深處,他後怕起來,自己竟由著她那樣折騰,他還幫著縱著。意識混沌間焦灼快沒頂,他想喊救她,想睜眼,一團急火在腔內橫衝直撞,救她啊,快救她,先救她……
蔣炎武左肩的舊創被重新剖開,鏽蝕的鋼釘被骨鉗鉗出,清創後用鈦合金鎖定釘貫穿了骨道,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創面,繼而縫合。
午後麻藥漸退,人才悠悠轉醒,小妖已不知去向,但青叔還在,他讓蔣炎武放一百個心,嚴箐箐自有一套門路,那些暗藏的地下診所,遠比明面上的大醫院更讓她踏實。這麼多年,她將自己料理得妥帖,從未出過岔子。
麻藥退淨後,骨頭的疼痛愈加清晰,蔣炎武著看天花板上,龜裂的紋理曲曲折折,教他想起橡膠樹的皮,這便勾起了渾雄的念想。他恍惚覺得自己正往林子深處走,回頭看時嚴箐箐已退成遠處一點硃砂紅,像林隙間將滅未滅的殘陽。他伸出手去夠,五指張開用力抓,撈回來只是滿掌虛空。
蔣炎武把手機摸出來,螢幕亮著。
嚴箐箐的對話方塊在羅局下面,在技術科老李上面。他點進去,游標在輸入欄內閃爍,等著他開口。
他打了一個“你”字,盯了半晌,刪了。又打“傷好了嗎?”仍舊刪了,再打“對不起。”這三字在螢幕上停了許久,終究還是被他收了回去。
他反覆措辭,反覆刪除,拇指在螢幕上磨出層薄汗。
每次刪除都像在替自己掌嘴,一下比一下著肉,一下比一下響亮。到最後,他連開啟的勇氣都沒了,將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那姿態像把臉埋進枕頭,不敢見人,也不敢見光。
夜裡疼得厲害,他便想她是不是也在疼。
肩骨的傷有沒有打破傷風?脊背縫線的創口有沒有裂?鋤奸隊有沒有再去尋她晦氣?她又該如何應對?青叔家消炎藥夠不夠?有沒有人幫她上藥……念頭蝗蟲過境紛紛沓來。他又想給她發資訊了。
在老邙山中,他看到她意識裡失去父親和妹妹時天塌地陷的崩潰,給予人溫暖是有意義的,哪怕只是一笑臉一問候,讓她知道有人在想她,這便夠。可手指觸到螢幕的那一刻,又停住了。那個吻落在她鼻尖時,她側臉後退。只退了一寸,可這一寸便是天塹,不再好逾越。
可蔣炎武的想念磅礴,甚至想給青叔發資訊,旁敲側擊問問她境況。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摁下。他從未在父母那裡感受過正向的關懷,自己也揣摩不出尺度,關心過了頭是冒犯,關心不到位是薄情。萬一她正忙著,萬一她不想被打擾,萬一這條資訊過去反倒成了負擔,他怕的就是這個萬一。他這輩子最怕成為別人嘴裡不便言說的累贅。
一日變兩日,兩日變三日,他日夜緊盯著那扇門,連沈亦舟都來訓了他兩次。
嚴箐箐還是沒出現。
蔣炎武漸漸明白了,她不來,是存了心的。
不是太忙,也不是忘了,嚴箐箐在描摹那條界限,描得又粗又深,讓他一眼便能分明。有些門,推過一次沒開,便不能再推第二次。蔣炎武是聰明人,不該裝糊塗,可他又忍不住想,哪怕是同僚是戰友呢,她住院的時候,一隊的幾組人馬挨個表演節目,嚴箐箐不用表演,她只要露面,哪怕在門口出現幾秒,他也知足。
可甚麼都沒有。
蔣炎武的心隨著那日升月落,一寸寸涼了。
第四日,羅局來了。推門時蔣炎武正對著窗外發呆,不過是另一棟樓的山牆,光禿禿,連個可供目駐的落點都沒有。
羅局拉過椅子落座,打量他一眼,“氣色還行,死不了。”他探手入兜摸煙,想起這是醫院,又悻悻塞回,“嚴箐箐請了長假,上頭批了。你養好了就回來,別磨嘰。”
蔣炎武的手在被下攥緊,想問嚴箐箐請了多久,去哪了,還回不回來,可話在喉頭盤桓數匝,也沒出口。
兩人沉默半晌,
羅局先破了局,起身靠牆拍他右肩,拍著拍著便成了抓,“你那個肩,換了新釘子,釘子是好東西,能把碎了的骨頭箍住。可你要是不老實養,成日去擰它,試它,它要麼鬆脫,要麼把骨頭崩得更碎,她請她的假,你養你的傷,你們各歸各。”
