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章 親了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32章 第32章 親了

32

蔣炎武至此才徹悟, 媒體為甚麼對薛連生的死噤若寒蟬。那十七人的遺孤們,散落威北,在各行各業潛滋暗長。幾十年春秋更疊, 當年喪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們,早已長成各自領域的執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盤踞要津。有的財權加持,虎傅以翼。他們彼此勾連, 互為犄角,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將萬千線索消化於無形, 不留渣滓, 不剩痕跡。

警方又成了無頭蒼蠅,四下碰壁, 每一次叩門, 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審,都審出早已爛熟的陳詞。

呂張華在蔣炎武和周敏問話後便咬斷舌頭, 把那半截斷舌生生嚥了下去, 他的祖父頭顱遊街而色不改, 是傲骨錚錚的硬漢。他也是, 他的血脈也剛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態,便是告示,他們甚麼都可以失去, 包括舌頭, 包括命,唯獨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氣,硬過刀鋒, 硬過生死。

好在二組沒放棄。

周牧在檔案架最深處,翻出一份記錄檔案,日文字跡卻依舊清晰年,日本皇紀2600年,表彰秀娘陳君蘭,理由寫得極簡略:為皇軍服務,刺繡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記著賞銀元十塊。

五十年代搞運動,有人從檔案堆裡把它翻出來。彼時陳君蘭已是街道積極分子,每天戴著紅袖章巡邏,喊口號比誰都響亮。可這張紙一出來,所有的聲音都啞了。給日本人繡旗袍有功這功績鐵烙一樣,燙在她脊樑上,再也揭不下來。那十塊銀元,她當年收下的時候,不過是一口飯錢,可在那個年代,成了通敵的鐵證。

抄家的人從她床底下翻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裡面空空如也,銀元早被她換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沒人聽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來。這次是作為“歷史□□”的佐證,重新裝訂入檔。紙張上多了幾行批註,紅墨水寫的,字跡潦草而用力,疊在日文之上:「已查實」「性質惡劣」「建議嚴肅處理」。

蔣炎武從陳君蘭那沓職工登記表裡,尋著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況欄填著「下放淮江」,鋼筆字跡被水漬漫漶,卻依稀可辨「淮江向陽公社」。

他隨即調取淮江市域人口戶籍檔案,以陳君蘭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為索引,在常住人口資訊系統中逐一比篩,查無此人。

蔣炎武又調閱淮江縣1970年代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名冊,向陽公社七二屆插隊知青名單上,「陳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貫棉紡廠職工宿舍,母親一欄寫著「陳君蘭」。更名、遷戶、轉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疊軌跡清晰浮出水面。

蔣炎武又從計生檔案,社保繳納記錄,退休職工名冊中交叉檢索,最終鎖定陳招娣,現名陳向東。她現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紡新村14棟302室。

他準備親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羅局的電話先到了。

羅局像在避著甚麼,聲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廳,附帶了最近走訪的人員名單,說你騷擾群眾,再者薛連生死你車頭,呂張華的舌頭在你問訊後沒了,指名道姓說你違規辦案,省廳督察明天下來,會聯合市局督查對你談話。”

蔣炎武已然預料,倒也平靜,“匿名舉報?”

“嗯,匿名,但能把名單列這麼全,不是隊裡的人,就是走訪物件裡有人透了底。你現在回來,先把手頭的交上來,警徽,證件,工作證,停職期間不許接觸當事人,不許進辦公室,等調查結論。”

蔣炎武只能驅車回市局,那些遺孤們站在暗處,彬彬有禮,滴水不漏,把配合調查演成一出出毫無破綻的大戲。他們太懂得規則了,規則本就是他們參與制定的。線索被掐斷,證人們三緘其口,一切都有跡可循,卻又無處可尋。

蔣炎武先進了隊裡宿舍,從衣櫃中摘下警徽,那枚胸口貼了十幾年的銀色盾牌,放置在羅局辦公桌上幾乎沒聲響。他又從內兜掏出警官證,皮套還煨著體溫。羅局從抽屜裡翻出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蔣炎武一樣一樣裝進去,封口時,手停了。

