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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46章 第46章 46

46

嚴箐箐伸出右手, 五指箕張,繞著蔣炎武脊背,插進身側那塌了的香灰塔。

灰燼滾燙, 灼得她掌心水泡一排排,亮晶晶,她在香腳和黃紙中抽出自己那縷頭髮,沾著雞血, 狗血和屍油,一條黏膩膩的蛇尾, 嚴箐箐在手腕上纏了三匝, 打了個薩滿的鎖魂結。

頭髮是魂魄的根鬚, 纏住即是把命攥住,魂走不了, 命丟不了。

她打結時, 小臂箍著蔣炎武的肩,每次動作都牽扯那根釘穿兩人的鐵|器,她能聽到他咬碎牙關的呻|吟。

嚴菁菁咬破舌尖, 血湧出來, 她吐一口在掌心, 用那血在蔣炎武后頸正中畫了個薩滿的天眼。老薩滿們開天眼都用鹿血, 可此情景制約了嚴箐箐,她只能就地取材。

天眼成形的瞬間,她看見的不再是橡膠林, 她看見了蘇玉荷的根, 臍帶一樣扎進地底,扎進橡膠林深處,嚴箐箐努力辨識著, 像是個只剩骨架的嬰兒屍體,又或者是個盤踞的死蟒,或是長歪了的地藏。

蔣炎武疼得一哆嗦。

天眼開在他身上,這體感像燒紅的鐵棍從他後腦勺穿入,眉心穿出,他悶哼一聲,把臉往嚴箐箐頸窩裡又埋深一寸,不止嚴箐箐看見了,蔣炎武也看見了,這便又震盪了他的心神,原來這就是另一個世界的風采,剝離了名相與因果,能窺伺本質。你看見甚麼,甚麼便看見你,你歸咎於何,何便歸咎於你。

嚴菁菁開始吟誦,這是她從泰北清萊府一個山村老嫗那學來的,老嫗說這咒是湄公河底的石頭上長出來的,一代只傳一個人,傳女不傳男。嚴箐箐唱的時候,胸口貼著蔣炎武胸口,兩個心跳撞一起,嚴箐箐的快,蔣炎武的慢,快慢撞出了節奏,就是那咒的節拍。

她從衣袋摸出枚銅錢,這銅錢也有講究,是從百年前的滇南老井撈出,井底淤泥埋著七具白骨,據說是同治年間逃匪亂時跳的,銅錢在屍骨指縫裡嵌著,聚了七條亡魂的怨煞。她把銅錢按在蔣炎武后頸的天眼上,銅錢吸了血,開始發燙,燙得他面板嗞嗞,像在烤肉。

蔣炎武咬住了嚴箐箐脖頸,又咬上她肩頭的衣服,布料在唇齒間咯吱咯吱,他扛住了沒吭聲,只是鼻息越來越粗。

嚴菁菁送走這七條亡魂,那些魂靈臨走前各自欠她一分香火情,此刻便在那枚銅錢的光暈裡一一顯形。七縷若有若無的暖意貼著地面遊,織成一張密匝匝的繭。銅錢的光芒不烈不熾,散漫如霧,卻把方圓三步之內護成鐵桶。

蘇玉荷和那十六根長釘扎過來,光壁晃了晃,紋絲不動,所有傷害皆是徒勞。

疼痛久了便生麻木,蔣炎武已感受不到疼痛。開了天眼後,反倒生出幾分孩童般好奇,歪著脖子東張西望。天眼之下,橡膠林像個萬花筒,每一棵樹都裹著生機盎然的霧氣,霧裡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像嬰兒攥緊又鬆開的小指,毛絨絨。泥土表面浮著層熒綠,是蚯蚓和螻蛄爬過的痕跡,遠看有些像絲絹,遠處有幾團模糊,忽明忽暗,大概是遊蕩的野魂,正扒著樹縫朝這邊張望。他看得入迷,板正的腦子有了兒時看科幻片的暢快,興致勃勃。

“我們現在做甚麼?”蔣炎武聲音都輕快了些。

“等。”

“等甚麼?”