蔣炎武聽出了弦外之音。
羅局居高臨下地看蔣炎武,他手掌又厚又糙,力大無窮,幾乎是在箍,疼得蔣炎武直冒汗。
“你姓蔣,她姓嚴,你是副隊長,她是隊長。搭班子是組織安排的,工作以外你們甚麼關係都不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往後也不可能是,最好趁早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連根拔了,拔不乾淨,就自己拿刀剜,別讓它爛在肉裡,把整個人都拖垮。”
“師父……”
“隊裡以前也有對搭檔,男的女的都玩命,配合六年零失誤。男的想往前邁一步,女的沒接。再後來兩人連案子都辦不到一塊去,互相躲,互相讓,見面連話都不知怎麼說,這樣的相處模式,一旦面臨生死局必遭殃,兩人心知肚明,一個調走,一個轉崗。六年磨出來的默契雞飛蛋打,組織培養一對好搭檔,比培養個飛行員都費勁。別為了那點私心,把整個隊裡最好的班子拆了。”
蔣炎武自忖遮掩得天衣無縫,目光不曾多留一瞬,話頭不曾旁逸半句,甚至連心跳都鎮得波瀾不驚。
他閉上眼,只覺得 羞愧。有些東西並非藏得夠深便能化於無形,它們偏要在你不經意間生根,抽芽,盤根錯節,妄圖將旁人的命途一併纏繞進去。然而剖開糾纏的表象,裡子是空的,是一廂情願。
門開了又合,蔣炎武從白日坐到黑夜,他甚至不知羅局何時離開。
他想啊想啊。
他是刑偵口最沉的壓艙石,肩上扛的是案牘和萬民安危,他的整個成長期孑然一身,一人吃飯,一人過年,一人手術。其實,沒甚麼大不了的,嚴箐箐不讓他看,他便不看,嚴箐箐不讓他近,他便後退,她走了,他便把她的那份重量也扛起來,扛到隊裡,扛到案子上,扛到她缺席的每一個現場。
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安安靜靜,想明白的蔣炎武沒再去翻。
第五日,他辦了出院,左肩還纏著繃帶,胳膊吊在胸前,行動未免蹇澀,但他腿是好的,腦子是好的,嘴是好的。他回了隊裡,推開辦公室,逼著自己不去看嚴箐箐的位置,他坐下來翻卷宗,一行行看。窗外有鳥鳴,有車笛,有遠處工地的打|樁。世界如舊,不曾因誰缺席而停擺。
蔣炎武覺得,這樣也挺好。
老邙山蘇婉卿的老墳被燒了,一傳十十傳百,鋤奸隊後人中不乏慧眼之士,知曉嚴箐箐以挫骨揚灰的方式散了蘇玉荷。
既然有人先收刃,便需有人順勢收鞘。嚴箐箐態度優良,鋤奸隊心照不宣地做讓步,摳搜的耳朵疤捎來了營養品,燕窩魚翅皆下了小妖和梅超風的肚。
這幾日,嚴箐箐兩耳不聞窗外事,睡了吃吃了睡,把自己活成了一頭……豬是不貼切的,不如說是饕餮。地下醫師廖露露廖主任正式接手了嚴箐箐的後續治療,她比沈亦舟更嚴苛。
這還是頭一遭,走馬燈事務所的兼職,全職和老闆同住一簷之下。
白日裡,小羽毛繼續啃考博詞彙,小妖照舊做高奢銷售,青叔仍是碼農,顧遜還揹他的課文,背一句錯一句,廖露露則每日將嚴箐箐拖到陽臺曬太陽。
到了夜晚,小妖下班會路過威北城評分最高的CoCo甜品,兩位手藝人分別師承法國藍帶廚藝學院和日本東京制菓學校,最拿手的便是金箔抹茶蕨餅,獻上羊羹,可露麗與歌劇院蛋糕,小妖會掐著眾人的口味選購。
青叔路過鄰里鮮菜市,專挑雞毛菜,豌豆尖,空心菜,小白菜,滿當當提一袋。梅超風接顧遜放學,會順路捎滷牛腱,豬蹄和鴨胗。整棟別墅裡,掌勺的大任是梅超風和青叔,東南西北的菜系皆可下單。
廚房鍋鏟叮噹,餐廳碗筷交錯。小妖舉著可露麗逗梅超風,青叔把滷牛腱切薄片碼齊,顧遜背“落霞與孤鶩齊飛”,小羽毛和廖露露探討考博出路,眾人笑語喧騰,連嚴箐箐都從沉寂裡抬眼,跟著彎唇。這煙火氣將近日的陰翳烘亮了,彷彿此前所有的收刃和收鞘,皆為這一刻。
凌晨兩點,嚴箐箐正趴在大臥鼾聲,有人敲她房門,睡眼惺忪地看過去,是小羽毛和顧遜,兩人神色複雜。
“怎麼了?”