原來這十餘年崢嶸,竟要靠這些死物來作證。他從入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覺,熬乾的精氣神兒,跑廢的膝蓋、還有這肩膀上被老賈咬出的窟窿,他將它們悉數壘進去,夜以繼日,晨昏顛倒,壘到最後,竟不知這具皮囊還剩幾分是自己的。如今皮要剝落,裡頭的血肉該往哪兒擱?胃餓出虧空,熬過無數大夜的眼睛看東西偶會發花。他將自己榨乾了,磨薄了,跑廢了,換來這十幾度春秋。

放信封的時候,蔣炎武覺著心跳漏了幾拍,那幾拍裡,空空如也。

路過二大隊門口,李磊在裡面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嗆了口陳煙。蔣炎武聽出來了,談不上幸災樂禍,更像是如釋重負。李磊覷他的位子覷了小兩年,如今他終於挪開,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嫁接到一隊。人心底那點幽微,大抵如此,用不著恨誰,也用不著害誰,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蔣炎武沒回頭。

他走進日頭底下,陽光燙意灼人。左肩又開始疼痛,老賈又開始磨牙,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嚴箐箐此刻若在,她會說甚麼,大約甚麼也不說,只看著他,然後背地裡開始使勁,這就對了,他倆是一樣的人。

蔣炎武另闢一手機,聯絡了殷天,報了淮江縣棉紡新村14棟302室,陳向東的新地址,又自陳自己已停職,之後所有的行為都是逾矩越軌,殷天幫他,很可能會擔責。他事無鉅細地把利害關係一一坦白。

“規矩?”殷天一哼,“咱這種職業真要按著規矩一板一眼,早死不知道幾回了!行了,我過去看看,你正好停職了,去把我小媽和老殷這倆勞模換回酒店休息,你去守著箐箐,你倆合計合計,之後走甚麼路數。”

蔣炎武點頭,“好。勞駕。”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說你都快過勞死了。我媽是想讓你當女婿的,當女婿,最基本的健康還是要的。”

蔣炎武聽得眼皮驚跳,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殷天也沒再給他說話的權利,直接把電話摁了,她又撥給米和,米和正出庭訟事,無暇接聽。殷天便留了言,說自己得去一趟棉紡新村,讓他晚上直接去郭錫枰家接糰子,務必狠下心來,將糰子拎回去,哪有鳩佔鵲巢日日叨擾的道理。但米和心軟得跟棉花糖一樣,必失敗,必重蹈覆轍,非但接不回糰子,反把自己也摺進去,全軍覆沒,順帶在人家屋裡宿上一宵。

棉紡新村在淮江市東隅,灰撲的幾棟六層樓。樓道逼仄,電線縱橫。

14棟302室敲了半晌,才有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開門,顴骨高,鬢邊有幾縷白髮。殷天亮明身份,說是查棉紡廠老職工陳君蘭的舊事,女人愣了半晌,側身讓她進去。

屋內活動得空間小,大紙箱子挨挨擠擠,茶几上壓著塊玻璃,底下塞滿繳費單和藥盒。女人端來兩杯白水,從臥室抱出一本相簿,硬殼封面,一翻開,濃濃一股陳年的樟腦味。

“我外婆的東西,”陳向東指著第一頁的合影,一群穿陰丹士藍褂子的婦女,或站或坐,面黃而眼神硬,像從黑白照片裡往外瞪著甚麼。殷天認出陳君蘭,坐在第二排中間,手裡還攥著根竹繃子,繃著一塊白絹,繡了半朵梅花。

“那年頭,日本人佔著,漢奸滿地爬,我外婆一個女人拖三個孩子,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過那層薄紙看見當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問當年那檔子事,幫不幫日本人繡東西,我也想過的,槍頂在你腦門上,你繡不繡呀?”

殷天沒吭聲。

陳向東聲音很輕很軟,“我外婆是個膽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著門閂,聽見個響動就往灶臺後頭躲。她又愛哭,跟我很像的,換了我,槍一指,嚇也嚇死了。”

殷天翻過一頁。一張小照,五六個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個臉上被人拿筆圈了個圈,墨水藍幽幽的,像給那人臉上罩了層霧。殷天指著問,“怎麼畫了圈?”

女人探過頭來,臉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麼了?”

“這家的男人是鋤奸隊的。我外婆說,沒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著她,日本人盯著呢,走得近了要連坐的。可你瞧瞧,”她指頭點在那圈裡人身上,“這裡面,就她的繡工最好。梅花繡得能聞見香,蝴蝶繡得能飛起來。我外婆的繡樣,好些都是她描的。”

殷天端詳著藍墨水的臉,用手機拍下,“有鋤奸隊的資訊嗎?這個秀娘叫甚麼,後來怎樣了?”

