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章 33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33章 第33章 33

33

嚴箐箐與蔣炎武保持著這般姿態沉沉睡去, 交頸而棲,氣息相聞。沈亦舟後半夜來過一趟,手電的光柱在兩人面上一掠, 又移至監護儀上,熒屏上的數字與波形平穩地遊走。他將滴速調慢兩拍,便退出去。

凌晨三時,嚴箐箐渴醒了。

她仍蜷在蔣炎武臂彎圈出的方寸之間, 他弓腰伏在床畔,半身覆在她上方, 真像一堵傾頹後勉強支撐的斷壁, 臉側壓在自己小臂上, 眉峰緊鎖,睡意深沉, 額前散落的髮絲被呼吸吹得翕動。

嚴箐箐著他側臉, 看他唇角那道被自己臂骨壓出的紅痕,看他眼瞼下的青黑厚得像經年累月積下的塵垢,怎麼擦都擦不淨。

窗外不知何時落起雨來, 初時疏疏落落, 轉瞬便滂沱如注, 砸在玻璃上噼啪噼啪, 如萬馬踏荒原。整座城浸在雨聲裡,沉沉呼吸。

蔣炎武忽地一動,呼吸陡然亂了節拍, 喉嚨裡滾出幾聲含糊。嚴箐箐側耳去聽,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含在齒間,斷斷續續,夾在一串破碎的詞裡, 那詞句黏膩不清,“箐箐,別,回,回……那裡不要……你過……來”他眉峰擰得更緊,額上冷汗匝匝,整個人像被一張無形網死死纏住,愈掙愈緊。

嚴箐箐輕輕撥他額前那綹頭髮,指尖剛觸到面板,蔣炎武遽然驚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那雙眼尚未對焦,瞳仁裡還殘著未散盡的餘悸,空洞而驚惶。

她沒掙,只溫聲道,“不疼。”

蔣炎武怔了一息,瞳孔有了焦距,目光落在那腕上的紅指痕,拇指覆上來,一下一下揉著,“對不起……”

窗外暴雨如注,整片天地都被澆透了,屋簷淌下的水簾白茫茫。雨聲愈喧囂,這病房便愈寂寥,但也安穩,像暴風眼深處的靜地,四面都呼嘯,唯獨此處,風雨不入。

嚴箐箐挑眉,“夢見甚麼了?”

他別開眼,喉結一滾,“沒夢見。”

蔣炎武緩緩起身,但長久的固有姿勢讓他僵成了一截老木,骨節都鏽在一處,動一下牽扯著周身所有筋脈。他伏在那,左肩舊傷被雨夜寒意喚醒,老賈又開始孜孜不倦,一排大牙鑿子一樣一下下往裡楔,疼得蔣炎武后腦突突直跳。他咬牙試圖撐起身體,左肩卻被釘住,每寸移動都帶著刮骨痛。

雨聲灌滿耳廓,嘈嘈切切,他不敢動得太劇烈。

“你叫我了。”

蔣炎武緘默,將她那隻手放回被子裡,哄著,“睡吧。”

嚴箐箐闔上眼,雨聲像千萬人在遠處說話,又像千萬人在遠處啼哭。隔了片刻她側臉看他,“蔣炎武,你夢見我死了,對不對。”

他沒應答,身子卻給出回覆,從肩胛窒到背脊,蔣炎武索性起身去套房的外間接水,餘光掠過沙發。

黑燈瞎火,影影綽綽,竟坐著一人。

沒開燈,像雨夜化成的人形,是殷天。她神情很古怪,像是忖度已久,沙發被她衣襟染溼,她將蔣炎武從頭到腳稱量一遍,垂下眸子,還在思量。

她下午收到老莫資訊,駭然後將手裡幾樁事迅速歸置清楚。

刑偵這攤活,從來都是疊羅漢似的往下壓,少一個人,別人肩上就多扛一摞。她挨個打電話,話都不長,“下午的排查替我跑一趟”,“晚間的筆錄你幫我盯一下”,“明天出現場讓大周頂我。”

給米和去電話的時候,她正拐上高速,殷天破天荒地讓他和米糰子今晚夜宿郭錫枰家,這便是反常,米和的嗯是二聲調。殷天說去威北接張乙安和老殷,這就更反常,夫妻倆已做好老人把嚴箐箐照顧到天荒地老的準備,他又嗯了個二聲調。把殷天逗樂了,“不要讓他倆瘋得看恐怖片,被嚇尿床還不承認。”

多年夫妻都有大默契,殷天不想說的,米和從不問,他應著好好,不看恐怖片。

不能吃油炸的。

嗯嗯,不吃油炸的,吃披薩,老郭已經給他發資訊了,點了站點最大的垃圾桶披薩和德克薩斯手撕豬肉,也不知道是孩子想吃,還是兩個爹想吃。

從淮江到威北,得跑三個半鐘頭,殷天開得穩,不超速,但眉頭很愁苦,煙不離手。

那座療養院隱在威北丘巒山腳下,叫松柏園,名字起得慈悲,猛一聽像片墳場。裡頭住著的都是被時間落下的人。到的時候快7點,大門鎖了,只留側邊小門,門房裡亮著一盞二十五瓦的燈泡,光暈昏黃。

沒預約,沒手續,沒任何合規的由頭。殷天遞出去一張照片,門房是個瘦老頭,接過來湊到燈下看半晌,遞還時點點頭,拿了鑰匙領她進去。

療養院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熾燈隔很遠才一盞,把過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著明暗往裡走,像架沒完沒了的梯子。老頭在一扇門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裡頭應,轉身走了。

殷天推門而入。

九十三歲的老人坐在輪椅上,面朝窗。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銀杏,葉子黃了綠,綠了黃,如今滿樹蕭疏,被大雨一澆更頹唐,幾根枯枝戳著夜。老人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可恁查這個弄啥?八十六年了,該死的都死妥了,該埋的都埋實了。蘇玉荷是不是漢奸,要緊麼?”

