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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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二十三分, 小妖最先嗅出不對,瞥了眼後窗,一輛黑色桑塔納未開轉向燈, 從輔路悄無聲息地滲入主路,匯入後不超車不併線,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
“後面有尾巴。”
青叔後視鏡一掃,鼻腔哼著, “不止一個。”
小羽毛扭身張望著蒙垢的後窗,攥緊手機, “要不咱們前面匝道下去, 繞一圈呢。”
方向盤在青叔掌心猛地一擰, 金盃如驚蛇出草,陡然從最左側車道斜刺切入匝道。輪胎與瀝青一咬, 車廂內田海棠的身體隨慣性驟然側滑, 小妖眼疾手快探出左臂,抵住擔架。
那兩輛車果然跟了上。
小妖和擔架並排坐,最能直觀感受越發逼近的車頭, “青兒……青兒青兒!他們來了——!”
“了”字未停, 黑色桑塔納兀的提速, 車頭餓虎撲食, 插|向金盃左側。青叔下意識朝右猛打方向,可還未及反應,右側視野裡驟然竄出一匹白色豐田, 同樣悍然提速, 兇橫迫近。
兩車同時往裡擠,開始碾磨金盃。
青叔甚至能瞧見對方司機腕上的破錶,車身與車身裁減成了厘米, 金盃岌岌可危,這是雙門夾核桃。
“操|啊!”小妖從齒縫間擠字,整個人下意識朝右側傾覆,以身為盾護住了擔架。他知道這動作杯水車薪,卻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青叔繃住咬肌,死盯前方,他最不能慌,雙手把著方向盤,驚懼到極處反而會生出一種詭異的冷靜,他託著四條命呢,此時此刻不能有毫米差池,否則,三輛車便會絞成一團廢鐵。那種血肉模糊,是他的潔癖所不能容忍。
金盃劇烈痙|攣。
小羽毛拽緊安全帶,她能目測到右臂空間的擠壓,窗外桑塔納的駕駛座上是個穿外賣服的男人,笑得很邪祟,半張嘴咧上去,有種黏膩感,這便讓她頓覺那夜家中的失竊,那胳膊,那掏向空氣的手,蠕蠕而動,也是稀稠的。恐懼兜頭而下,捂住口鼻,她一時呼吸不暢,嗆著自己,她整個人只能縮向青叔,邊縮邊咳。
就在車身傾覆的剎那,青叔踩穿油門。
金盃震顫兩記,迴光返照一般,從磨盤的夾縫中擠了出去。後視鏡撞向後視鏡,鏡片爆裂 ,碎片濺成滿天星,簌簌撲車窗。金盃的左車輪夾著路沿,金屬與水泥一刮一擦,炸開一輪火星,刺啦有聲。
小妖回頭,那輛桑塔納被甩在身後,男人臉上的笑意凝固了,白色豐田輪下剎出青煙,妥了妥了。他大口喘,手背蹭去滿額的汗,呼吸還沒喘勻,小羽毛一聲驚叫,“前面!”
前方三百米處橫亙一十字路口,右|翼是輛白色麵包車自側道而至,左|翼是老款奧迪不知何時潛行至前。三輛車呈鉗合之勢,正將他們往路口中央隆隆而過的幾輛過載大貨車方向驅趕。
“他們要把我們往貨車上逼!”小羽毛破了音,最後一念頭,她這段時日縈懷不已的考博英語題終於煙消,取而代之的,是那頓火鍋最後一筷的落空,她沒搶過顧遜,毛肚沒了。生死之際父母師長沒了,平生抱負沒了,只有一筷毛肚之失,小羽毛顯然也被這瞬息念頭詫異住,神情一時複雜。
青叔足下發力,油門一沉到底。
金盃又一次成了出膛的彈丸,朝路口悍然衝去。田海棠的擔架顛簸不止,小妖撲著摁著,他的臉深埋其中,鼻息間是血腥,藥水和田海棠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溫熱氣。
衝過路口的電光石火間,右側大貨車裹著風而來。司機的臉在擋風玻璃後驟然放大,那雙瞪圓的眼,大駭的嘴,一併放大。青叔猛摜方向盤,金盃與大貨車擦身交錯,相距不過半尺,空氣擠壓得簡直肉搏,僅剩的後視鏡應聲崩碎,霰彈般四散。
大貨車緊急剎車,司機探首罵咧,一定很難聽,他面色成了醬豬肝,怒髮衝冠像張飛。
三車穿路口而過,繼續朝東狂奔。捲起的塵埃如土龍蜿蜒,盤踞在空曠的城鄉結合部。
小羽毛終於記起手機,“咱是不是得跟領導彙報工作啊?”