女人搖搖頭,“哪裡敢問呀,那年頭多問一句都是禍。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裡出去,再沒回來,然後她也不見了。”

“不見了?”

“哎呀,說是重點表彰她,把她帶到日本那個軍官太太那裡,說以後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見啦,就她男人死得沒幾天,她也被放在送屍體的車上拉出城了,衣服嘛沒穿,肚子上有洞。”陳向東又翻幾頁,指著另幾張照片,“這些繡工們,有的後來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記著她們的,年年清明給她們燒紙。她說亂世裡,誰幫過你一把,得記住的。記住了,人就還在。”

殷天目光從照片上抬起,看著陳向東,“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們不要怨她。”

女人笑了,“怨甚麼。一個女人在亂世裡生養,能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已經是扒了皮抽了筋。我外婆沒餓死一個,沒扔一個,沒讓日本人糟蹋過,夠本了。”她把相簿合上,手在封面上摩挲著,“我也是離婚自己帶孩子的,將心比心,我做得不如她好呀。”

陳向東皺紋深,樣態老,但眼裡柔和得發光。

殷天自從當了母親,乖張逐漸被輕軟吞噬,她面對這樣的女人總會很動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們的照片和資訊整理好,發給老莫,還有1941年至1943年間十七個死去的鋤奸隊隊員。如今呂和薛挖出來了,其餘全是空白。

老莫回了個「你當我算命呢」,她這會兒正在泰蘭德,被她侄女拽著追泰娛。

曼谷的空氣黏稠,商場冷氣卻足,老莫裹著條薄圍巾,站在中映會的隊伍裡,前後都是舉著應援棒的姑娘,嘰嘰喳喳,滿嘴她聽不太懂的泰語。侄女挽著她胳膊,興奮得直蹦,手裡攥著剛抽出來的小卡,翻來覆去地念叨,“這張隱藏耶,姑你真歐!”

老莫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

螢幕裡,十七個人,只剩倆名,一個死亡時段,一個共同身份:鋤奸。沒戶籍系統,沒社保記錄,沒微博貼吧,那個年代的人活在紙上,紙燒了,人就沒了。

她先攻了兩個口子,一是戰時的日偽檔案,二是戰後的烈屬撫卹名單。鋤奸隊的人,要麼死在行動裡,要麼死在搜捕中,只要死了,總有一個地方會留下痕跡,日本人那邊的處決記錄,漢奸報上的□□伏法新聞,國民政府後來追認的忠烈祠名錄,甚至教會醫院當年收治槍傷的秘密病歷。

她寫了個爬蟲,專門扒國史館的抗日史料數字化檔案,又黑了幾個日本大學圖書館的縮微膠片庫,把1938到1945年的華北日偽報紙全掃了一遍。《新民報》《庸報》《山東新民報》,一張一張過,OCR識別關鍵詞:槍決、梟首、示眾、暴徒、匪類。只要出現「十七人」或「團體」或「鋤奸」,就往下追。

侄女扯她袖子,“姑姑,一會兒我上去的時候,是比心好,還是臉貼臉好?”

老莫頭也沒抬,“都行,你看著辦。”

手機螢幕上,資料開始回吐。濟南《庸報》1941年5月一條豆腐塊:破獲□□鐵血團,捕獲要犯三名,已移送憲兵隊。她記下日期,轉手入侵濟東檔案館的民國文獻庫,這種地方防護弱得像篩子,她三分鐘就摸進去,搜1941年的敵偽檔案,找到一份“鐵血團事件”的卷宗,掃描件模糊得厲害,但她還是看清了最後一頁,處決名單,三個人名。

她把節點標記出來,開始構建關聯圖譜。用neo4j把那十七個虛擬席位裡已經填上的兩個加上這三個塞進去,還差十二個。繼續挖。

第二個口子是戰後追烈檔案。她摸進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內部系統,藉口是幫忙查「1983年補發革命烈士證明書」的名錄。八十年代那撥大補辦,很多當年沒來得及追認的,那時候都補了。名錄裡果然有一批抗日鋤奸類別,按地域篩,按死亡年份篩,又撈出四個。