“還是那個星野,就那女主播,更不對勁兒了。”
顧遜蹲嚴箐箐面前,“你被蘇玉荷附身那天,我身子有預警,賊拉難受,感覺誰在我身子裡頭咆哮,我就覺得,我能力覺醒了,可以跟您拜師了——”
“——說重點。”
“我之前看這主播,啥感覺都沒有,但剛才一看,嘖,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小羽毛把手機舉到嚴箐箐眼前,畫面裡星野穿著白裙自彈自唱,彈幕瘋狂滾動,“老婆復活了?”“是錄播吧?”“主播說句話證明是本人!”“演的吧這都多少天了。”“有人叫帽子叔叔嗎?”“該闢謠了吧!”
星野唱到副歌突然停了,笑眯眯地直面鏡頭,“有人問我是不是本人,那我說個只有真粉絲才知道的事吧,”她壓聲像說悄悄話,“我die的那天,最後一個私信是一個媽媽發的,她說明天是我女兒生日,你能給她唱生日歌嗎,我回了好的,之後就再也沒醒。”
彈幕瞬間炸了。
嚴箐箐挨近螢幕,死死盯著一處。
“你也看到了吧,羽毛沒看到,非說我瞎說。”
嚴箐箐睨顧遜,“你看到的是甚麼?”
“這不門縫嗎,”星野直播間的背景是麵粉色牆,牆上有道門,門開了條縫,顧遜指著那縫,“這裡灰濛濛的,感覺有東西。”
何止是縫裡有東西,嚴箐箐神色肅穆起來。
那麵粉色牆皮上,密匝匝嵌滿了人的眼球,沒眼瞼沒眼窩,鼓凸著,有的渾濁有的清澈,有的歪斜有的錯位,似哭非哭。
不止,牆上還咧著萬張唇口,櫻桃小嘴,厚唇大嘴,紅的紫的,黃的黑的,有的豁牙有的白齒。他們齊齊大唱,只動下唇,上唇爛死不動,一個尾音,十幾張嘴依次接力。
嚴箐箐愈看愈痴,那聲音太美妙了,一聲一息都在搔魂魄最癢處,有種詭異的秩序,暗潮推舟,嚴箐箐覺得身子越發輕快,所有創口都在癒合,所有悲傷都在死亡,她能跑能跳,嚴苗苗活了,拉著她翻山,嚴柏青也活了,拉著她下海,
猝然!
一隻大掌堵住了她的嘴。
嚴箐箐這才驚醒,捂她嘴的是青叔,門口立著變臉的廖露露和梅超風,小妖赤腳跑過來,睡褲正穿一半,差點絆著自己。
“怎麼了?”嚴箐箐茫然。
“祖宗,大半夜的你唱甚麼呢?”小妖舉著手臂,“你看我這雞皮疙瘩,你要唱你小聲唱啊,你聲音大得縫合線都得崩開。”
嚴箐箐不明白他在說甚麼,看向顧遜,顧遜臉都綠了,抱著小羽毛縮牆角。
小羽毛還算鎮定,把顧遜的手機給嚴箐箐,那裡剛才錄了影片。
嚴箐箐這便看到,自己雙目灼灼,瞳仁裡映著那麵粉牆,她的眼漸漸鼓凸,彷彿要掙脫眼窩,飛到影片裡,她嘴角大張,咧著不該有的弧度,只挪下唇,上唇僵死不動。
她陶醉地唱,“牆上有眼,數你睫毛。牆上有嘴,學你笑笑。你唱一句,它記一道,唱完的人,睫毛生灰,嘴角上翹,再也撕不掉。”
她整個人定在那,脖頸前探,雙目越來越狂熱,彷彿魂已不在殼中,而是貼進了牆,成了萬千瞳仁的新成員。
小羽毛連連叫她,顧遜嚇得直喊,她恍若未聞。直到青叔一把捂住她嘴,嚴箐箐嘴角那個弧度才緩緩收攏,可也沒收乾淨,還剩一絲,彎彎的抹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