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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羅密歐與朱麗葉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34章 第34章 羅密歐與朱麗葉

34

殷天步出養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幾乎匍匐不起。她閃進門房抽了根菸,路燈下,積水迸濺的白煙蒸騰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著的黑車閃了兩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車,又閃了兩下。

是衝她來的, 殷天跑過去屈指叩窗。

後座門開了,滑膩膩的聲音出來了, “殷處從淮江來威北, 也不說一聲?上來啊, 淋溼了都。”

此人姓甚名誰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 脾性陰晴不定, 霽時晴光,怒時雷霆,下屬們永遠懸著顆心, 不知哪句話會成引線, 哪個眼神會觸逆鱗。臉上最惹眼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 是被鈍器剜過,癒合後留下一彎慘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與下頜的轉折處。沒人敢問那疤的來歷, 只知他每次雷霆時, 那月牙便會先泛紅,像是預警。

他笑起來,疤痕隨著麵皮牽動, 竟有幾分慈祥,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於色,卻又深不可測,穿得一絲不茍,疤痕坦蕩蕩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兩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許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們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係都沒有。”

“沒幹系你在這裡做甚麼?”

“接我父母,他倆藥沒帶,我送藥。”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藥,威北買不到,大紕漏,得約談藥商了。”

車內寂了一瞬。

“我話少,你們知道的,但白老頭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個點兒,那我不能落後,吃飯了嗎?整兩口?”

那館子隱在威北扁擔巷的盡頭,推門進去,只兩張檯面,漆面爛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進忙出,顛勺的動靜裡是幾十年的老把式。牆上沒裝飾,只貼著幾張日曆,灶臺的油煙滲入磚縫,經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羶香。

耳朵疤說,這是威北最好的蒼蠅館,有祖母半夜起灶熱食的味道。

“我父親在1983年的暮春,終於攢夠了去日的盤纏。他帶著我,揣著兩張戶籍謄本出發,父親的小本上記著一個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當年川崎派遣軍的少佐,戰敗後全身而退,歸國後蟄居在神戶的垂水區。”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絲椒辣得鑽心,肉片勻稱,爆炒出鍋氣,油汪汪堆在盤裡,能就下兩碗米飯,他招呼殷天快動筷子。

“國內那段尋訪,耗盡了很多人心力。輾轉了太多個省市的檔案館,在卷宗裡一頁頁翻,最後是一位留用的舊警察,在彌留之際吐了口,說那件旗袍,被山田帶回日本了,說是戰利品,上面繡著人名,秀孃的手藝,每一針都是告密。我父親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個響頭。”

“赴日後,語言不通舉步維艱。父親僱不起翻譯,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漢字典,在神戶街巷裡挨戶打聽。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經濟鼎盛,街頭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沒人理會這個操著蹩腳英語的中國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吃茶店裡,花三十円買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繼續叩門。”

“後來他找到了竅門,去區役所翻看住民票,謊稱是舊識遺屬。又託了一位在日朝鮮人的幫襯,那人是二戰時被強徵勞工的後代,聽了我父親的事很唏噓,又看著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兒子,他替我們偽造了親屬證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親終於叩開了山田家的玄關。”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階建て,庭院裡枯山水好看,石燈籠生著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蓋著毛毯,目光仍透著鷹揚時的冷峭。我父親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鄭重的土下座,就是雙掌貼席,額頭觸地,脊背弓成一條弧線。多屈辱啊。”

“他讓我也這個姿勢趴著,他說自己是江南繡莊的傳人,此次來是為了尋回祖上最後一件遺作,願以高出市價十倍的金額求購。”

“山田不語,壁龕裡掛著「和敬清寂」的茶掛,風鈴在簷下響起來,不知道為甚麼,那麼趴著時,耳力會敏感。”

“我父親跪著,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頭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頭,我便看見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個小蟲子。他常跟我說祖父臨死前怎麼瞪眼睛,怎麼被剖開肚子,裡面塞入蘆葦葉和糯米,再用長繩一捆,成了個大粽子!蒸一蒸,吃飽了好上路。我到現在沒法過端午,不吃糯米。我父親跪在沾滿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辭厚幣,他說,您若不允許,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飯裡,他嫌殷天磨嘰,也幫她拌。

