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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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炎武沒攔嚴箐箐, 他也攔不住。
回頭抓了件外套,攥著刀跟上去,他不敢離得太近, 只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樓梯間裡嚴箐箐赤足踏階,尋常人落腳是啪嗒一聲,她的步態卻有種拖拽的蹭,腳踵擦著階沿, 像有甚麼東西拉著腳後跟,不肯放行。
到了一樓, 嚴箐箐推開單元門。
路燈光潑地上, 溼漉漉如一層薄油。
她站住了, 翻白的眼睛對著夜空,嘴張著, 像在呼吸, 又像在聽。嚴箐箐走出小區的這段間隙,蔣炎武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停車場,車子駛出時, 她正好走出小區大門, 蔣炎武便強硬地將她搬進副駕。
往左是進城的路, 往右是出城的方向。蔣炎武停在出口, 側頭瞥嚴箐箐,試探性地往左帶方向盤,車身剛偏了半尺, 她的軀幹忽地朝右側傾斜, 直直倒向他那邊。他立刻將方向打回,她的身體便隨之回正。蔣炎武明白了,她身體是一根指標, 朝哪歪,就往哪走。
上了繞城高速後,他錯失了入口,只得先往南開。車速剛提起來,嚴箐箐的脖頸便開始緩慢擰轉,頭顱朝右偏去,越偏越狠,幾乎貼在車窗上。蔣炎武看得心驚膽戰,唯恐她脖頸扭斷,忙護住她腦袋,在下一個匝道拐了出去。頭顱這才擰回來,重新端端正正朝著前方。
此後每次分岔路口,蔣炎武都無需再開口。嚴箐箐的身體會告訴他答案,向左轉時她上半身朝左側傾,向右轉時她便倒向右肩,力道均勻得詭異,全然不似活人肌肉的收縮。
下了高速,蔣炎武終於知道她要去哪了。
他聯絡青叔,無人接聽,又撥給小妖,亦無人應答,再打給顧遜,輪了兩遍,最後是小羽毛接的。蔣炎武大致說了情況,便聽見顧遜炸雷般的怒吼,沉雄粗糲,全然不是一個孩子能發出的聲響。他還聽見青叔和小妖急奔,小羽毛似乎想說甚麼,被誰一把拽開了,聽筒裡只剩嘈雜,嗡嗡亂叫。
嚴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墳,即是蘇婉卿的墓地,是那釘了十七根長釘和雞頭的地方。
蔣炎武停穩車,隨嚴箐箐上山。
山間蟲鳴驟歇,連風都繞道而行,他明顯覺察到周遭不似活物的窺伺。越走越覺得不對,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著米囊,米囊漸重,成了輛車,車壘車又成了座山,筋骨徹底被壓塌了。煞氣也迎面撞擊,蔣炎武的臟腑紛紛下墜,膝彎一軟,跪在爛泥裡,腐葉也有了生命,千百隻細手攀著他褲腿。眼皮越來越沉,有東西在往他眼瞼上澆鉛水,一層覆一層,封死了最後一道天光。萬籟俱寂,他匍匐於地,連自己的脈搏都聽不見了。
嚴箐箐還在繼續往前走。
李婉卿的墳前,堆著一座七層香灰塔。
每一層灰,都是從不同廟宇偷盜而來。社稷祠的灰太白,細如珍珠粉,大士閣的灰很渾黃,色如陳年舊帛,玄元觀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則發黑。最頂上那層,是從野墳扒來的,灰燼裡混著紙錢燒剩的渣滓,捏出來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根掰斷了的手指。
蘇玉荷附在嚴箐箐身上,俯身拾起石頭片,割下一綹頭髮,塞入塔心。她又枯木作筆,在塔前泥地寫了嚴箐箐的生辰八字。
十七根棺材釘圍著香灰塔插成一圈,三尺三寸,屍油浸透,香灰滾過。每根釘上插著顆雞頭,雞嘴朝東張,符上用黑狗血調著硃砂,寫著十七個亡人名姓。晨風穿過那些翕張的雞喙,是細細的哨音,像哭又像笑,像十七個人掐嗓說話。
嚴箐箐與蘇玉荷已是同體,她開始走圈。
雙手捧一碗雞血,繞著香灰塔踽踽而行。碗底畫著一道倒符,當地人喚作反符。符籙顛倒,陰陽逆轉,活人走進死路,那即死的人才能走上活路。
蘇玉荷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腳底便像被甚麼東西從下往上迎著,劃出口子,泥地的碎屑也不甘示弱,紛紛往上扎,沒走幾步,血就汩汩而出。走得越久,腳底越薄,嚴箐箐像是壓扁了,肉身癟下去。
第一圈,香灰塔矮了一寸,塔身有了裂縫。
第二圈,十七根釘子嗡嗡震,雞頭緩緩轉,雞嘴朝東走向南。
第三圈,塔又矮了一寸。塔心裡那縷頭髮露出來了,與香灰絞|纏,灰的灰,黑的黑,越看越髒。
第四圈。蘇玉荷的腿開始抖,更確切地說,是嚴箐箐的肉身在抖。每根汗毛都在往肉裡縮,這一圈圈,是拿活人的陽氣去填死人的陰坑,每踏一步,腳下的血替那十七個亡魂還一筆債,腿便空一分,骨便朽一分,肉身便離陽世遠一分。
第五圈,香灰塔塌了一半。
第六圈,蘇玉荷跪了下去,腿成了被蟲蛀空的老木,撐不住了。碗裡的雞血濺在塔身和頭髮上。頭髮活了,猛地縮回塔心,像條被燙著泥鰍,倉皇往洞裡鑽。
她知道,只要再走一圈,塔就徹底塌了,嚴箐箐的命便會被香灰埋住,那十七根釘子便會飛起來,扎進嚴箐箐的影子裡,這一圈走完,她就贏了。
那十七個亡魂索要的,她給了,她的後人,以及所有牽扯此事的人,都死透了。她現在要給田海棠抓個替身,嚴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債便清了。她放任過後人的死亡,從未盡過先人庇護之責,她是一個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決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後這條漏網的魚。
她站起來,膝蓋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灑了大半的雞血,邁出第七圈。
