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29
29
薛連生的自殺, 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於威北而言,輿論從來不是野火,而是圈養之物。
此地有一種秘而不宣的能耐, 能將一切聲響摁進襁褓,把風浪壓成漣漪,再化作無痕。整座城像一隻覆著的甕,口窄壁厚, 任憑外頭雷聲滾滾,甕裡依舊岑寂如初。那些本該激起千層浪的案子, 薛連生, 呂張華, 還有更早那些已被人遺忘名姓的,到了威北便如泥牛入海, 沉下去, 便再無浮起的道理。
坊間偶有竊竊,也只是浮在表面的浮沫,陽光一曬, 散了。眾人云裡霧裡, 霧裡觀花, 終究甚麼都沒看清。恐慌是不存在的。威北的百姓柴米油鹽, 日子瓷瓷實實地著。
這甕的蓋子,握在幾個人手裡。報社那幾層樓裡,坐著的都是眉清目秀的人, 大多頷首如搗, 膝軟如棉。他們慣於把筆尖磨鈍,把鉛字削圓,把天大的窟窿描成一朵花的形狀。上頭遞下來的話, 他們接捧,再潤潤色,變成鉛字碼在版面上,溫溫順順。沒人問為甚麼。問了便顯得不懂事,不懂事便坐不穩那把椅子。
久而久之,那椅子教會了他們一種特殊的本領,把不該看見的,看成沒有,把不該聽見的,聽成風。
於是威北成了一隻真正的桶。
木紋嚴絲合縫、鐵箍匝匝捆緊,裡外透不進一絲光,也滲不出一滴聲。桶裡的人活在桶裡,以為天就是桶口那麼大,日子就是桶壁那麼厚。那些被摁住的案子,像桶底積著的淤泥,一層蓋一層。看不見,便當它沒有,沒有,便天下太平。
令刑偵口沒想到的是,碎屍案的兇手竟比對上了薛連生。
薛連生落網後,按程序採錄十指指紋與血樣入庫。技術員本是為了另案的證據固定,卻在錄入指紋的當下,被系統彈出一條紅色預警,一月前碎屍案現場提取的那枚汗潛指紋,正與這枚新鮮錄入的指紋隔屏相望。
十二個特徵點,無一錯位,連那枚陳舊指紋邊緣因沾血而模糊的紋線,都被演算法補全後一一印證。緊接著是DNA,從薛連生血樣中提取的STR分型,與屍塊上附著的微量皮屑基因座完全吻合,二十三個位點齒輪一樣咬合住。
屍塊在技術的燭照下終於開了口。
薛連生跳樓雖然不起波瀾,但蔣炎武的事一點不少。寫報告,調監控,等法醫,約談值班警員,寫第二份報告,籤第三份字據。一套程序走下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等他能抽身到醫院時,兩條腿沉如鐵柱。
他推門進病房,本想跟嚴箐箐說幾句話,卻看見她睡著了。他站在床邊看了片刻,太累了,便在陪護小沙發上坐下來,就那麼一坐,人塌下去。
老殷推門要叫醒他,被張乙安一把薅住胳膊。張乙安壓低嗓門,“我們下樓吃口面,等會再回來。”老殷被她拖出去,門虛掩著,留了道窄縫。
日光從窗簾罅縫裡擠|入,鍍在蔣炎武身上,敷了一層金箔。嚴箐箐不知何時醒了,側頭覷他。他睡著的模樣與醒時迥異,醒著時那張臉繃著,像隨時準備接活,睡著後鬆弛下來,眉目舒展開闊,竟透出幾分……嚴箐箐斟酌半晌,想到一個詞,乖巧。可她知道這是錯覺。在這行當裡摸爬滾打到這個年齒,這個位置,哪個不是披著羊皮的狼?扮豬吃老虎是基本功,真老實的人,早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遑論全屍。
可他連睡著都周正,雙腿併攏,手掌搭在膝上,脊背筆直,像課堂裡靜候老師點名的小學生。陽光在他面上緩緩遊移,從額角攀上鼻樑,自鼻樑滑落顴骨,像拿毛筆在那描,描出一道暖烘烘的輪廓。
門外忽然響起窸窣腳步聲,接著是壓低了的喁喁私語,像耗子們在開倉會。門被推開一道縫,三顆腦袋依次探入,是老鮑、海生和老樵。一看就是剛從市場殺過來,大包小裹鼓鼓囊囊,跟走親戚似的。
