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43
43
1940年7月, 威北。
日軍憲兵隊繳獲一份地下組織成員名單殘頁,共涉威北一十七人,雖不是正規軍, 但膽魄與機謀卻不輸行伍,叫鋤奸隊。名單殘缺不全,需要找人補全,並繡製成可久存於世的密文。情報課長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駐守多年, 通漢語,諳民情, 深知要補全這份名錄, 須找一個與鋤奸隊有瓜葛的人。
亂世中精算得失, 揣摩人心,是每個人活命的功課。所以佈局需要精當, 得順著人心裡那點執念與軟肋走, 方能不著痕跡。
陳鐵生進入了他的視線。
陳鐵生,奸隊得力干將,日本人將他的懸賞告示糊滿了街衢巷陌, 卻始終摸不著他。山田設餌, 放出風聲說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軍火要轉運。暮色如鉛, 壓著棉花巷兩側的簷角, 連狗都噤了聲。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時,陳鐵生來了, 從關帝廟的陰影裡閃出, 一身灰布衫,頭低著,步子又急又碎, 他嗅到了危機,卻已退無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處躥出四道黑影。陳鐵生幾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個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敵眾,劍道的竹劍從背後砸下,他身形劇晃,眼前一片黃一片黑。二擊砸肩胛,骨頭折竹一樣,他半跪下去,三擊打天靈,幾乎要將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掙扎便在這一擊中,徹底消失。
嚴箐箐立在牆邊,輪廓是散漫的,邊界全無。她彷彿從牆體的裂隙中分娩而來,但光線卻拒絕承認她。這裡的人穿行如常,獵殺如常,沒人能看到她,她是個外來物。
她看著陳鐵生從頭到尾沒喊出一聲。
山田沒有急著收網,他在等。等訊息傳開,等鋤奸隊內部亂起來,等那個可以補全名單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蘇玉荷是兩天後被請到憲兵隊的。
那日過午,兩個著土黃軍服的日本兵叩開了她家的門。蘇玉荷正盤腿在炕上走針,繃子上繃著一方白絹,絹上繡了半對鴛鴦,一隻振翅,一隻尚在鳧水。她聞聲抬頭,日光從日本兵的肩胛後頭斜切,把影子拉成兩條餓犬。
“蘇玉荷?走一趟。”
她沒問為甚麼。這年頭為甚麼三個字早已從百姓的唇齒間剜去,權力不講緣由,追問緣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順民唯一的本分。於是人人學會了把疑問咽回肚裡,任它在胃囊裡慢慢爛掉。說這是怯懦,不準確,這是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覆碾軋之後,長出來的一層殼。
蘇玉荷把繃子擱在炕角,從門後扯了件靛藍的褂子套上,跟著往外走,回頭睃了眼炕上的繃子,牆角的老樟木,灶臺上擱著一碗給陳鐵生備著的涼粥。女人有種先天直覺,她直覺陳鐵生的不回家與這趟邀請有關。
憲兵隊在城東,他們佔了一家當鋪,改成了兩層的磚樓,外面刷著土黃色的漆,門口立著兩個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蘇玉荷被帶進一樓東首一間屋子。窗戶朝南,窗簾素白,風從窗縫裡鑽|入,把簾子吹得柔情似水。靠牆一張條案,擺著一套粗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和敬清寂」,蘇玉荷識字不多,但那四個字她認得,城裡不少人家都掛過類似的,後來日本人來了,掛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條案後。他穿軍服,沒戴帽子,花白頭髮齊齊整整,他看見蘇玉荷進來,擱下茶杯,站起來微微欠身,彎得不深不淺,恰恰好夠一個體面。
蘇玉荷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八仙桌。
“你辨認一番,是不是陳先生的東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來,一雙布鞋,鞋幫塌著。一杆旱菸,竹杆子牙印子疊著牙印子。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一把缺齒的木梳,半塊肥皂,捏過的地方凹下去,留著指頭形狀。一條汗巾,疊得方方正正。認到那件褂子時,蘇玉荷悲楚地啕一聲,認出肘彎處那塊補丁是她縫的,針腳歪了,線頭沒藏好,她當時說拆了重來,他說不用,沒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陳鐵生的。