“等我那個死胖子。”

蔣炎武還想繼續問誰是死胖子,但他又著實怕嚴箐箐厭煩。銅錢的庇護像溫水裹住兩人,他也逐漸收起了緊張,這才意識到距離的緊密,耳朵逐漸有了色彩,片刻後成了個紅燈籠。為了轉移注意力,他保持新鮮感,遮掩著心思又開始左顧右盼,許是與嚴箐箐捱得近,他甚至看到了她識海里的嚴苗苗和嚴柏青,騎著二八大槓,一老兩小穿街走巷,他也看到 了扎小辮的嚴箐箐抓著麥麗素,嚎啕大哭中一顆顆往嘴裡填,對著嚴苗苗的遺照,往外噴巧克力渣,“我替你吃……我替你吃……我聽你吃!”

蔣炎武心軟得跟水一樣,“嚴箐箐……”

話還沒開頭,老遠就聽見小羽毛和小妖嚎叫著奔來,那嗓門像殺豬又像叫魂。

小羽毛跑在前頭,懷裡抱著個黃紙封口的罈子,小妖跟在後頭,一手提燈,一手捂著腦袋上的假髮,生怕被樹枝掛走。青叔和顧遜跟在後面,四人身後都貼著符籙,夜風裡啪啪抽他們的後背。

等幾人跑到跟前,沒見到殊死搏鬥,只有一排凌空懸著的長釘,釘子的包圍圈裡,蔣炎武和嚴菁菁壘高高,渾身上下全是血和灰,頗像亂葬崗的兩隻野鬼。

小妖驚得打了個嗝,在林中響得似蟾蜍叫,他咧嘴擠出個訕笑,“哈密瓜呦~厲害呦~”

青叔一腳踹他屁|股,“分不分得清主次!”

顧遜在一旁幸災樂禍,還沒笑出聲就被小羽毛一胳膊肘撞肋骨上,笑聲變成了悶哼。

“一次比一次慢,我要扣全勤,”嚴箐箐吼著,“點燈——!”

蘇玉荷驟然調轉矛頭,怨風向四人呼嘯撲去。可四人符籙加身,從胸脯迸出幾星暗金色的光,只覺周身一寒,打了個哆嗦,除此之外,毫髮無傷。

蘇玉荷本非強鬼,鬼有等秩,分九品。她自輕自賤,避世度日,又不吞其他精魂精魄,自然法力微末,翻不起風浪,她能做這場儀式,想來是借力了,借的就是林下那坨似嬰似蛇似地藏的東西。

小羽毛把罈子往地上一蹲,小妖把那盞燈湊過來,燈裡燒的是屍|油,火苗不亮,忽青忽藍,像只貓眼。四人蹲下來,按著北斗七星的形制把七盞銅燈擺地上。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每盞燈底下壓著張黃紙,紙上寫著生辰八字。蔣炎武和嚴菁菁各四張,自己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小妖在飆車路上趴腿上寫的,辰字多一橫,寅字少一撇,慘不忍睹。

青叔掏出根紅線,繞七盞燈纏了三圈,紅線兩頭系在嚴菁菁和蔣炎武交握的手指上,打了個死結。他直起身唸叨,“北斗注死,南鬥注生。”

七星燈續的是將死之人的命,紅線連的是施法者與受法者的氣。燈一亮,兩個人的命就拴在一起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小妖嚥了口唾沫,把那盞油燈伸向天樞位的燈芯。

火苗驟起的瞬間,七盞燈依次亮了,光芒冷白,林中葉子都成了紙錢色。

蔣炎武背上那根長釘自己往外退了一寸,鐵器離開血肉的聲音很溼漉,他渾身一鬆,血湧得更兇,從傷口裡往外冒,不再是鮮紅,而是黝黑,死水腐水一般。

“我要掀啦。”小羽毛大聲預警。

顧遜,青叔和小妖瞬間屏息。

揭開壇口,氣味太刺鼻,有酸腐肉,焦骨頭,墳頭土,產婦的惡露和淹死狗的水渠,林林總總陰滓混在一起,配合著蜈蚣、蠍子、蜘蛛、壁虎、蟾蜍、蛇、水蛭、蚰蜒、蟻后,一同放瓦罐裡,埋進剛下過胎的母牛糞堆裡,讓它們互相吃,吃到最後一隻,則是蠱。