小妖伏在擔架上,脊椎疼得寸寸斷裂,“打,給她打,早就該打了等甚麼呢!”
病房裡,嚴箐箐趴著接聽,聽了幾句便將手機夾在耳側,另一隻手探入枕下,摸出那部藏著另一重身份的機器,撥出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殷天接起時,聽見的第一句話是,“計劃有變。”
嚴箐箐閉上了眼。
威北是她嚼爛了嚥進肚的城市,那些年嚴柏青騎著二八大槓,前槓載她,後座馱嚴苗苗,鏈盒嘩啦啦,從城東騎到城西。她數過每條巷子的電線杆,嚴苗苗在背後念兩邊店鋪的字,利民副食,春芳理髮,老劉修鞋,唸錯了就被嚴箐箐調侃兩句,笑聲灑了一街。逢早高峰,父親下車推著走,她倆跟在車屁股後頭,手牽手踩著斑馬線的白格,一格一格跳房子。那些節點,岔口,擁堵的腸梗,歲歲疊加,層層沉積,最終在她顱腔內長成一幅徐徐鋪展的輿圖。此刻正有一輛金盃在上頭移動,被三輛車圍獵,往東驅趕。前方五百米,有條僅容一車透過的逼仄窄巷,巷子盡頭連著片待拆的棚戶區,棚戶區裡藏著七彎八繞的幽徑,那些路她閉目可溯。
與此同時,另一個腦子也在轉。
青叔握著方向盤,目光如隼。這片地方他也熟,往東三里就是青嵐水庫,他是那的忠實釣客,但凡歇班必拎著竿子去蹲半天,上午甩竿下午烤魚,跟水庫邊上的農家樂老闆處成了把兄弟。哪條路能抄近道,哪個路口藏攝像頭,哪片老區一旦鑽進,後面的人就得棄車徒步,他都門清。他充滿了負罪感,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八九遍,怎麼就開了這麼個破車出來?人家桑塔納一腳油門能頂他三腳,這金盃提速跟老牛犁地似的,油門踩到底了,發動機光吼不走。
兩個活地圖。
一個在明處握方向盤,一在暗處闔眼,隔著小半個城市,同時發力。
“右轉是不是鐵匠營衚衕?”嚴箐箐問。
“對!”
“進!”嚴箐箐給的每一條路,都是青叔腦子裡劃過但還沒來得及落定的念頭。
青叔在三百米外猛打方向盤。金盃車扎進一條僅容一車透過的窄巷,車身颳著,磚屑紛飛,聲音也尖銳,像殺雞殺豬。小妖往左一栽,腦袋撞上車窗,“你這是要把我們當餃子餡兒擀啊!”
“閉嘴。”青叔咬牙,方向盤又擰一把。金盃車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拐進更窄的巷子,兩側牆皮上的「拆」字跟車窗臉貼臉。
桑塔納急剎在巷口。惱怒得臉上筋肉都揉歪了,他進不去,那巷子太窄,他的車太寬,雖說金盃不窄,卻堪堪能過。
“喲,進不來了?”小妖越是如芒在背,越是插科打諢,“要不您擱外邊等著,我們逛一圈回來接您?”
“別貧了!”青叔吼一聲,“這破車油門到底了,人家換條路繼續堵咱們!”
