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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42章 第42章 42

42

嚴箐箐翻出一個備註為「耳」的號碼, 撥過去,響了兩聲,那頭便接了。

“地址我發你, 四個人,站不起來了,過來的時候帶兩卷紗布。”

那頭沒多問,只應了一個字, “成。”

“會不會有第二波?”蔣炎武問的是鋤奸隊背後那根線,這根線牽到哪, 牽出誰來, 會不會再有人踩著今夜的血跡, 循蹤而至。

“耳朵來拉人,這事就到他這為止了, 再鬧大, 誰也不好收場。”

這世間恩怨,但凡鬧到白刃相加,血肉橫飛的地步, 多半是底層人的江湖。

真正踞於高處的, 早已不這樣操|持。他們坐在某個常人窮盡目力也望不見的房間裡, 隔著桌案, 茶盞與菸灰缸,把話說透,把賬算清, 把各自的底線畫在桌面上。誰也不提世仇, 誰也不翻舊賬,那東西太沉,他們比誰都清楚, 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子,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墳青煙,是權衡是斡旋,是看清了這盤棋局上,哪些棋子可棄,哪些路可退。

世仇是故紙堆裡的灰燼,撣一撣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裡,松一寸都不行。

真正維繫著復仇這條鐵索的,是還在水裡撲騰的,他們除仇恨外身無長物,把祖輩屈辱當作唯一遺產來繼承,燒紙錢,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腦門上。

高位者會在清明焚香叩頭,但絕不允許那炷香燎著腳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殺叫陣的人,是他們手中偶爾鬆一鬆的線,松夠了,便收回來。

嚴箐箐就是明晰這一層露皮露骨的財權人性,才敢向外偷|人。

今夜這四個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會在桌案上默默把這筆賬軋平,然後翻頁,繼續飲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劍履上殿,山呼萬歲,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蔣炎武把嚴箐箐放回沙發,自己盤腿坐地,拉過她的手。掌心攤開,縱橫交錯著好幾道口子,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與掌紋攪在一處,分不清紋路。

“哪有拿相框當武器的。”他自言自語。

蔣炎武捏著碘伏棉籤把嵌著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撥,頗有考古隊員清理出土文物的神態。嚴箐箐疼得一蜷,又鬆開,他抬眼看她一眼,她沒吭聲,他也沒停。

“扎進去不弄出來,回頭化膿,你連相框都拿不動。”

棉籤在皮肉間進進|出出,碘伏漫過傷口,疼癢如蟻過。蔣炎武下手穩當,繃帶繞上去一圈,兩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當武器的?”

“我賠你一個。”

“不是這個意思。別動。”蔣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傷對方也傷自己。你來威北一個月不到,ICU進了一趟,手上十幾道傷口,後背一百二十三針,這個負傷量,遠超我三年。”他斟酌著,“這裡不是黃羊縣,不是隻有你一個獨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鮑,志明,我們不是擺設——”

“——你不問我嗎?”

沒頭沒腦來一句,蔣炎武沒明白,“嗯”一聲詢問。

“嚴欽威,我爺爺,他說我身份的時候,你一點都不詫異。你就沒想過,我沒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弄死了。”

“你把她弄死了,”蔣炎武老神在在地點頭,“那現在咱倆幹嗎呢?我家都成敘利亞風了,我這裡,”蔣炎武挺|起血糊糊的胸膛,“白砍吶?”他笑起來,有種笨拙的篤定,像是早就想好了,無論她說出甚麼,他都接得住。

“你也不老實。”嚴箐箐也笑。

“怎麼說?”

“你監聽了顧遜。”

蔣炎武抬頭,迎上她目光,“你以為呢?你來威北第一個案子,就牽扯父親和妹妹,你不肯告訴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個人往前闖,我就站在後頭幹看著?”他把紗布尾端仔細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頭寫一份檢查遞上去,該處分處分,該撤職撤職。但你不能不讓我知道,你身邊那些人啊東西啊,哪些是衝著你來的,哪些是衝著案子來的,你得讓我知道。”

話音剛落,門響了。

三記極輕的叩擊。

兩人對視一眼,蔣炎武藏著甩棍去開門。門外一共三人,清一色黑色作訓服,面無表情,是三尊澆鑄的鐵像。目光從蔣炎武臉上平掃過去,落在他身後的滿地狼藉,像尺牘丈量,驗收買賣。身後兩人各拎一隻黑色帆布包。