老人聲音乾澀,帶著魯西南那一帶的尾音,每個字都拖一口長氣。

“要緊。”

老人這才轉過臉,脖子扭得慢,一節節擰,渾濁的眼珠卡在她臉上,蒙了層白翳,像殷天兒時彈的玻璃彈珠。

“為啥?”

“因為有人為了這件不要緊的事,還在殺人。”

老人不說話了。沉默悶厚,像床舊棉被壓住這間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叩著,皮包骨,指節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來。殷天也不催,看牆上掛的字,松柏長青。筆力很枯澀,墨跡很青灰。

“蘇玉荷……俺見過她一面,也是雨天,穿著藍布衫從裁縫鋪出來,往巷子那頭走。臉小小的,手臂很細,小腿肚子卻有些粗,她待俺蠻好,給日本人做事有優待的,俺頭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給的。俺那會兒多大?十來歲?孩子一個,撿煤核在院子裡瞎混,甚麼都吃,吃了還是餓,餓得胸貼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東西又腥又苦,胃裡開始較勁,她站那兒,眼睛彎彎的看了俺一眼,從兜裡摸出那塊東西。”

老人喉結像棗核,掛脖頸上,皮鬆了,掛不住,一滾一顫。

他抬手比劃一下,皮皺成老樹,褐斑疊著褐斑,“俺捨不得吃,攥手裡攥化了,滿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腳趾都繃緊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亂竄,舌頭不曉得該咋辦,懵哩。後來才知道那東西一般人家吃不著,是日本人賞的。有人說她是漢奸,給日本人遞訊息。有人說不是,她就是裁縫,手藝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來找她做衣裳。誰說得清?”

他睨著殷天,渾眼珠動了,“恁說得清嗎?她是不是漢奸,不好說。鋤奸隊算不算正規軍,不好說。有沒有勾心鬥角,更不好說。那年頭,死個人跟死只雞差不多。”

老人雙臂忽地在空中揮動,像要趕東西。那胳膊舉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劃拉兩下,“恁知道不?鋤奸隊稀稀拉拉地死,死絕了,做了驚天動地的事,死後一樣被潑髒水,說內訌,說有鬼子漢奸,說是被自己人滅口,說他們為權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這個東西,戰爭年月裡是熬爛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從裡頭撈出個清白來?撈不出的。恁撈出來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見的東西。”

殷天把照片從老人膝蓋上拿起,“對他還有印象嗎?”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個兒,走路帶風。他來俺們村的時候,俺還小,躲在門後頭看他。他蹲在院子裡擦槍,擦完了舉起來瞄,瞄半天不放,就瞄著。他還會做炸|藥,有一回把鬼子在西關的炮樓給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奮,挪了挪身子。

“俺跟著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攆上去的。那天天黑,他揹著一個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甚麼,只知道他搗鼓了好幾天,把洋油,火柴頭,還有地裡使的肥攪在一塊兒,熬得滿院子都嗆鼻子。俺娘罵他,說整這些作死的東西,早晚把咱家崩飛嘍。他不吭聲,就蹲那兒攪,攪完了裝進洋鐵壺裡,塞上麻繩。”

“走到西關外頭,他才發現俺,回頭看了一眼,沒攆俺走,只說了一句話,趴這別動,數到三百,就往回跑,別回頭。俺趴在那片苞谷地裡,露水把褲子溻透了,蚊子往臉上撲,一巴掌能拍死三四個。俺就數,一,二,三……數到兩百多的時候,炮樓那邊響了。火光躥起來了,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炮樓塌下去一塊,磚頭往下掉,裡頭有人喊,喊得不像人聲,像殺豬。”

老人眯眼笑起來。

“他回來的時候,臉上黢黑,衣裳燒了好幾個洞,手背燙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頭,俺娘給他挑泡,他一動不動。俺站在旁邊看,他衝俺笑了一下,說咋,沒見過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嚨裡呼嚕呼嚕,像有口痰堵著。

“他會做的那些東西,後來都教給旁人了。俺也學了一點。可俺沒他那股勁兒。他做那些事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像……就像種地的刨坑,打鐵的掄錘。該幹啥幹啥。”

“他死的時候是中秋,月亮圓得像人臉,鬼子把他綁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把他的腸子拖出來,系在樹幹上,然後趕著他繞著樹轉。一圈,兩圈,三圈,腸子一圈一圈纏上去,越纏越緊,越纏越短。他走不動了,還在走,臉上的肉擰成一團,嘴張著,卻喊不出聲。直到腸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還睜著,望著那輪滿月。”

老人的聲音停了。

“那時候的人,對中秋是有盼頭的。盼著月亮圓,盼著人團圓,盼著吃一頓好的。天倫之樂,人間至味,都在那一夜裡頭。它不該是生離死別。”他看殷天手裡的照片,“可他死的時候,月亮那麼圓,那麼亮他看見的最後一件事,是團圓。”

“還記得他姓甚麼嗎?”

“記得。”

老人抬眼,渾濁裡透出溫吞的光,有種虔誠的溫柔,像故人正在時間另一端衝他笑。

“他姓嚴,我記得的,我甚麼都記得。”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