再把這隻蠱碾碎。

用屍|油調成糊,裝罈子裡,埋進亂葬崗最陰的老榕樹下,等三年。三年裡每月初一十五喂一次指尖血。三年後挖出便是蠱母,嚴箐箐的蠱母長得像蠶,為了好養,給它取了個接地氣的名,叫長蟲,偶爾叫老長。蠱母是活的,會動,會呼吸,會餓,它餓的時候,罈子會自己抖。

此刻老長在抖,罈子在抖,小羽毛手裡的燈在抖,小妖的牙齒在抖,顧遜抱著罈子的手在抖。整個橡膠林都在抖。

嚴菁菁把左手伸入壇,許是老長尖銳的牙床扎她虎口,疼得她身子兀的一僵,呼吸大敞後肋骨排排凸出,隔著衣服抵著他胸口。蔣炎武感覺到了,想抬頭確定嚴箐箐的安妥,可後脖的銅錢力道越來越大。

他只能把臉埋進她頸窩裡,咬她耳垂,蔣炎武也不知道自己此時在幹甚麼,他對今晚的所有事物都太過陌生,不清楚接下來是否有後招,是否有突變,他只能確認當下,確認嚴箐箐相對安穩,嚴箐箐頸部的脈搏在他下頦處跳,快得驚人。

她把蠱母從壇裡掏出,蠱母肥嘟嘟地翻了個身,它要往土裡鑽,嚴菁菁不讓。

蘇玉荷開始畏怯了,她看見那七盞燈照出來的光成了路。一條從蔣炎武身上通往她根上的路,像月夜下的官道,黃泉路的燈籠,蠱母是至陰之物,它是饕餮,熱衷吃鬼。此刻它正順著那條路往她“根”上爬。

“你給我出來!”嚴箐箐凶神惡煞地揪蠱母屁|股,用纏著頭髮的左手按住它,右手又拔一縷頭髮,穿進銅錢的方孔,繫上同心結塞蠱母身體裡。

蠱母吞下去,開始在土裡翻,翻得泥土飛濺,腐葉四散。

蠱母瘋了。

開始膨脹,吹氣球一樣,從拳頭大長到臉盆,再長到澡盆。

蘇玉荷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得逃,可蠱母不給機會,它已長到整片空地,顏色也變化,從黑變紫,從紫變紅,從紅變黃銅,再變成佛經裡說的血汙池的灰褐,最後的最後,竟成了粉嫩嫩。

小妖再次感慨,“老長要不是太臭,其實挺可愛的。”

蠱母的表面開始長觸鬚,是某種介於植物動物間的東西,密匝匝地往土裡扎,往蘇玉荷的方向爬。

蘇玉荷開始尖叫,她看見蠱母裡有甚麼東西在動,很多臉,蜈蚣的,蠍子的,蜘蛛的,壁虎的,蛇的,蟾蜍的,水蛭的,蟻后的。那些臉擠一起,扭一起,咬一起,吃一起,像一幅地獄變,像密宗唐卡里那些被畫在屍林中的護法神。而那些臉中間,裹著一乾隆通寶,中間方孔。

方孔裡,映著蘇玉荷的臉。

“你動啊,不吃餓嘛,吃啊!”嚴箐箐用手推蠱母屁|股。

蔣炎武身處她與蠱母之間,能感覺到熱度很滾燙。他以為嚴箐箐在命令他,躊躇了半晌,不知該動腿,還是動手,還是動腰|肢,他實在不知做何應對。

“怎麼動?”他訥訥地問。

“要燙死我倆!”嚴箐箐猛掐老長,老長一吃痛,嗷哦一聲,慢悠悠往前挪。

它身型還在蓬鬆,遮天蔽日,絨毛觸鬚織成了網狀,這便輕輕鬆鬆覆蓋住蘇玉荷的逃跑路線,吃鬼是老長的絕佳糧食,她跟嚴箐箐用匱乏的語言表達過,像果凍,像魚乾,像肉泥,像魔芋,多姿多彩。

