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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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箐箐把蔣炎武扶起, 兩人面對面跪著,那長釘紮在彼此肩胛間,將兩具身體串聯成一座橋。嚴箐箐伸手摸釘帽, 鐵器原本該冰涼,此刻卻被熱血焐燙了,像村裡的燒火棍。
蔣炎武知道她要做甚麼,張嘴咬住她肩頭的衣服, 布料咬穿了,牙齒陷進肉裡。
釘子從兩個肩胛抽|出的那一刻, 蔣炎武聽見兩聲悶哼。一聲是他的, 悶在喉嚨裡, 又鈍又重,一聲是她的, 從牙縫擠出, 又細又尖。餘音在空氣裡顫著,鐵器離開血肉時噗嗤一聲,青叔和小妖忙上前, 一個捂蔣炎武前胸, 一個捂後背。可血還是洶湧, 順著家居服的紋理把布料粘在面板上, 成了第二層皮。
他抬頭看嚴箐箐,她嘴唇上全是齒痕,她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湊一處, 互相借光,撐著不滅。像古時紙糊的大燈籠,遇著陰雨, 架子要散不散,紙皮要爛不爛。
他把額頭抵上她額頭,一個滾燙,一個冰涼,天眼在他後脖緩緩閉合,花敗一般,片片凋謝,最後縮成一個點,隱於皮肉之下。就在天眼將闔未闔之際,蔣炎武忽然有了思緒,法術是用嚴箐箐的血肉替他重新長出那根被咬斷的筋,她用了薩滿的鎖魂,或多或少將自己的命系在他的命上,一根紅線,兩頭都拴,她還用了喚靈,把自己的魂喊進他的魂裡,最後用七星燈,把自己的氣續進他的氣中。
她把自己拆成了零件,一件件地往他身上補。
這原本都是蔣炎武的認知盲區,可現在卻能知其名稱,知其作用,想來是血通了氣通了,這便是死死相摟的意義。
蔣炎武能感受到嚴箐箐的睫毛在他顴骨上掃,蝴蝶展翅般輕悠悠,也癢。她的手還貼在他臉上,那隻手在抖,可貼著他的那一面是穩的。
“嚴箐箐……”蔣炎武沉聲呢喃,像摻了酒後的微醺,兩人呼吸本就膠著,鼻息繞如藤葛,他忽然不受控地俯首,吻落得倉皇,偏偏差了分寸,堪堪印在她鼻尖,他想吻她唇齒,想得渾身發顫。
可嚴箐箐側臉了,甚至向後躲了一寸。
蔣炎武覺得那距離突然遼遠,遠如隔江河,一人在此岸,一人在彼岸。他微微一怔,大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行止的僭越,羞恥兜頭蓋臉,蔣炎武忙不疊別開眼,不敢再看她,“對不起……我……”
“把他送到附屬醫院。”嚴箐箐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蠱母觸鬚,給青叔和小妖下命令,“跟醫生說,把他左肩之前的鋼釘換了,裡面都爛了。”
青叔與小妖目光一觸即分,彎腰去架蔣炎武。
蔣炎武顯然詫異這安排,他掙了掙,肩胛在皮下凸成兩座孤峰,嘴翕動著,急急去拉嚴箐箐手腕,“你呢?不走嗎?”
“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要走一起走。”他急了,“我,我剛才冒犯了……我給你道歉,”蔣炎武語無倫次,每說一字都像從胸腔裡往外掏東西,掏出來的全是狼狽,“我不該那樣,我只是……”
嚴箐箐看的是小妖,眼如死水,“你倆等甚麼呢。”
兩人不再遲疑,半拖半架,將蔣炎武從地上撈起。蔣炎武掙了兩下,可失血太多,動作軟得像孩童發脾氣。。
橡膠林在頭頂撐開一片墨綠穹頂,樹幹殘留著割膠的舊痕,乳白汁液成了一隻只狹長的眼睛。
“她也流了很多血……你們先送她,她後背有傷,鋤奸隊來過……她傷口沒處理……”蔣炎武說得斷斷續續,偏過頭,目光越過青叔肩頭往回看,只見那抹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成了粒硃砂。
青叔和小妖此時裝聾作啞,蔣炎武如今是折翅之鳥,輕易便可制服,他們寧可襲警也不敢招惹嚴老闆,那真身是個武夫,是肚裡吞廟,幾個宗教打散又能諧和的羅剎。
三人經過蘇婉卿的墓地,已大變樣,兩道醜陋的碩大裂隙將整塊碑石崩成了三截。縫隙邊參差不齊,犬牙交錯,底下的灰白髓腔空了,裡頭黑洞洞。人要是好奇,往裡一鑽,大抵能被拉到地府。