老莫迅速換思路,爬各大族譜網站,南方有些宗族把民國時期的族人名單掛網上,她設關鍵詞,殉國、遇害、被戕、亂世。但這條線殷天提醒過她,應該會被一些大手給抹去。果不其然,沒有結果。

隊伍往前挪了挪。

侄女把小卡插在手機殼後面,反覆練習著待會兒要說的話,老莫瞥她一眼,小姑娘激動得語無倫次,泰語混著英語,一個英語不咋及格的人,硬生生說出了四級的水平。

老莫低下頭,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件,附上來源,有日偽處決記錄,有補追烈屬名錄,有教會醫院死亡證明,他們死法各異,有的只找到綽號,大名佚失,成了歷史上的一點空白。

她給殷天發過去,附了句話:「那個藍墨水的臉叫蘇玉荷」。

還沒發完,侄女已經把自己的手機塞給她,“拍好看點,把我臉角度拍瘦點!”侄女坐在一眾演員間,笑得靦腆,姿勢甚至有些僵硬,她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囫圇說了兩句話,就下去了,下來後又後悔,當時應該再說兩句,發音應該再準確一些。

老莫覺得有些割裂,她的手機和她眼前蹦跳的女孩,橫呈著一整個歷史面。

蔣炎武把所有工作交接完,到醫院將停職的始末與嚴箐箐和盤托出。

嚴箐箐說讓張乙安和小羽毛先回去休息,蔣炎武自進門起便躲著張乙安,殷天的平淡話語有炸膛的功效,女婿,做女婿,這女法醫的眼風太犀利,能洞燭他壓在心窖底的念頭,無所遁形的滋味不好受,他越避,張乙安便 越緊追,她開始佈置任務,訓練完呼吸後要給她洗頭,嚴箐箐有潔癖。

嚴箐箐睨一眼張乙安,她哪有潔癖,西北荒漠走幾遭,有潔癖還活不活了,她清楚張乙安揣著甚麼心思。

張乙安臨走前衝她眨眼,小羽毛在灌了幾頓零食後總算元氣復萌,她拽著張乙安的衣袖,絮絮叨叨說起大狗守哈密瓜的舊事,簡直就是閏土扎猹護著瓜。張乙安聽得眉開眼笑,喜滋滋攜著小羽毛的手,一道下樓繼續覓食。

嚴箐箐俯臥著,臉偏向一側,護士的手掌從側面探進,抵在她劍突下。吸氣,那手就被頂起來一點,呼氣,又落回去。透明的訓練器擱在枕邊,三個小球跳起又墜下,跳起又墜下。她的肺在重新學習呼吸這件事,笨拙而用力。護士在計數,她在喘,到後面能看到明顯的疲累,眼晴半闔,整個腹腔都在顫抖。

蔣炎武頗為心疼,索性進熱水房拎水,一壺一壺兌成溫的,盛在塑膠盆裡,擱在床頭櫃上。嚴箐箐趴在床邊,腦袋垂著,後頸露一截蒼白的弧線,雙眼一闔,睫毛偶爾一顫,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蔣炎武把毛巾浸溼,擰到半乾,先敷在她後頸上,那面板薄得能瞧見青色血管,毛巾一貼,嚴箐箐縮了一下,又不動了,他等她鬆弛下來,才把毛巾挪到頭髮上,一點一點濡|溼。髮絲談不上細軟,纏在他指間,像張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著洗的,當是件任務,當照顧病患。

手指只在頭髮裡穿梭,努力遠避傷口,動作軟軟。水順著髮梢往下淌,淌進毛巾裡,淌進盆裡,滴答,滴答。她一聲不吭,他也不吭聲,病房裡只有水聲,和走廊裡偶爾碾過的輪椅聲。

洗髮水抹上去時,蔣炎武開始揉,從髮根到髮梢,從後腦勺到耳後,指腹貼著頭皮,打著圈兒地揉。她頭髮在他手心裡滑來滑去,這會看,像黑綢子了。他揉著揉著,發現自己在盯著她的耳廓看,那隻耳朵因為頭髮的護佑,是她原本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邊緣含著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細看根本看不見。

