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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40章 第40章 40

40

蔣炎武自頂至踵, 由表及裡,燎原的灼意燒著每一寸經絡,處處都是焦土。他勉力將自己視作一名醫者, 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皮囊。可他做不了醫生,醫者的手穩如磐石, 他的心卻方寸大亂,醫者的眼冷如寒潭, 他的眼卻灼如火炭。

繃帶纏完了, 最後一圈收在嚴箐箐的肩胛下, 他將帶頭掖妥,指腹順勢壓平, 長吁一氣, 總算落定,整個人像拉縴的終於上了岸,渾身力竭, 可心裡輕快, 像還了筆老賬。

相較先前行動力的侷促, 嚴箐箐此刻終於有了龍騰虎躍的架勢。繃帶為創口覆了一層甲冑, 斂去了萎頓,重新振作,這一振作便覺得轆轆飢腸, 肚子叫得直白且坦蕩, “我有點餓了。”

蔣炎武將嚴箐箐重新託上輪椅,推至冰箱前,拉開門讓她檢閱點菜。冰箱挨擠卻井然, 雞蛋,蔬菜,蜷成團的手擀麵,肉餡壓成方塊,肋條,牛腩羊排,去骨雞,鱸魚蝦仁,高湯凍成了冰格。

嚴箐箐看愣了,想起自己以往的貧瘠,五味雜陳,這哪是冰箱,這是把菜市場搬家裡,順道分了戶口。

嚴箐箐還是愛吃麵,點了雞湯手擀麵。

蔣炎武倏爾想起甚麼,從書房捧出個紙箱,“這是之前留在我門口的。”

老殷龍飛鳳舞三個大字:「轉箐箐」。一啟封,滿箱子的乾貝,海參,白鳳丸,大活絡丹,冬蟲夏草,野生靈芝切片,石斛楓鬥……都是殷天家的藏貨,簡直金碧輝煌。蔣炎武一直沒開啟,此刻輪到他被這滿目珍饈所驚駭,訥訥道,“殷天家……好東西,挺多啊。”

“你把冬蟲夏草拿出來四根,放湯裡煮。再發四根海參,明早擱小米粥裡。”

蔣炎武回頭看嚴箐箐一眼,想說挺會吃,話至唇邊又覺不妥,嚥了回去。他近日愈發覺著自己古怪,以前說話單刀直入,磊落坦蕩,可現在躊躇加躊躇,延宕復延宕,矯情起來了,左顧右盼。

嚴箐箐靠在輪椅上,看他起手落刀。蔥白切段,姜拍扁,雞架扔進滾水裡汆一遭,撈出,換一鍋清水,入姜蔥,小火慢煨。他做這些事時不像在做飯,像在行一套練了千百遍的拳法,起勢,運勁,收勢,一氣呵成,沒半個多餘動作。

灶臺上的火舔著鍋底,湯麵翻著小浪,他守在旁邊,偶爾用長筷一攪,偶爾撇去浮沫,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狀態是否良好。面是他手擀的,下鍋,撈起,澆湯,碼上雞絲和青菜,兩碗麵端上來,連蔥花都撒得對稱。

嚴箐箐覺得這人哪怕是在曠野裡支一口鍋,也能把垃圾煮出秩序來。

她捧著碗吸溜,蔣炎武把四根冬蟲夏草都撥進她碗裡,她又挑出兩根撇回去,熱氣蒸得她眼眶溼漉,她便頂著水波粼粼的眸子看蔣炎武,“有辣醬麼?”

“傷口要恢復。”他面不改色,“有也不給,何況沒有,我不吃辣。”

“有瓜子嗎?”

“配面嗎?”蔣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沒有。”

“那有——”

“——甚麼都沒有。”

“好吧,”嚴箐箐頗為遺憾,慢吞吞灌一口湯,含糊著,“好吃。”

蔣炎武愣了,她沒有味覺嗅覺,那好吃二字是她遞過來的一枚硬幣,一面刻著鼓勵,一面刻著感謝。

“你家……有甚麼東西是一定不能損壞的嗎?”

蔣炎武啞然失笑,環顧四周指著牆角那盆龜背竹,“那盆。養了六年,死了三回,硬讓我救回來的。”又朝書架揚下巴,“還有那套《王氏醫案》正續編,光緒刻本,缺了兩卷,補了四年才補全。”他轉向陽臺,那角落裡有臺老式冰櫃正嗡嗡運作,“九七年產的,壓縮機換過幾茬,這都多少年了沒讓它嚥氣。”

是戀舊且長情的人。嚴箐箐埋頭嗦面,“還有嗎?”