他們朝嚴箐箐微微頷首,嚴箐箐回以點頭。

三人行動迅猛,一人把方臉的斷腿用夾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壯翻身,溼巾擦血。瘦子和握錐人被塑膠紮帶綁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出。從頭到尾沒人說話,只有繃帶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收尾的黑衣人從帆布包裡掏出五捆繃帶,整齊疊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還抽出兩條中華煙,復又拿出三五瓶清潔劑。

“我自己來就好。”蔣炎武對自己所處的空間有潔癖。

三人來時無聲,去時無息。蔣炎武閉了燈,走向陽臺,掀開一角窗簾往下看,兩輛車已經發動,穿霧而出,拐入主路,片刻後沒於夜色。

蔣炎武聽到一聲感概,回頭看,嚴箐箐已迅速開了煙盒的包裝,抽出一根點著嘬,華子啊,好煙啊。

煙熏火燎中,嚴箐箐晃了晃繃帶,輪到她給他包紮了。

蔣炎武肋下那道口子從左橫貫至右,血已凝了大半,與居家服粘連,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嚴箐箐拿剪刀把衣服剪開,再把布帛與血痂剝離。蔣炎武一聲沒吭,只是腰側肌肉繃緊。她拿紗布蘸著碘伏按上去,感覺到掌下那具身體在抖。

嚴箐箐下手已儘量輕了,可他傷不止這一處。耳後那道血口已結黑痂,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淤血積在皮下,她一按,硬邦邦的,蔣炎武呼吸瞬間粗了半拍。

“你別動。”

“我沒動。”

“你抖了。”

蔣炎武不說話了,低頭把蔣炎文的照片擱膝上,紙巾疊成一小方,從照片一角起,一點一點往外蹭。血漬已乾透了,滲進紙纖維的紋理裡,擦不掉。他便拿指甲輕輕地刮,刮下來的碎屑落褲子上,他也不撣。蔣炎文的笑被摺痕切得支離破碎,他便沿著摺痕一道道捋,想把那些皺褶壓平。

“我就這一張,”他聲音乾巴巴,“其他的都在我父母那兒,他們不給我。”

蔣炎武沒說為甚麼,但嚴箐箐聽懂了未盡之話,聽懂了一張照片背後的全部空曠。一個連哥哥照片都要不來的人,他的父母把他隔在多少扇門之外。

“蔣炎武。”嚴箐箐叫他名字。

他抬起頭。

“你很好。”

他在她目光裡停了一瞬,有些茫然,沒接話,或者說,他不信那話是說給他聽的,便又低下頭去,指腹按著照片一角,來來回回地擦。

“蔣炎武。”

嚴箐箐雙手一遞,捧住他面頰,他的臉在她掌心裡僵了。

“你很好。”

這一回,三個字不再虛浮,嚴箐箐目光篤定,探照燈一樣晃著他,蔣炎武眼睫垂下,“嗯。”他含糊應一聲,面頰發燙了,呼吸也變了,不再是方才的剋制,它有些亂,可亂了一瞬,便又重新收回去。

“你……”他開口又止住。那一個字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飛不走。他索性不說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感謝。

嚴箐箐要起身,蔣炎武拉住她,“去哪兒?”

“拿殷天家奶粉。”

蔣炎武替她拿來,擰開蓋子,一股奶香濃得發齁,她挖一勺塞嘴裡,奶粉化開稠乎乎地裹住舌根,甜得發悶,像小時候偷吃煉乳。

“我小時候愛吃這個,”她含含糊糊,“當奶片吃。”

她挖了一勺,遞蔣炎武嘴邊。

他張嘴接了,奶粉沾嘴唇上,白花花一圈,襯著他的青須,有點滑稽。

嚴箐箐笑了,眼角彎著,嘴角翹著,腮邊還掛著幹掉的血跡,那笑有種不合時宜的明淨。

她又挖了一勺塞自己嘴裡,含著,不咽,等它慢慢化。她著實是累了,吞了兩口,便趴在沙發扶手上。

蔣炎武替她攏好薄毯,拿溼巾擦去她臉上血跡,靠著沙發坐地上,與她隔著一臂距離,他說感謝小妖和青叔給他的材料,督導那邊向來刁鑽,專挑細節上的豁口往裡鑽,他拿著材料周旋,質疑著證據鏈的完整性,又援引那年那樁的某一判例作支撐。