話音未落,後視鏡裡,那輛白色麵包車已經從另一條路繞了過來,正堵在巷子另一頭。前狼後虎,中間是一條只夠一輛車透過的窄巷。青叔一腳剎車跺下去,金盃堪堪停在巷子中央,離前面的麵包車不到二十米,發動機還在抖。
“操。”小妖盯著麵包車,又看桑塔納,“青兒!您說您當初要是開輛法拉利出來,咱這會兒是不是已經甩他們八條街了?”
“法拉利?你掏錢買?”
“我掏啊,回頭讓嚴箐箐報銷。”
“哈密瓜那摳門樣,能給你報銷法拉利?”小羽毛瞪他,“她給咱報銷個二手奧拓就不錯了。”
嚴箐箐不鹹不淡的聲音從手機傳出,“我聽得到。”
小羽毛噗嗤樂了,她現在徹底鬆弛了,能不能過坎,看命。
嚴箐箐聲音再次響起,“左邊有道牆。”
青叔一愣,“甚麼?”
“左邊那堵牆,青磚的,有一道縫,你仔細看。”
青叔轉頭,盯著左側那堵斑駁的青磚牆。牆上確有一道縫,是兩棟房之間的夾道,窄得幾乎不可察,寬度目測不到兩米,金盃車寬一米八五。
小妖也看見了,眼珠子差點脫眶,“姐,鑽耗子洞啊?”
“鑽得過去,青磚牆那邊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連著煤渣路,煤渣路出去就是柳樹衚衕。殷天在柳樹衚衕等接應。”
青叔如臨大敵,他知道嚴箐箐不會騙他,可他更知後果。他忽地開口了,聲音滯澀,“我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
“那您今兒個幹了,回頭能吹一輩子。”
“吹給誰聽?”
“吹給田海棠聽啊,”小妖瞥一眼擔架上那張白臉,田海棠其實早醒了,“行了,別裝了,知道你醒了。”小妖死兜著擔架,便是知曉田海棠沒了手掌,她抓不住任何地方,這種柔軟心思讓田海棠淚流滿面,“田海棠,等你以後掙錢了,你得請咱吃一年的飯,為了救你,咱拿命鑽耗子洞呢。”
小羽毛吼他,“你咋這麼貪呢,一個月就成。”
田海棠淚如泉湧,鬢髮盡溼,她顴骨嶙峋,唇無血色,只有那雙眼睛被淚洗過,透著澄澈,“三年,我請三年。”
“三年?好!”青叔朗聲一笑,“這洞我鑽了。”
他一鬆制動,將油門踩進油箱。
金盃朝那道縫隙切入。
車身兩側與牆垛之間的距離,目力已無法丈量,全憑青叔肌骨之間的直覺,他脊背繃如滿弓,雙手握緊方向,紋絲不動,只有眼珠在眶中游弋,他車速極緩,一寸寸往裡挨。
小妖把臉深埋在擔架上,不敢睜眼。小羽毛屏著呼吸,胸腔裡那顆心幾乎要撞破骨膜。
手機裡嚴箐箐說話了,“往左打兩指。”
青叔手腕輕旋,回舵不及一厘米。
車身一顫,右側擦上牆皮,火星金蛇狂舞,車窗玻璃上迸開一道蛛網般的裂痕。
“右回一指。”
青叔復又擰舵半圈。鐵皮和牆皮的尖銳讓小羽毛周身汗毛豎起。
“好了,直走。”
金盃硬生生從那道罅隙裡擠出。
車身一脫出,小妖整個人癱軟在擔架下,和田海棠面面相覷,他後背冷汗浸透,癢得他直扭,“青兒!往後我再也不嫌您開得慢了。”
白色麵包正笨拙地倒車,試圖換路追擊,桑塔納也在原地掉頭,可棚戶區這迷宮似的路一旦鑽入,再想脫身便得耗點功夫。
青叔沒敢鬆氣,這只是暫喘一口氣,後面還有得跑。
“青兒你說剛才那縫,要是再窄兩厘米,咱是不是就交代了?”