“還有我哥那相框。”

嚴箐箐抬眼看他。

“之前我收拾東西打爛了一個,這最後一個。怎麼,要把我這當戰場啊?”

“避風港。”

蔣炎武哂然一笑,那笑裡有幾分自嘲。他這屋子何曾做過誰的避風港,不過是孤島一座,他自己便是島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腳亂起來,像個初來乍到的東道主,進退維谷,不知該把甚麼藏起來,又該把甚麼擺出來,很是窘迫。

“我一個人打不過,只能借力打力。”嚴箐箐實話實說。

“那你就踏實住著,住多久都行,等你傷好了,我去住隊裡宿舍。”

“我這是鳩佔鵲巢了,”嚴箐箐把碗裡最後一根面挑起,“管飯麼?”

“管。”他應得乾脆,像是早就想好,“管到你不想吃為止。”

“多少錢一個月?”

蔣炎武不說話了,低頭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沒停,把兩隻碗疊一起,“要不這樣,你幫我把那盆龜背竹澆澆水。三天一回,澆透,別淹根。再幫我撣撣那套醫案上的灰,老物件經不起潮,也經不起曬,得隔三差五翻翻頁,免得蟲蛀了。”他把碗筷端起來往廚房走,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你把這些活兒幹了,就是交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補,我認了。”

嚴箐箐張嘴,不知該從哪反駁,無非是讓她拿著不燙手,接著不欠情。

蔣炎武的聲音又傳出來,隔著水聲,不太真切,“行了吧?別跟我算那麼清。算來算去,你算不過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開始螞蟻搬家,把青瓷茶盞,那套光緒刻本的醫案,端硯,龜背竹一應往書房裡送,盡數搬空。

“相框。”嚴箐箐提醒他。

他把蔣炎文的照片從架上取下,拿絨布輕揩,擱在茶几上。

嚴箐箐推著輪椅過去看,蔣炎武像是下了極大的勇氣,把相框放她手裡,“你有……見過他嗎?”

嚴箐箐抬眼,以為是試探,揣摩何時漏了大底。

蔣炎武怕自己沒解釋清楚,“我是說,你有在我身邊或者我身後看到過他嗎,遠一點也有可能,比如辦公大院外。”

嚴箐箐拔高的心囊落了下去。

“他沒有活著,我哥剛參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著想去閩龍潭,我哥拗不過我,陪我去。帳篷搭上了,我去鎮子上買酒,回來就看見警察圍著,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沒上來。他母親跪在地上攥著我褲腿不放,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為甚麼要謝我呢?我甚麼也沒做,他們該去水裡謝蔣炎文,可蔣炎文水底躺著,嘴讓泥沙堵著,話都說不出來。”蔣炎武壓著情緒,“你真的看不到他嗎?”

蔣炎武依賴蔣炎文,雖然父母眼底永遠是哥哥的榮光,他則立於陰影中,連影都薄三分。可這個哥哥啊,偏偏以滿腔赤誠守護著他,說怕啥,哥當年還不如你呢。父母的屢屢比較是鍘刀入頸,蔣炎文則徒手擋鍘刀,永遠在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頭,永遠擋下劈頭蓋臉的訓斥,他是灼灼的烈日,將弟弟隔絕在情緒病的暗渦之外。

這便讓蔣炎武罪加一等,怎麼就這麼貪玩,怎麼就要去閩龍潭,蔣炎武成了蔣家的罪人,是父親蔣涵章心裡的又蠢又壞。

“看不到嗎?”他輕聲呢喃,“他也怪我,有怪我的,才不露面的。”蔣炎武怔怔伸手去夠相框。

嚴箐箐左手猛然發力,一把箍住相框,她面容繃著,右手匿在身後快把病號服抓爛了,疼痛細針入骨,一針針,把喉間湧上來的哽咽密密縫住,縫得死死的。

蔣炎武急得蹲下,“怎麼了,不舒服嗎傷口?”