他看見了。

水還在往下淌,他繼續揉,但手變了。

不再是照顧病患的手,是另一個人的手,那雙手開始認識她,認識她的頭髮,認識她耳後面板,認識她後頸上痣,認識她呼吸時肩膀起伏。

蔣炎武的指腹從她頭皮上劃過,不輕不重,像無意,又像故意的無意。嚴箐箐依舊閉眼,但睫毛顫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頭髮上澆水,水從髮根往下淌,淌過後頸,淌進毛巾裡,淌過他剛才碰過的地方。嚴箐箐忽然吸了口氣,很輕,幾乎抓取不到,但蔣炎武聽見了,他的手懸在半空,水還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後背上,他盯著,盯著它慢慢變大,盯著她脊骨的輪廓。

蔣炎武的臉開始發燙。

從耳根往上躥,躥到臉頰,躥到眼角,躥得他眼眶發乾,他別過頭去,假裝擰毛巾,假裝水太燙,假裝手滑了一下,可再轉回來的時候,她還是那麼趴著,腦袋垂著,後頸露著,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微張,齒縫間露出一線白。

蔣炎武的手沒有收回去,那雙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聽他使喚了。他看見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臉,很慢,像是在給彼此留出喊停的時間,但嚴箐箐沒動,睫毛還在顫,顫得也像在等。

指腹貼上她面頰。

蔣炎武覺著自己心跳停了。面板是涼的,剛從水裡撈出,還帶著溼氣。可底下是燙的,那股燙透過薄皮往上湧,湧到他指尖。她的臉很小,他一隻手就能蓋住半邊。他蓋上去,沒有用力,只是貼著,捨不得挪開。

她的睫毛終於停了。

蔣炎武拇指從她臉頰上滑過去,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能看見裡面溼潤的紅色,能看見舌尖縮在齒後,他拇指停在嘴角壓了壓,又鬆開,凹陷還在,像在等他再壓一次。

嚴箐箐的呼吸變了,淺,也短,變得不穩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肩膀跟著動,帶動後頸的弧線變了形,他知道她在忍。

忍甚麼,他不知道。他也在忍,忍甚麼,他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想離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蔣炎武的額頭幾乎貼上她太陽xue,呼吸噴在她耳側,把那幾根沒溼透的碎髮吹起,飄了又落下。他聞見她身上的味道,比青瓜更曠遠,像曬過的棉花,像秋後割過的麥地。

嚴箐箐睜開眼。

那雙眼就在他鼻子底下,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的紋路。她看著他,不躲,不閃。那目光裡不驚,不怕,沒有疑問,只有層薄水汽,像剛睡醒,像沒睡醒,像不想醒。

蔣炎武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鬢角新冒出的白髮茬和嘴唇上乾裂的皮。他離得太近了,近得她睫毛幾乎掃到他的臉。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去,軟的,癢的。

蔣炎武喉結動了。

他低下頭,嘴唇對著她額角那塊面板,溫和地貼上去,停在那兒,不動。那面板涼涼的,帶著洗髮水味道,帶著她體溫蒸出的溼氣。他閉眼貼著,聽她的心跳,聽自己的心跳,聽那兩顆心隔著薄薄的皮肉在打架。

嚴箐箐的手動了。

那隻手從床邊抬起,吃力地去夠他後頸。手指冰涼,指節硌人,卻箍住了他,不鬆開。

蔣炎武的嘴唇從額角滑下去,滑到眉心,滑到鼻樑,滑到鼻尖,滑到她嘴唇上方那一點空隙處。她的呼吸噴在他唇上,熱且潮,他只要再往下一點點,就能碰著。

嚴箐箐抬起頭來。

傷成那樣,還是抬起來了,下巴揚起,嘴唇迎上,碰他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像試探和確認。

在嗎?可以嗎?

在,可以。

蔣炎武迎上去,唇貼唇,嚴箐箐裂著細小的口子,蔣炎武也幹,乾的碰乾的,卻燙得驚人。

她閉上眼睛。

他也閉上眼睛。

嚴箐箐的手從他後頸滑下,滑過肩胛,最終落在肩窩,攥住他衣服。蔣炎武的手從她頰邊撤離,挪到耳後的痣上,一圈又一圈,摩挲著按。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像野貓尋一處避風的簷角。他彎腰弓背,整個人罩在她上方,兩臂收攏,圈出一方逼仄的疆域,小得剛剛好,剛好容她蜷在當中。嚴箐箐呼吸漸勻,不再動了。

貓,縮在了大狗的肚皮裡。

瓜,縮在了閏土的胸懷中。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