不知是不是“你很好”這三字起了捂熱作用,蔣炎武竟聊開了。嚴箐箐起初只是應和,後來便只是聽,她從未見他這般健談,他是世家出身,耳濡目染的是案牘勞形,是生死一線,是人間幽微的角落。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見地,此刻像開了閘,滔滔地淌出來,他對生死的認知有一種罕見的從容。

他講羅局,講自己剛入行時,羅局帶他,軸對軸,硬碰硬。那時候羅局脾氣躁,說急了就解皮帶,他滿大院跑,跟條野狗似的。可跑歸跑,該教的都教了,該學的都學了。後來他破第一樁案子,興奮得夜裡睡不著,攢了仨月工資,買了支鋼筆送給羅局。那筆羅局用到現在,簽字時還攥在手裡,筆桿磨得鋥亮。他講這些時,語氣裡有種罕有的暖意。

講著講著,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扭頭看她。

嚴箐箐已經睡著了,歪著頭,眉心微微蹙著,像夢裡還在為事情犯難。

“謝謝,”蔣炎武輕輕揉她眉心,大掌虛託著她裹紗布的手,“謝謝嚴隊,”他莞爾一笑,“救了我。”

這一場惡鬥把屋子拆了個七零八落。

這屋子是他一磚一瓦置辦起來的,牆漆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鋪的,連陽臺上的花架子都是他拿廢木料釘的,如今成這樣,有點疼惜。

蔣炎武取了掃帚和簸箕,蹲身撿碎玻璃,大的用手捏,小的用掃帚掃,再用溼布擦一遍,怕有細碴子紮腳。花盆散了,他把土攏回來,把斷了的根鬚捋順,重新栽回去,壓實了澆水。花盆用膠帶纏了幾圈,週末得去一趟花鳥市場了,他不太喜歡網購,蔣炎武喜歡面對面見材質。

沙發那道口子他拿針線縫得歪歪扭扭,牆上的窟窿他現在補不了,也不想油漆味燻著嚴箐箐。

最後他把地拖了三遍,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是清水,拖完了地板亮堂堂,他又把一條薄毯蓋在嚴箐箐身上,窗戶開啟,讓夜風灌入,把滿屋血腥一點點往外趕。

這便徹底舒坦了。小時候蔣炎文教他補腳踏車胎,銼皮子,塗膠水,貼上補丁,拿錘子敲實了,打上氣,聽見那胎鼓起來的聲音,心裡就踏實。

屋子也是胎,漏了氣就得補。補好了,才能載著人,闖風闖雨。

他沒注意,嚴箐箐猝然睜眼了。

她身板跪坐起來,僵硬裡透著一股不屬陽間的端凝,兩臂垂於身側,腰脊筆直,兩層薄毯自肩胛往下退,她跪坐如儀,像個日本女人,然後無聲無息地挪下沙發,赤足點地。

蔣炎武此刻在廚房熬海參小米粥,嚴箐箐從他身後飄過,被陰風託著,直挺挺朝大門走去。

咚——!

那聲音鈍而沉,蔣炎武蹙眉回首,客廳黢黑,只有灶臺的火光在磚上拖出道長影。他撂下勺,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

咚——!

第二聲比方才更重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出廚房,一眼便看見玄關處的嚴箐箐,額頭正重重磕在門板上,那力道駭人,她又一次揚起頭,脖頸僵直,眼看第三次便要落下。

“嚴箐箐!”

他搶上前,一掌格在她額前。掌心觸及她面板的瞬間,激起一寒噤,死人一般涼透了。嚴箐箐充耳不聞,仍要往前傾,那蠻力不似活人能使出,他扳過她的肩,兀的一怔。

嚴箐箐瞳仁幾乎全然隱去,只餘兩泓濁白,嘴微微翕動,卻沒聲息。那張臉毫無表情,卻又不是空白的,像有隻手從她顱腔內向外推擠皮肉,要破殼而出。

蔣炎武阻攔不了她,她倔牛一樣要往門上磕,蔣炎武索性擰開門鎖。

嚴箐箐邁出的步子僵滯而機械,兩臂不擺不動,整具身軀被一根絲線從頂骨處向上提拽。

蔣炎武握著刀柄的手全是冷汗,剛才那個還蜷在沙發上,萎靡如蔫菜的嚴箐箐,此刻正以一種全然不屬於她的姿態,一步步走向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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