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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燒心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39章 第39章 燒心

39

蔣炎武推著嚴箐箐剛出病房, 餘光便掠見兩個穿夾克的男人立在護士站前,一人在臺面上翻找,另一人側身, 目光正往這邊掃。那目光像蛇,貼著地面游過來,無聲無息。蔣炎武身形一歪一轉,蹲在嚴箐箐面前, 將她整張臉都擋去,他像個丈夫或兄長, 抬手給她擦臉, 動作極盡耐心。

“電梯不能坐。”嚴箐箐縮在他陰影下, 電梯跟護士站在同一側。

“你怎麼不提醒我帶水。”蔣炎武起身,腳步一錯, 順勢推著輪椅旋了半個弧, 動作渾然天成,彷彿只是個無意間的轉身,要重回病房拿水。與此同時, 蔣炎武空出的右手攥住衣領, 自下往上一扯, 那件灰藍外套便從身上剝離, 在空中翻了個面,不偏不倚兜住了嚴箐箐的頭臉。布料垂落,遮去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線下巴。

樓梯間的門在身後闔攏。

蔣炎武的手從嚴箐箐腋下穿過, 指尖扣住她肩胛骨邊緣,另一手托住膝彎,輕輕一提, 便將整個人抄進懷裡。嚴箐箐此時溫順極了,她心跳隔著胸腔與肋骨,隔著那層輕|薄的病號服,一下下撞著蔣炎武小臂上,又急又亂。

嚴箐箐是有些慌的。

蔣炎武盤著方才那兩人的面相與體勢,舉手投足間自帶一種原質的兇蠻,卻又不似尋常混混,混混通常沉不住氣。那麼結論顯而易見,嚴箐箐送田海棠這舉動,已然觸了鋤奸隊的羅網,已涉入險地。

他將她放入副駕,點火,掛擋,鬆手剎,每個動作不疾不徐,可那雙眼睛,三秒一次,五秒一次,掃著後視鏡,成了架不知疲倦的掃描器。

幸福裡毗鄰醫院,可驅車前往需要在丁字路口掉頭,紅綠燈熬人,視野又豁然開闊,車停在那裡,活脫脫靶場上的垛子。蔣炎武略一思索,方向盤一打,拐進了旁側的小路。兜了一圈,從另一條路繞出,又兜了一圈。三圈兜下來,眉心越擰越深。

對方反應太快,他從醫院後門出來不過十來分鐘,後視鏡裡便有了一輛深色轎車,如影隨形。他看一眼嚴箐箐,她倒是心態好,正闔目養神。

他把車拐進幸福裡地下車庫時,那輛車沒有跟進。這並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樣。

3號樓,七層,702。密碼鎖,五位數的按鍵。

嚴箐箐訝異屋內的氣質,像進了幽潭,清涼感太甚。客廳不大,卻被綠植塞得滿滿當登,肥碩的,纖弱的,毛絨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墜的,葉子們層層疊疊,當家作主。於是處處都是綠霧,空氣攪著泥土腥香,又混著綠色水汽,這屋子是活的,有體溫的,這出乎嚴箐箐的意料,蔣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鏟、一朝一夕養出了一個生靈空間。

就在那片綠油中,在琴葉榕肥厚的葉片間,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個木質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舒闊,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與蔣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別的。

蔣炎武那張臉,永遠繃著,收著,藏著。而這男人,眉目間坦蕩蕩一派從容,是那種被命運厚待過的人才會有的不設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襯衫,站在樹下,陽光兜頭澆下來,明晃晃,暖烘烘。

這是蔣炎文。

這幾年她見蔣炎文,如隔重霧,那是鬼的樣態,周身灰翳翳,水漬漬,爛水草成了他頭髮,面容呈現成即將巨人觀的腫脹肥膩。

她太久沒有睹目蔣炎文生時的真容,她沒有照片,光陰是砂紙啊,將他眉眼磨爛了,磨化了。她忘記了乾淨晴朗,忘記了他像一樹梔子,開時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顧。可又是一轉眼,梔子萎成了汙黃,香氣都濁重濁臭,他死在了最風華的時刻。

嚴箐箐眼眶發酸,鼻腔有熱流奔湧,卻死死壓住了。可那思念是壓不住的,它從緊咬的齒關間滲出,從戰慄的肩胛間滲出,如那屋內綠植見隙即入,遇光即長,瘋了一樣的拔節攀援,將她整個胸腔撐滿,撐得她喘不上氣。

“那是我哥。”蔣炎武循著她目光望過去,“蔣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檢察官,是我家的驕傲。”

窗臺上銅錢草為風所動,葉片搖曳,光斑也隨之遊移,滑過蔣炎武的顴峰和唇角縱橫的紋路。在那浮光裡,他的臉忽而顯得極老,老 得像揉皺的紙,每道褶裡都藏著東西。

他比蔣炎文老態許多,無論是面相,還是心理。

蔣炎武困在一個永遠被比較,被否定的世界裡,活在一個“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話語體系中,無論怎麼努力,都只是“也還可以”。它們像盤踞左肩上的老賈,一口一口咬,咬碎骨頭,咬幹血液,把他咬成了一個不會哭,不會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暖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佔了更大比例,因為每一次渴望認可的念頭萌櫱,那個聲音就會響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這種念頭黑洞一樣,蔣炎武立刻把自己拔|出來,開始騾子一樣在屋裡團團轉,枕頭要墊多高才不牽動傷口,被子薄厚程度,是否會壓傷口,床頭水杯裡吸管得備著。他當初是邀請老殷和張乙安來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單備了兩份,蔣炎武抖開,對角抻平,多餘的塞進床墊,而後準備洗漱用品,新牙刷,新毛巾,新女士沐浴露和洗髮護髮,他此時像個金牌酒店保潔。