“山田盯著父親看了很久,茶釜在圍爐裡咕嘟,最後老人撐起身,拉開桐簞笥最下一格,取出一個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蓋掀開的那一刻,我看見那件旗袍,水綠色的緞面,盤扣仍是當年的四不像樣式,花紋是虞美人。”

我父親取出用報紙裹著的一厚沓鈔票,這是他變賣祖宅湊來的日元,還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錢,面額不一,那個錢帶著我父親這段時間的汗漬和體溫。他雙手捧著奉上,頭深深低下去。山田接過,數也不數,隨手擱在一旁。”

殷天理解了,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這接納太輕慢了。所有的仇恨與血淚,在這個日本人眼裡,不過是一筆可隨意成交的買賣。

“我父親抱緊桐木箱,退著爬出和室。起身時踉蹌一下,扶著木屐箱站穩。玄關外,我記得尤其清晰,滿庭院的楓葉紅得像血一樣,鋪滿一地。”

“他攜著桐木箱輾轉回國,是歲末了。我們乘綠皮火車一路北上,箱底硌著膝蓋,在我父親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動。他尋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供職的故交,是痕跡檢驗領域的翹楚。父親將旗袍展在燈下,道明原委。故交沉吟良久說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孃的手藝不會在明面上,告密這種事,總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他調來一臺行動式多波段光源,當時在國內很稀罕,又配著顯微比對儀。兩人守在實驗室裡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紫外燈將那件水綠色旗袍照成了紫的。兩人手持鑷子,一寸寸翻找,從領口到襟邊,從袖籠到裙褶。你猜,在哪兒找到的?“

“腋下。”

“聰明,在右側腋下的夾縫處,那裡有一道極隱蔽的貼邊,被拆開過,又被縫補好,拆開和縫補的人都是高手,貼邊內側赫然一排字跡,十七個人名,工工整整。我父親嚎啕大哭,他覺得這個頭磕值了,錢花值了,它終於告訴了我們,血流在哪裡,因何而流,沉冤雖然未雪,但至少十七個名字,不再無處安放。”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語了。

老闆顛勺時火苗躥起老高,映得他那張皺紋密佈的臉明暗不定,像戲臺上的老生。

“你跟我講這個,不怕我漏出去。”

“你當年追莊鬱,滿城風雨,他們都聽過你的大名,甚至用你做榜樣,你是鄰里情誼而已,都這麼軸,如果是殷老和張老呢,如果是米和和米琛頤呢。跟你廢那麼多話的目的就是告訴你,你披著公權力的皮,尚且動搖過,那對律法一知半解的人會怎樣。吃完這一頓,接上兩位老人,明兒離開威北,能做到,把這酒呷了,做不到,我就把你們呷了。”

“嚴箐箐——”

“——沒人動得了她,精得跟黃皮子一樣,蔫著壞!你以為為甚麼空降她過來。也就你們當她溫室花朵,她跟你不一樣,殷處,你是矯情著長大的,愛護你的人太多了,她沒人兜底,所以你永遠理解不了,這種獠牙能咬死多少畜生。”

殷天就這樣渾噩著進了嚴箐箐病房。

她沒聽清蔣炎武的提問,蔣炎武看她心不在焉,又問一次,“是查到甚麼線索了嗎?陳向東說了甚麼?”

“沒甚麼有用的,我有些事要跟箐箐聊一下。”

“現在嗎?讓她先休息吧。”

殷天起身,“我媽讓你當女婿,你就真以為自己有主權來支配她時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她看到了那十七個人……嗯鬼……”

“人還是鬼?”

“那十七個英雄好漢,他們遭遇的所有創傷都會在她身上過一遍,她昨天夜裡很不好受,我想讓她好好睡一覺。”

“睡覺如果就能修整好,那嗅覺和味覺為甚麼還會消失。”

蔣炎武怔愕,扭頭看屋內的嚴箐箐,又猝然想起麵碗裡厚厚一層辣椒,“她沒有……她……甚麼時候的事?”