她識海中走馬燈似的轉過許多畫面,她看到了嚴箐箐腦子裡住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鑰匙掛脖子上,聒噪又蒸騰,嚼著無花果絲,搶著嚴苗苗的麥麗素,藏在櫃頂的零嘴早被嚴柏青覷見,他不說破,只是噙著笑,默許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廟中的長明燈,風吹不滅,雨澆不熄。
蘇玉荷認得那種亮,她也有過。彼時蘇婉卿剛出世,陳鐵生鞍前馬後,把她寵成個嬌滴滴的瓷娃娃。
蘇玉荷沒退路,她逼著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們狙殺了,殺也殺夠了,她現在只求力保最後一株獨苗。蘇玉荷必須抓替身,這惡咒太深,即便他們放棄狙擊,田海棠亦難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經光禿禿,註定要獨力承當這人世漫漫長途的惡意,祖先的意義便是替後人守燈,她現在有了責任感,要在子孫命途傾頹之際,托住她。
蘇玉荷將那縷頭髮從塔心深處掏出,攥進掌中,髮絲抽離的剎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燼炸開,劈頭蓋臉裹了嚴箐箐一身。
十七根釘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湧,裹著腐根,纏著爛葉,雞頭從釘帽上彈出,在半空炸裂,血霧彌散,雞冠紛飛。黃符自雞喙飄出,無火自焚,化成一團團幽綠的磷火,一時間,鬼燈漫漫,像十七隻招魂的手。
釘子懸在半空,針尖朝下,對準了嚴箐箐。
蔣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氣燻醒的。
他撐開眼皮,闖入視野的第一樣東西便是那排懸空的釘子,釘子底下,蜷縮在灰燼裡的人是嚴箐箐,也可能附身的東西,他顧不得細想,那輪廓是嚴箐箐的,頭髮是嚴箐箐的,後頸那一小片裸露的面板是嚴箐箐的。
他撲了過去。
腳下陷著泥淖,肌肉幾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時候都迅疾,他摸不準釘子何時下落,只能搶速度,蔣炎武幾乎是砸到嚴箐箐身上,將她裹進懷裡,胳膊鎖鏈一樣鎖死,他脊背朝上,對著那十七根釘。
第一根釘子扎進他左肩,力道之大,貫穿骨肉,將他與嚴箐箐釘在一處。
蔣炎武身子猛弓,舊傷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創,刺穿血肉的聲響在耳中咆哮,他的臉貼上嚴箐箐的髮絲,眼前發黑,腦子發冷,血順著鐵釘而下,滲入嚴箐箐體內。
嚴箐箐猛然睜眼,神思遽歸。
入目是一雙腳,嚴箐箐目光沿著腳踝攀援,是篩子一樣的蘇玉荷,透過小孔能看見能看她身後的一簇簇鬼火。嚴箐箐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指尖一撚,有社稷祠,有大士閣,有玄元觀,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屬其廟。
這是壘成了七層香灰塔。
“蘇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當替身。”
她看著蔣炎武肩上的長釘,螺旋處都是肉糜,他熬著幾夜,眼下青黑,便顯得面板更白,白如廟燭,唇上沒了血色,蔣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說沒事。
廟在嚴箐箐的肚子裡醒了。
一磚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睜了眼,每口銅鐘都在自己撞。蔣炎文的話幽幽繞繞又出現了,這些囑託,這些叮嚀,這些她點了頭的應承,此刻全碎了。嚴箐箐想自責,責到一半,呸呸啐兩口,她有甚麼錯!
她掙扎欲起。
“別動。”蔣炎武疼得打擺,“……扎著呢,”他左肩此刻跟太陽xue打通了,整個腦殼都在膨脹,“你讓我緩一會。”
她低頭看那根釘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樣。她雙手穿過蔣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懷裡拉。每動一寸,釘子在肉裡碾一圈,碾得蔣炎武痙攣,也碾得嚴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覺味覺重新鮮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蔣炎武的味道。
嚴箐箐就是不鬆手,把蔣炎武的頭按在自己頸窩裡,下巴抵著他頭頂,兩人貼成一人,根纏著根,筋連著筋,誰也別想把誰拔走。
“蘇玉荷。”
她叫她,“蘇玉荷。”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硬,“蘇玉荷,蘇玉荷!”
“蘇玉荷——!”嚴箐箐的聲音像是廟裡的判官借了她的嗓。她成了只西北狼,齜著牙,眼裡燒綠光,那不是文明世界裡的憤怒,風沙磨千年,烈日烤百代,她的盛怒是髒的渾的。
“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就閉上眼睛。”
“你要做甚麼?”蔣炎武不確定她的行為,甚至憂心忡忡,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嚴箐箐。
這有甚麼奇怪,她是被曠原與罡風餵養大的,遼闊處孕育出不輕易動怒的性子,可一旦有人越過那道疆界,必遭反噬。嚴箐箐的反噬不是疾風驟雨的宣洩,而是從根上瓦解你賴以立身的全部邏輯。
她敢生,是敢在荒蕪裡種花,敢死,是敢在需要玉石俱焚時,同歸於盡。
“蘇玉荷,你給臉不要臉,你該死。”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女主名字會出現菁菁/箐箐,請大家忽略,實在不敢改了,快被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