嚴箐箐抿唇評估著這房間裡所有可充當趁手武器的用品,眼神還不時飄向蔣炎文的照片,她甚至想把那照片給偷了。

蔣炎武整理酒精時想到嚴箐箐後續的治療週期,按醫理言,她現在不應該坐立,若情境所迫,那創口承受的底限究竟在哪。他摸出手機要給沈亦舟打電話,身後卻飄來一句,“沒有人可信,你要打給誰?”

他扭頭看她,嚴箐箐坐輪椅上,手指不老實地摳著龜背竹葉子,“家裡有繃帶嗎?”

蔣炎武點頭。

“去拿。”

“蔣炎武舉著全新的繃帶回來。

“脫我衣服。”

蔣炎武又聽不懂話了,像被施了定身術,瞠目著。

“脫了。”

病號服的扣子都在背後,方便病人穿脫,那排白色釦子沿著脊背中線,從領口到腰際,像一道緊閉的城門。

“真磨嘰,”嚴箐箐反手去抓衣領,“你脫還是我脫?”

蔣炎武身子比腦子搶先一步,把她從輪椅挪至沙發,落座在她身後,沙發的海綿墊一凹,她身體便不自覺地往他這邊傾,蔣炎武沒有讓。

釦子從釦眼裡滑出來,一顆,兩顆,三顆,他一顆顆往下解,指節偶爾蹭到她面板,一觸即離。每解一顆,衣服松一寸,她的背露一寸,他呼吸就重一分。他覺著自己在拆廟,拆一塊磚,菩薩就漏一寸真容,他不敢看菩薩,眼睛卻管不住,目光被牽著,一厘厘往下墜,墜到漸漸敞開的縫隙裡,投入面板中。

衣服從肩上褪|下。先露肩胛的骨翼,覆在兩側像被這段的翅膀根基,然後是脊椎稜線,一節節凸起從頸窩一路沒入腰際,這一條如今用敷貼束著,腰側青紫混著黃綠,舊傷疊新傷,她整個上身袒露出來,菩薩出了真容,獨有西北氣韻,是風化斑駁的坐佛,不避不讓,不躲不藏。

“把繃帶拿來,繞著身子纏,木乃伊那樣。纏緊了。”

繃帶卷拆開,白棉紗一圈圈散在沙發上,從腰側開始纏,第一圈繞小腹,太鬆了,繃帶耷拉著。

“緊一點。”

蔣炎武掌心壓住繃帶一端,收。棉紗繃直了,她腰身被箍出一道淺溝。她悶哼一聲,蔣炎武聽著,心被攥了一把,鬆了不是,緊了也不是。

嚴箐箐的腰細,蔣炎武不敢多看,眼睛盯著繃帶,可餘光又不聽話,往她腰窩裡鑽,兩個淺淺的凹是對稱的,像酒窩長錯了地方。第二圈。第三圈。繃帶從腰際纏到肋下,每繞一圈,他的手就要從她身側穿過去一次,把棉紗遞到另一邊。

這個動作讓他不得不貼近她,近到撥出的氣落在她肩頭,肩上的絨毛便微微伏下,片刻又豎|起。

蔣炎武纏到第四圈時,鼻尖幾乎觸到她後頸,頸後的碎髮又細又軟,味道爽朗,釀出一股讓他頭暈的香。蔣炎武呼吸重了,他自己都能聽見,全撲在她後頸,燙得她肩胛骨一收。

蔣炎武沒退,嚴箐箐也沒躲。

從肋下纏到胸口,這是最難的一圈,繃帶要從她胸脯下緣繞過去,他的手必須從她身側伸到前方,指尖幾乎要碰到那道弧線。

怕甚麼來甚麼。

蔣炎武手指收攏時,無意碰到胸脯側緣,只是蜻蜓點水,他整個手臂都麻了。棉紗勒過去時,那弧線便隱在白紗底下,隱隱綽綽,像隔著雨霧看山,輪廓清晰,紋理卻不清不楚,可越是看不清,越是有遐想空間。

蔣炎武別開眼,耳根燒起來,從耳垂燒耳廓,從耳廓燒脖子,整片脖頸都是燙的。

真的是在上刑,蔣炎武如坐針氈,纏到最後幾圈,他的手幾乎是從她胸前環過去,整個人從後面半擁著她,胸膛離她的後背只隔寸許。那幾寸空氣也跟著沸騰,像兩個剛熄火的爐膛貼在一起,中間只隔了層薄鐵皮,兩股熱氣在半空絞住,是兩蛇纏尾纏頭,是藤蔓彼此攀附,分不清誰的更燙,誰的更烈。

誰來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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