老鮑看見蔣炎武睡著,愣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嚴隊,咱來瞅瞅你。”
他把手裡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我……我我我,我買了點恰恰瓜子,核桃,腰果,板栗,還買了花生,毛豆,這有大料,你擱點鹽一塊煮吧煮吧,好吃,真好吃,我晚上能吃一盆。別老嗑瓜子,嗑多了喉嚨上火,咱換著吃嗷。”他說著,把東西往床頭櫃上放。
塑膠袋一嘩啦,蔣炎武被驚醒,猛地睜開眼,匪夷所思地看著三尊門神。
嚴箐箐趴著,瞧不見三人的侷促樣子。
老鮑被蔣炎武盯得麵皮騰地紅了,說話更結巴,“我……我我我們是要去歷史檔案館查資料,順路就過來了,我……我吧,我是想說,嚴隊可能對我們不太瞭解,我們必須過來做個自我介紹,必須讓嚴隊知道咱幾斤幾兩,以後有事大家……一起衝。”
嚴箐箐下頜抵在枕上,閉著眼聽,“介紹吧。”
老鮑嚥了口唾沫,“我……我我這人一認真說話我就緊張,攥不住詞兒,嘴笨。但但我有長處,我擅長跑,警隊蟬聯三屆的長跑冠軍。沒蟬聯上第四屆,是因為他!”他乜斜著眼狠狠瞪海生,“我跟蹤和蹲點最厲害,蹲三天三夜不帶挪窩的,嫌疑人尿褲子我都比他先憋住。”
海生謙虛地笑,露一口白牙,“我第四屆冠軍。”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主要是他蹲點的時候把腿蹲麻了,決賽那天沒跑過我。他蹲了三天三夜,腿麻了三天三夜,能跑過我才怪。”
“你倆擱這說對口呢?要不要我給你們報個幕?”老樵朝嚴箐箐頷首,正色道,“嚴隊,我叫老樵,樵夫那個樵。乾的是痕跡檢驗,手穩,眼毒,命硬。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蔣炎武笑得肩胛微顫,他知道這是徹底接納的訊號,第一組這麼幹了,二三組必當效仿。案子辦到如今,這幫人認了嚴箐箐這個主心骨,一個個趨之若鶩,巴巴跑來表忠心,像蒙童爭相舉手,生怕老師看不見。
門口又有人叩門。
韓濤探進半顆腦袋,“不說好了一組五分鐘嗎?別在領導面前過度作秀。”
老殷與張乙安吃完麵回來,見這陣仗,怔在門口。病房裡,周牧正聲情並茂,抑揚頓挫地念詩,唸到“你是夜航船上那盞不滅的燈”時,老樵終是沒忍住,嘁了一聲,“真矯情,虛頭巴腦的。”
周牧橫他一眼,繼續唸完,“嚴隊,我叫周牧,工作是輔助資訊科,主要跑文。寫詩是業餘愛好,寫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比某些只會蹲點蹲麻腿的人強。”
老鮑瞪他。
第三組進來的是阿貴、老蔫和志明。阿貴操著一口貴州話,嗓門洪亮,“嚴隊,我叫阿貴,從山裡出來的,爬山上樹都利索,你以後要追人,翻牆那種,交給我,保管跑不脫。我們那山頭的猴子,都沒我竄得快。”老蔫縮著脖子,甕聲甕氣,“俺是河北的,蔫,人如其名,不愛說話。但俺會弄吃的,燉肉是把式,改天給嚴隊露一手。俺那紅燒肉,所里人搶著舔盤子。”志明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鋥亮的腦門,“東北那旮旯的,叫志明,腿快,力大,扛東西招呼我。咱東北人實在,不會整那些虛的,就一句話,嚴隊有啥事,招呼一聲,我立馬到,不帶含糊的。”
護士在門外虎視眈眈,手裡攥著體溫計,隨時準備進來轟人。
蔣炎武站起身開始往外攆,“行了行了,都回,嚴隊得歇著。”
韓濤不樂意了,“不能你成天在領導跟前晃啊,得講公平,咱也得刷臉。你這獨一份算怎麼回事?”