“就一輛車,他們三個怎麼出去……顧遜扶不動她的……”蔣炎武的天眼已徹底闔上,此刻只覺得睏意如潮,世界在他眼前慢慢收窄,窄成條線,他終於覺得冷了,身子往深井裡墜,井壁溼滑,他攀不住任何東西。
“先救她……”蔣炎武聲音越來越低微,咕嚕幾聲,“青叔……先送她……”
蔣炎武的聲音斷了,青叔低頭看,他腦袋已軟軟垂下,下巴抵著胸口,靠兩人的架扶才沒癱倒,可蔣炎武嘴唇還在動,卻沒聲了,翕合重複著最後那三個字。
先送她。先送她。
嚴箐箐留下,是為收束殘局。
顧遜蹲在她面前,把餐巾紙擰成小卷,分塞進鼻孔,不是他矯情,實乃是老長穢氣沖天,前年幾人合資買了瓶嬌蘭帝王,將老長浸醃了七七四十九日,撈起再聞,嬌蘭還是嬌蘭,老長是老長,香自香,腐自腐,兩股味各活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顧遜拈了根樹杈去戳老長,老長方才還壯如山嶽,此刻已坍縮,成了輛東風卡車,她被戳得不大痛快,翻了個身,泥地照舊抖三抖,像在鬧肚子。老長縮啊縮,從卡車縮成煤氣罐,煤氣罐縮成書包,書包縮成拳頭,最後棋子一粒,喜滋滋嘬著嚴箐箐的指尖血。
嚴箐箐拇指中指搭起,彈了它一個腦瓜崩,“天天吃吃吃!肥得豬簍子一樣,還吃!跑都跑不動。”
小羽毛攙起嚴箐箐,她傷得比蔣炎武輕,長釘入肩胛兩寸,骨未損,但每動一下也能疼出一脊白毛汗。三人將戰場拾掇乾淨,燒的燒,埋的埋,末了只剩灰燼在風裡一綹綹打旋兒。
唯一一輛車給了蔣炎武他們仨。顧遜、小羽毛和嚴箐箐只能翻山頭。好在青叔別墅踞在老邙山不遠處,直線距離三四里,可中間橫著道山樑,劈開兩界,翻過去得一個小時。
嚴箐箐走在最前頭,步子又重又急,心裡翻來覆去一件事,蔣炎武那個天眼,不該開。
她當時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在牆上鑿了個窟窿,好比你在家中鬆鬆弛弛,渾然不知何時會有一雙眼無聲無息貼在洞後,將你一舉一動納入眼底,纖毫畢現。她說不上那是被冒犯還是被攫住,只覺得魚鉤自腮間穿過,你還在遊,可線已遞到人家手裡。
越想越抑,腳下的路也存心與她作對,愈走愈仄,兩廂茅草瘋長,高過了人頭,葉緣如刃,割得手背上道道血口,又癢又辣。
“姐,”顧遜在後面喊,嗓裡透著虛,“咱歇會兒唄,我腿軟。”
“腿軟就滾著走。”
“你說你惹她幹嘛?”
顧遜噤了聲,一步三踉蹌,他納罕嚴箐箐赤著腳怎麼能走得那麼快,像飛。那些碎石茅茬像都長了眼,自動讓道。小羽毛嚴謹,跟在最後,偶爾回望來路,確認是否有東西尾隨。
山腰之上,林木逐漸蓊鬱,頭頂的枝葉織成穹窿。晨曦起了,幾縷微光纏附在樹幹,顧遜低頭看那些小光斑在地上晃,忽明忽滅,像誰在眨眼。
他正看得出神,嚴箐箐步履驟然一頓。顧遜收不住腳,大腦袋撞上她後腰,他嗷一聲探出腦袋,前面林間,四五點碧光熒熒,。
山上野狗,比家狗兇出十倍。脊背上鬃毛倒豎,像一排鋼針,嘴咧著,犬齒齜出來,領頭的是條灰黃老狗,皮包著骨,嶙峋如柴,可那雙眼瘮人,盯住後不再挪窩。
“別跑。”嚴箐箐壓著聲,“慢慢往後撤——”
顧遜壓根沒聽進去。他最怕狗,腦子在此時比狗腿倒騰得還快,嗷一嗓子,掉頭便遁。
野狗群霎時炸了鍋。
灰黃老狗一騎絕塵,四蹄蹬得土渣紛飛,後頭烏泱泱跟著一串,嗚嗷怪叫著撲來。顧遜跑得比中箭的兔子還急,奈何山路坎坷,被藤蔓一絆,整個人結結實實拍地上,啃了滿嘴草泥。爬起來時,單褲膝蓋處豁開道口子,白花花的里布翻出來,在風裡顫巍巍地晃,像開了朵大喇叭花。
“嚴老闆!嚴老闆啊——!”他嗓子劈了,一面狂奔一面回頭瞅,腳步全無章法。書包甩得飛起,水壺哐當哐當敲著他的後腦勺,玉佩在拉鍊頭上甩出道賊綠的弧線。
小羽毛拽著嚴箐箐往旁邊的坡上攀。嚴箐箐本還能沉住氣,孰料那狗群吃了槍藥,對顧遜窮追猛打。一條黑狗躥得飛快,叼住了顧遜褲腳,顧遜“媽呀!”一聲慘嚎,往前一栽,順著斜坡滾下去。
嚴箐箐立在坡頂,看顧遜咕嚕著趴進溝底,連帶那條咬他褲腿的黑狗也翻下去,一人一狗都摔懵了,頂著蓬枯草,灰頭土臉,是剛從灶膛裡扒拉出來的烤紅薯。
嚴箐箐將蠱母往地上一擲,厲聲,“吃!”