“你夢裡,她躺在棺材裡?”

蔣炎武還在消化著喪失味嗅覺的衝擊,良久後才點頭。

“好事啊,有棺有材,她要升官發財了。蔣隊迴避一下吧,我倆有臥談會,大約一個小時,請你之後再出現。”

嚴箐箐側身,覷著殷天拎了飯盒進來,一瞥青椒炒肉,便知曉了殷天方才的去向。

“醫院的吃食能淡出鳥來,”殷天矮身坐馬紮上,筷子夾了菜遞到嚴箐箐唇邊,架勢像小媳婦伺候歪躺的老爺,“你這趟空降過來是不是解決這件事?”

嚴箐箐點頭,她聞不見味,吃不出鹹,但心理預期是香的,有鍋氣,比醫療餐那寡水強出百倍。

“你跟薛連生鬥狠的時候,是他傷得你,還是你讓他傷的?”殷天又喂一口,順手將她散落的碎髮掖到耳後,“我經手的兇徒,沒有一打也有半打,以薛連生那路數,你能活著上岸,我不信。”

嚴箐箐點頭,嚼得專注。

“你讓他劃的,劃成重傷入院,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處置。不處置,是不幫,也是幫。你把自己杵在中界線上,誰都不偏。”

“你還是對我好,”嚴箐箐鼓著腮幫,“你都不往惡毒的方向想。”

“哪個方向?”

“好比,我保田海棠不死,就是為了讓她嚐嚐人間的惡意。”

殷天嗤之以鼻,“你?沒長惡膽,少在這裝惡人。所以你來威北做甚麼呢,你是對仇恨沒太大概念的人,尤其是老賬,那不是點對點的債,那都是塌方式的歷史傾覆,都是螻蟻,分不清誰是燒火的誰是添柴的。你如果是查嚴柏青嚴苗苗的事故原因,不做這個位置你也能查,你要現在想去淮江——

“——天,”嚴箐箐咀嚼完,“帶安媽和殷爸走吧,給我半年,我處理好這些事,就去淮江把你們隔壁聯排買下,再打通,六間房變十二間,我就地做土財主,天天混吃等死。”

嚴箐箐笑了,但殷天沒笑,“你回來……是不是因為他?你該做的都做了,已經還完了,還要做到甚麼地步呢!把命也搭上去嗎,抱團死嗎!那要不要把你燒成骨灰,我再挖他的骨灰,把你倆放一起搖,搖勻了為止!”殷天這幾年被米和哄得沒再憤懣過,此刻乍一動氣,竟渾身抖得收不住。

嚴箐箐不知怎麼安慰她,“你注意血壓。”

“你已經為他成立了走馬燈。”

“我本來是想跟他結婚的。”

殷天一窒,“進入那種家庭你死了這條心吧,羅密歐與朱麗葉知道吧,殷家跟蔣家是世仇,你倆只能私奔。”

“這不還沒奔他就死了嘛,”嚴箐箐抓著殷天的手放在肚腹上,“他看著我拿刀摳肚子,比我還崩潰,他是 個鬼啊,我沒見過那麼痛苦的鬼,他喊不了人,也沒法摁著止血,他就上了我的身,兜著腸子自己開車去醫院。他一遍罵一邊哭,我倆是一體的,我就一邊說髒話一邊開車,我已經沒意識了,是他在撐著呢。”嚴箐箐閉眼。

殷天俯身摟住她,“他這次又來找你了?”

嚴箐箐睫毛一搐,點頭,“他說救救炎武吧,他快死了,我這才同意調令,是我要蔣炎武到西北接我的,”嚴箐箐睜眼,蓄著淚,“他倆真像啊,我常看他,我甚至想,怎麼死的是哥哥呢,如果死的是弟弟就好了。蔣炎武親我的時候,我私心,沒拒絕。那時候戀愛真老實,我都沒親過他……他的嘴也幹,老起皮,蔣炎武的嘴也幹。”嚴箐箐抓著殷天的手蓋住自己眼晴。

殷天只覺得滾燙,哪有人的眼淚,這麼燙,這麼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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