張乙安用胳膊肘懟老殷,“這不處挺好。”
老殷看著這一屋子人,想起當年自己追亡逐盜的光景,三五弟兄,莽莽撞撞,擠在誰的病床前,說的都是粗話,落的都是真心。
眾人終於散了。
蔣炎武蹲在嚴箐箐床前,兩臂搭著床沿,像只蹲著的大狗,馴順地等著主人摸頭。陽光漫漶,兩道呼吸聲糾纏著,浮浮沉沉。
嚴箐箐看著他,“你多久沒休息了?”
蔣炎武想了想,沒想起來,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驟然鬆脫,腦子也不太好使了,“困了就眯一會。”
嚴箐箐盯著他左肩,“老賈心疼你了,都不咋咬你了。”
他輕輕笑了笑,笑意從嘴角漫入眼尾細密裡,“目前很明確,是一群人在定點狙擊另一撥人。一組去了博物館與檔案館查,都沒有明確的記載,當地的地誌日誌也沒有記載,現在只有老一輩的說詞算野史,說是日本當年徵了一批最頂尖的秀娘去做衣裳,後來有些人沒再回來。”
“顧遜那邊,沒給你蘇婉卿的訊息?”
“還沒。田福根父母沒問題,但李秀娟父母的墓被人做了手腳,成了一個詛咒的場域。從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有十七個人死亡,這些人的後人又是雞頭又是釘子,擺明了要讓李秀娟從父母那一輩開始斷子絕孫。”
“李秀娟有一團絲線,應該跟旗袍有關。我看見蘇婉卿穿過那件旗袍,但蘇婉卿的年齡對不上茬口,應該是她母親那輩人的。還有,我在良緣看見趙伯鈞想用六條小金魚換那件旗袍,被蘇婉卿拒絕了。”
語速一疾,嚴箐箐後背的傷便疼起來。她眉頭一蹙,蔣炎武下意識抬手,去摁她眉間那兩道褶子。
老殷剛要叫喚,腮幫子已被張乙安捏住。他側頭瞪張乙安,卻見張乙安正拼了命地把自己往牆裡嵌,眼觀鼻,鼻觀心,滿臉上寫著“我不存在”。
“放寬心,我一定都查明白。”他聲音低徊,像哄孩子,“你好好休息,前頭有路,後頭有我們呢。”
蔣炎武蹲久了,猝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黑得能瞧見整個銀河倒懸,金星亂竄,他趔趄兩步,腳下虛浮,沒地方抓。
嚴箐箐倏地探出正輸液的那隻手,攥住他腕骨。那手勁沉得很,穩住了身形,可也付出了代價。血液回流進輸液管,紅彤彤一截,跟瑪瑙串子似的,同時後背創口被扯動,她悶哼一聲,整張臉皺起來。
老殷又要拔足衝刺,被張乙安死死鉗住,鉗得老殷胳膊都快脫臼了,臉憋成醬色,愣是沒掙脫。
蔣炎武立穩之後,忙不疊去扶嚴箐箐,手忙腳亂地整理她姿勢,把輸液管捋順,把被子掖好,把枕頭墊正。嘴裡顛來倒去跟唸經似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口氣唸了七八聲,一聲比一聲沉,砸在地上能現出坑來。
嚴箐箐輕輕搖頭,額上一層薄汗,“沒事,沒事。”
她鬆了手,手背針眼處洇出一星血,硃砂似的紅。蔣炎武覷見了,蹲下拿紙擦,兩人都不說話。日光在病房裡又開始慢慢挪,從床腳挪床頭,從她臉上挪到他肩上。
許久後蔣炎武才開口,聲音沙沙的,“你剛才那一下,把我魂兒都攥出來了。”
嚴箐箐只是望著他熬紅的眼白,和額角沒幹的汗,她探手,輕輕覆在他頭頂,“要記得休息啊,蔣隊長,你不是鐵打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