蠱母觸地瞬間,陡然炸開,那膨脹不再是循序漸至,而是轟然成了個卡車大小。
野狗群都惶遽了,灰黃老狗嗚咽兩聲扭頭就跑,後頭那幾條狗蹬得跟裝了彈簧似的,連滾帶爬往林子裡鑽。有一條笨的,慌不擇途,撞樹樁上,懵然轉了三圈才辨明方向,撒蹄奔逃時,尾巴還在抖。
蠱母低頭嗅狗爪印,頗為嫌棄。嚴箐箐一腳踹她的腚,那臀肉軟耷耷的,踹上去如蹈棉絮,蠱母往前趔趄兩步,回首看她,幾條觸鬚委屈地垂落下來。
“不是想吃麼?吃啊!”
蠱母再不遲疑,一張口,那裂開的幅度不合常理,地上的草皮,碎石,狗毛,爪印,連帶著半截樹樁,俱被她鯨吸入腹,化成一股灰濛濛的汁水,咕嘟著往腔子裡灌注。前後不過半盞茶,地面乾乾淨淨,唯獨留下一圓溜溜的坑,像被勺挖過的西瓜瓤。
蠱母打了個飽嗝,又縮回棋子大小,在嚴箐箐掌心滾一圈,露出粉肚皮,觸鬚朝天蹬著,諂媚地向嚴箐箐翻了個面。
小羽毛攔住嚴箐箐,她身上有傷不能拉拽。
顧遜從溝底往上爬,鼻孔兩團紙巾消失不見,早不知飛哪去了,血糊了半張臉,褲子破成了墩布條,他見小羽毛走過來,嘴一咧又哭又笑,“姐……我褲|襠開了。”
原定一小時的崎嶇山路,拖沓成兩三個鐘頭。三人立在青叔家別墅門前時已天光大亮,個個都是戰場上潰退下來的殘兵,連站穩都費氣力。
嚴箐箐力眼白翻露,癱軟趴地,已沒了脊樑。這一路連跑帶顛,她早把醫囑拋諸腦後,幾乎能想像沈亦舟知曉後的鐵青面色。
小羽毛做事細,拆繃帶,拭創痕,洗身子,止血,敷藥,打破傷風。
顧遜累得在地上爬,爬著去找繃帶,再爬著拿到衛生間。奶奶梅超風提著早點回來,見三人這般狼狽,忙接過小羽毛的活計,替嚴箐箐纏新繃帶。幸之大幸,脊背的創口並無大礙。梅超風絮絮叨叨教導了一個小時才放嚴箐箐休息。
嚴箐箐終於癱臥在榻。
床褥柔軟,卻壓不住胸腔裡那團躁鬱,空間一靜,便有了思索邏輯。
為何不該給蔣炎武開天眼,她終於清晰了緣由。
她牴觸蔣炎武在她腦子裡窺見蔣炎文。
蔣炎文是她秘而不宣的花園,是她精神版圖上最後的私域。執念的頑固之處,不在於執念指向的物件本身,而在於主體從那段關係中建構出的自我意義。
此情此思太隱秘,甚至病變,容不得任何人覘窺。她當年的真摯,笨拙,認真,粗魯,熱烈,她是成年女性,有著洶湧的肢體情感,她需要在深夜獨自消化西北的孤獨與動情。時日既久,這些行為愈發虔誠,幾近儀式。一旦被他人窺見,那份意義的獨佔性便遭威脅,她苦心維繫多年的自我敘事也碎了塌了。
嚴箐箐狠狠甩了自己兩巴掌,幅度小,卻力道大,耳朵都失聰半晌。
怎麼就在那時,給蔣炎武開了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