蘇玉荷把那條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煙鍋子上,移紙上,移肥皂上,然後移回來。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癱,兩個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給她斟了一盞茶,湯色清亮,浮著幾莖細毫。
“陳鐵生先生,”山田語速很慢,“很遺憾,他的死我們亦是痛心。他這個人,有軍將之才,可能沒有對你提起過,我們曾有意招募,他拒絕了,他說我練了半輩子武,師父教的頭一句話不是怎麼打人,是怎麼做人,不欺人,不懼人,不跪人。我們喜歡他,是敬佩的。”
蘇玉荷沒說話,窗外蟬鳴唧唧,擾得她心煩意亂,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們殺的,那怎麼還請她喝茶,不應該拿刺刀扎死她嗎。
“你該認識這個的。”山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揭開,裡面臥著把匕|首。刃上淬著三遍火的紋路,如雲如水。刀|柄處刻著一個字,粗糲有勁,是「陳」。
蘇玉荷的目光挪不開了,這是陳鐵生貼身的東西,刀柄上纏的麻繩是他自己換的,最後一截收口處打了個死結,她還笑過他手笨。
“在張三貴家裡,找到了。”山田將匕首緩緩推到她面前。““張三貴這個人,很普通的一個。喜歡吃餛飩。城西夜市的餛飩攤子,皮薄,餡大,湯裡擱蝦皮、紫菜、榨菜末,再滴兩滴香油。他每次吃兩碗,第一碗原湯,第二碗多加醋。我們的兵,在餛飩攤子上抓的他。抓的時候,嘴裡還含著一口,沒有嚥下去。”
山田話裡的細節,一個個滾出來,都帶著鉤子,鉤蘇玉荷的心口。
“招的時候,張三貴哭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響。他說陳鐵生看不起他。說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氣不小。我問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哭。後來他說了陳鐵生那天從關帝廟出來,走西街,拐進棉花巷。幾點鐘,走多快,身邊有沒有人,都說了,他說是他夥同幾個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山田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欞上糊著高麗紙。
“五十塊大洋,藏在他家灶臺底下的磚縫裡。我們的兵去搜的時候,磚還是松的,一掀就起來了,他還沒來得及花,他把陳鐵生所有的東西都扒下來了,我們找不到陳鐵生,知道為甚麼嗎?”
蘇玉荷仰脖看他,張嘴了,但聲音吐不出來。為甚麼呀。
“因為他想領第二次賞,”山田轉身,“蘇玉荷,他要領第二次賞。”
城西那個餛飩攤子,竹棚子支著,掛一盞馬燈,風一吹,燈影晃晃悠悠,她跟陳鐵生去過一次,他吃了一碗,說湯頭鮮,她嫌鹹。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裡的餛飩舀了兩個給她,說,嚐嚐,趁熱。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風大,他把外套脫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襖,呵出的白氣在燈影裡散得很快。她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她說你騙人,他嘿嘿笑,說練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張三貴,想笑他吃餛飩的樣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響的樣子,想笑他五十塊大洋還沒花掉的樣子,可她笑不出來,嗚咽一聲,哭了出來。
山田輕輕擊掌,障子門應聲而開,一個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邁著小步走來,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響。她身後跟著兩個女傭,每人手裡捧著幾件物什,她們屈膝跪坐,將物什一件件展開,鋪陳在藺草蓆面上,是幾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繡著松竹梅。一件色無地,染著極淡的紫,暮色將盡未盡時天邊最後一線光被攏在了布紋裡。一件打掛,白底繡了仙鶴與松枝,銀線與金線交纏,鶴羽層層疊疊,松針一絲不茍,匠人把半輩子的心血都縫進去了。
山田蹲下去,撫過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長在京都。京都的女子,對繡工講究。她說威北城裡,你的手藝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處脫線的地方,“這件打掛,尋了很多人,都修不好。她說,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頭看著蘇玉荷。
“蘇玉荷,可否,來我家中住些日子?”