蘇玉荷此時知曉要求饒了,甚至打著田海棠苦難的幌子要網開一面,老長吃開胃了,停不下來,蘇玉荷恍如在煉丹爐,滔天烈火燒得她神識虛弱,從頭至腳成了漫漫霧氣,色彩更淡,也更濃郁,要化了。

“蔣炎武。”嚴菁菁抱著蔣炎武的腦袋,摩挲他面頰。嚴箐箐這些年越活越膽怯,因為沒血緣的至親越來越多,有殷天,有張乙安,有老殷,有米糰子,今年開始,在蔣炎文的重託下,有了蔣炎武,這些人成了她的根基。

蔣炎武預感到她有大行動,“嗯?”

“我有點餓,想喝海參小米粥。”

蔣炎武剛要回答,嚴箐箐猝然發難,她半坐起來,側身將左手插|入泥土,手指探著泥石草根,她開了天眼,蘇玉荷借力的根基她一目瞭然。

嚴箐箐開始豁命扯動那臍帶般的東西。

蘇玉荷在蠱母中掙扎,蠱母表面開始鼓包,這裡凸,那裡凹,蘇玉荷在裡面翻騰嚎叫,震得整個林子都在顫,七星燈火苗東倒西歪,小羽毛手裡的燈也掉在了,油灑了一地,綠火苗在地面蔓延開,焚成了一片圖騰。

蔣炎武也動了,不知哪來的力氣,骨頭都在絞磨,他把手伸進土裡,伸到嚴箐箐的手掌旁邊,一把攥住,“一起。”

那根繩從地底出來時,地殼都在顫,可比擬地震,也可比擬海嘯。繩子末端連著具東西,是具嬰兒的骸骨,蜷著,骸骨的胸腔裡嵌著根長釘,生了綠鏽的,像是從某個老墳裡的棺材板上拔下來的。

嚴菁菁把那具骸骨從土裡捧出,放在七星燈中間。火苗躥高了一尺,每道裂紋照得門清,骸骨的嘴巴張著,又小又圓,像在喊,像在哭,像在叫媽媽。

蘇玉荷的尖叫停了。

蠱母開始收縮,像被烤焦的皮,一點點往蘇玉荷臉上縮。蘇玉荷的臉在變,五官開始移位,眼睛往兩邊跑,鼻子往下塌,像照一面砸碎的鏡子。

嚴菁菁把那縷纏在手腕上的頭髮解下來,放在嬰兒骸骨的胸腔裡。頭髮碰到骸骨的那一刻,嘴巴合上了,從齒縫裡擠出一口淤氣。蔣炎武看明白了,這是在超度它。

蠱母終於鬆了桎梏。

蘇玉荷從其中滑脫而出,像顆剝殼的荔枝,瑩潤剔透,愈見稀薄,旋即在七星燈的黃火下,煙一樣散了。

眾人吁了一口長氣,他們其實看不見蘇玉荷,唯有嚴箐箐與蔣炎武得以窺破。落在旁人眼裡,只見這兩人又摟又抱,輾轉翻滾,外加一隻碩大無朋的粉胖子遮天蔽日,裹東裹西,纏纏繞繞。若此時開了上帝視角,這場面委實荒唐,像部抽去了音效的恐怖默片,無聲無息,透著滑稽,甚至可笑。

可嚴箐箐和蔣炎武身上的創痛千真萬確。兩人每番扭動,皆是傷上加傷,都篩糠似的打擺不止。

嚴箐箐垂頭看這長釘,拔還是不拔,此時拔,還是去醫院拔,如果去醫院拔,這一路定頗為難堪。

嚴箐箐犯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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