嚴箐箐搖頭,她忽地很畏怯蔣炎文看到她如今的傷病模樣,“我想換衣服,不想穿這件。”

蔣炎武去臥室衣櫃給她找了件親膚的棉質睡衣,他模擬病號服的穿法,釦子系後面,可後領高,穿上便勒脖,把嚴箐箐嘞得一嗆。

蔣炎武趕緊幫她脫下,翻出剪刀,沿領口剪了一圈。他尚未走脫情緒,手不穩,剪得參差不齊。

“跟狼啃得一樣。”嚴箐箐中肯評價。

這評價太難聽,蔣炎武手一顫,剪刀跟著扭,又添了道豁口,他不允許自己犯這種錯誤,忙端正剪子,一寸寸修齊。

終於合身了,嚴箐箐套上去,領口鬆鬆搭在鎖骨處。

“你睡床。”蔣炎武看一眼時間,已是凌晨2點。

“我睡沙發。”嚴箐箐堅持。

“會來得這麼快嗎?”雖未言明主語,但兩人都知道問的是甚麼。

嚴箐箐默了須臾,“他們行事,不過夜的。”

“行,你睡這,我睡這。”蔣炎武從櫃中抽出一床薄被,搬開茶几,就地鋪在沙發旁。他給嚴箐箐尋來薄毯和枕頭,將她安頓妥帖,自己也側身躺下。地板是木質的,躺得久了,涼意從榫卯縫隙中絲絲縷縷攀爬,很好,能平復他的熱氣。

嚴箐箐偷偷把蔣炎文的相框藏了起來,就在她毯子下的手邊。幽暗中,她指尖沿著邊框走,照片是平面的,但她依舊能用另一種知覺,勾勒出眉眼與唇鼻。她指腹停在蔣炎文眉骨上,眼淚汩汩入枕,壓著滿腔悲慼攥著相框,是個快要溺斃的人豁命抓浮木。

兩人隔著咫尺的距離,各懷各的瘡痍,各枕各的夜色。

他知道她沒睡。

她也知道他沒睡。

青叔的別墅,此刻卻是別有一番洞天。

小羽毛自生死線上走一回,滿腦子都是一筷之仇的毛肚,於是起了報復性吃念,誰也不能跟她搶。顧遜的奶奶梅超風這次也卷著袖子入火鍋局,銀髮一捋,枯指一振,搶小妖的腰花,寶刀未老,比年輕人還吃得悍戾。

這幾日風頭緊,整棟宅子從一層到三層都閉燈。眾人地鼠般蝸居在地下一層,那裡闢出了三間避世之房,小妖和青叔一間,小羽毛一間,顧遜和梅超風一間。

鍋子支起來,紅湯滾如岩漿,眾人圍爐而坐,箸如雨下,毛肚講究七上八下,鵝腸須得眼疾手快。觥籌交錯間,外頭的風刀霜劍,吉凶未卜,都暫且燜在這口鍋裡,化作了腹中的安耽。

小妖的手機來了聲提示,主播「星野」又開始上線直播。

“噱頭啦,畫皮糊燈籠,裡外兩張皮。找一相似的姑娘,妝化一化,濾鏡加一加,牽出頭驢也能扮白龍馬。”梅超風笑了,“鬼直播?地府要有這個業務,通貨膨脹更嚴重。”

小妖不服,“話也不能這麼講,萬一人家是真靈異主播,用愛發電,用心做鬼呢?”

梅超風橫他一眼,“你當她是來嚇你的,她是來賺你銀子的。”

對網路的將信將疑讓一桌人各執一詞,爭論得滿室喧囂,但小羽毛終究還是給嚴箐箐發了訊息,說鬼直播持續發酵,她錄頻了一段星野今夜的直播樣態。

嚴箐箐枕側手機一震,熒屏驟亮。

她伏枕而閱,指端在鍵盤上才落了兩個字,便凝住了,一動不動。

蔣炎武也睜開了眼睛,瞳孔聚焦,從天花板移向嚴箐箐枕側那團微光,又移向門的方向。

門外走廊,窸窣聲細細碎碎,時斷時續,挨至702後戛然頓住,有意壓著步幅。

片刻後,密碼鎖的電子音破靜而起。

“你所輸入的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電子女聲字正腔圓,在這三更夜裡,竟帶著幾分客氣。

蔣炎武盤膝坐起,探掌向茶几底摸去,他凝然不動,但整個人的氣質由內而外地變了,像刀從鞘出,盡是霜寒。

門外窸窣再起,是數人在無聲地移形換位,像一出被消了音的默劇,只有鞋底蹭過地磚時的摩擦,洩露了來者的人數與方位。有人靠門框,有人退後半步守走廊來路,還有人,正俯身將耳朵貼上門板,在聽。

“你所輸入的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第二次,電子女聲依舊客氣。

嚴箐箐勉力撐身,蔣炎武挪到沙發上,探臂扶住她,他掌心燙,力道穩,二人並坐沙發,屏息斂氣。

第三次,滴。

密碼輸入正確,紅燈滅,綠燈亮,門鎖深處的齒輪開始咬合。

在萬籟噤聲中,大門被徐徐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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