蘇玉荷此時是呆愣的,半消化著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種,”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個繡娘。你住進來,吃住有人照管。絲線,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藝,埋沒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著,就像走在一條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邊是水,右邊也是水。太出頭了,就掉到左邊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邊去。只有走在中間的人,才過得去。陳鐵生,太出頭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頭隱約傳來威北街巷的嘈雜聲,車馬聲,叫賣聲,隔了幾道牆,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鳴。她覺著那嗡鳴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近處只有榻榻米上那些絲線的光澤,她腦子都是陳鐵生的那塊歪補丁,她是這個城市最出挑的繡工,怎麼就對自己的丈夫,這麼粗製濫造。
“蘇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隨時來。我太太會很高興。”
蘇玉荷沒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勝家的門板拍得山響,裡頭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顆腦袋,看見是她,那張臉像被人從後頭揪了一把。門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話,“王德勝?好幾日沒見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磚瓦衚衕找趙全友的瞎眼老孃,老太太坐門墩上,灰濛濛的眼珠朝天翻。蘇玉荷還沒開口,她就把臉轉過來唱,“十月懷胎娘遭難,兒一聲哭,娘一條命,去了半條……”蘇玉荷問她出了甚麼事,老太太不理會,一句小調翻來覆去地唱,像磨盤碾穀子,碾出來的全是渣。
她又找了好幾個。
門板後頭有人喘氣,就是不開。有一家她站了許久,裡頭終於傳出一句話來,隔著門板,甕聲甕氣的,“你找錯人了。”
嚴箐箐在一旁看得唏噓,蘇玉荷的溜達,無異是在給日本兵遞活靶子,可又能苛責她甚麼呢,蘇玉荷不是專業的情報人員,她被陳鐵生的死訊打得只剩軀殼了,不知該去哪,不知該找誰,只是被一口「要個答案」的氣吊著,踉踉蹌蹌地往前撞。她哪裡曉得,每一聲哭都在替暗處的眼睛標定方位,這些愚鈍,她是真真不曉得。
蘇玉荷站在巷口,太陽已經偏西。
她的手不抖了,血也不往頭上湧了,整個人忽然靜下來,她聽見陳鐵生叫她的名字,他出門前回頭看她一眼,多麼平常的一次出門,誰曾想,誰曾想呢。他們說陳鐵生的腦袋癟了,是棍子夯進去的,都沒有人蹲下去替他捂一捂,如果有口子,她當時要在那裡就好了,她就能把口子縫起來。
她跌跌撞撞,在巷口被孫德彪猛地拉進一間商鋪。
“孫德彪。”她攥緊他胳膊。
“我的祖宗嫂嫂,你不要命了!”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究竟怎麼回事?”
孫德彪抬起頭,兩眼紅彤彤,“匕首是從三貴哥家搜出來的,陳哥那天走的路線,除了隊裡的人,也的確沒人知道,但我們不信,日本人這一手毒,是挑撥離間,是要我們自己人殺自己人。”
蘇玉荷看著他,這個半大小子臉上還帶著絨毛,可那雙眼睛已經老了。
“我要給他縫腦袋,日本人說張三貴把他藏起來了,人呢,給我個全屍也是好的,我要給他縫腦袋,可你們就是不開門,是在躲我嗎?你們不做虧心事,為甚麼要躲我呢,你們是想的吧,想讓他摔下左邊的田埂,你們看不慣他厲害,我知道你們看不慣他。”
“嫂嫂!你不要被他們蒙了,三貴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度量小再小,再愛發脾氣,不會有黑心思,他每次衝得最前面。”
“陳鐵生不往前衝嗎?陳鐵生不衝在最前面嗎!”
這種胡話蘇玉荷不想再聽,她撒腿跑出去。她是江南女子,以往跑得矜持,可現在,她兩腿大岔,風火輪一樣向前衝,她要去城南土地廟後面找張三貴的姘頭劉翠蓮。
劉翠蓮正在院內收衣裳,看見她走進來,手裡的竹竿落地,“張,張,張三貴,”她話在嘴裡打轉,像舌頭被人割了半截,“他說他出了大事,他說他要去,去——”
“——去哪?!”
劉翠蓮不說,只往後退,退到牆根底下,退不動了,整個人貼那,最後一情急,撲通跪地,“他說他要去領賞!”劉翠蓮嚎出來,眼淚和鼻涕一起淌,“他說五十大洋夠他吃一陣子!他說陳鐵生是條漢子,可漢子值幾個錢?五十大洋啊,五十!”
蘇玉荷攥著劉翠蓮,她也涕泗橫流,“他沒命花,日本人抓住他了,五十大洋在日本人手裡。他還把陳鐵生藏起來了,他還想再領一次賞,他心眼小,肚子卻貪,他是個雜碎。”
“他說,”劉翠蓮還在嚎,嚎得聲都劈了,“他說陳鐵生太信人,說陳鐵生該死,他說的啊,不是我說的。”
蘇玉荷又跑了,她陀螺一樣漫步目的的瞎跑,這女人的精神已經半垮,她跑得太早,自然沒看到日本兵從劉翠蓮屋裡出來。
嚴箐箐卻看著呢,他們把劉翠蓮重新拽回屋裡,重新撕她的褲子和肚兜。劉翠蓮啕叫,被塞了只布鞋進嘴,她呼哧帶喘地大張著口腔求饒,“我……我已經按……你們……軍爺……軍爺們吶……給個活路吧。”劉翠蓮口水淌了一脖子,這便看得讓人更生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