青叔默了一息,“嚴箐箐說能過,那便能過。她讓咱們鑽的時候,我腦子裡也過了一遍,那道縫理論上能過。她比我狠,比我敢押。她敢讓我鑽。”
手機裡,嚴箐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對著殷天說的,“你現在在哪兒?”
殷天的聲音傳來,“辰北大道,往東過一個紅綠燈,右手有個加油站。”
嚴箐箐闔著眼,那張地圖在她腦仁深處徐徐旋轉,經緯分明,她尋見那處加油站,覓得那條路,找到那片爛熟於心的街區,她指腹在被面上輕輕遊移,像在撫摸一座微縮城市。
“往前開,第三個路口右轉,進柳樹衚衕。”她聲氣寡淡,“柳樹衚衕走到頭,左轉是煤市街。煤市街中段有一條廢棄的鐵軌,順著鐵軌往北走五百米,有一片廢棄的廠房。青叔的車正往那邊去,你們在那兒碰頭。”
殷天應了一聲,電話沒掛。張乙安和老殷正放大著導航圖。
與此同時,小羽毛的聲音傳來,“姐,我們從空地出去了,現在上了煤渣路。後面那兩輛還在追,離得不算近,但咬得緊。”
嚴箐箐在腦子裡看見了那條煤渣路,看見了路兩側堆疊如冢的煤堆和廢棄機械,看見了前方三百米處那個岔口。“往右。煤渣路盡頭有一條排水溝,溝上有座水泥板橋,過了橋有片楊樹林,林子裡有條土路,能通到鐵軌那邊。”
青叔聽見了,他腦子飛快地轉,把嚴箐箐每句話都轉化成手裡的動作,右轉,過橋,進林子,他知道那些地方,但他從未走過,可此刻車輪碾過,竟覺每一條路都是舊遊,都是不了八百遍的熟途。
真正的老司機,不用眼睛看路,用腦子看。此刻他覺得,嚴箐箐這女人,便是用腦子看路的。她看的不是尋常路,是他們這路上能走的每一條活路。
金盃衝過水泥板橋時,橋面甚至比車要窄幾厘,兩側護欄已坍塌,橋下排水溝裡積著汙垢黑水,小妖往下睃一眼,嚇得直撇嘴,“青兒慢點兒,這掉下去咱可就成王八了。”
“王八能在水裡遊,你掉下去只能喂王八。”小羽毛懟他。
金盃車衝進楊樹林,林裡土路坑坑窪窪,小妖現在成了後視鏡,播報著那兩輛車的行蹤,沒追上來,他們被板橋擋住了。
小羽毛長舒一氣,“甩掉了。”
“暫時。”青叔沒敢鬆油門,“等他們繞路。”
手機裡,嚴箐箐的聲音再度浮起,這次是對著殷天說的,“他們快到了,你看到那片廠房了嗎?”
“看到了。”殷天應聲,“東邊那排,紅磚的,煙囪還在。”
“對。青叔的車會從廠房北邊那條土路過來。你注意看。”
嚴箐箐語落,倏然睜眼,她手指在被上一扣,像摁了最後一塊拼圖,她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遠處,金盃車的引擎聲隱隱迫近。
殷天扔掉菸頭,皮靴踩滅,舉目望去。
一輛遍體鱗傷的車,正從那片楊樹林深處顛簸而出。車身佈滿黧黑的擦痕與皴裂,車窗上炸著蛛網般的傷縫,後視鏡早不知去向,只剩下兩個光禿禿的底座。可它還在開,悍然駛來,像個周身浴血卻拒不倒下的亡命之徒。
殷天忽然笑了一下,嚴箐箐在電話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會到。”
她說得那般篤定,彷彿親眼目睹。
她當時想問,你怎麼知道?
現在殷天知道了,這女人用她的腦子和信任,替那輛車闢了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