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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8章 第28章 28

28

蔣炎武去拜訪威北美術學院的辰寧教授。

辰寧耄耋之年, 鬚髮已是霜雪,他湊在嚴箐箐那幅畫前端詳許久,食指懸在畫上那低開的領口處, 緩緩畫了個弧。

“和服裡頭,最要緊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 飄搖流動之美。她們捨不得丟,就硬生生嫁接到旗袍上來。”他指尖點著寬綽的袖子, “你看這袖, 是不是寬了鬆了, 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 但搖曳感還在。”他又點領口, “脖子這兒放低了,不是咱們旗袍的矜持,她們嫌悶, 嫌喘不過氣, 要露一截後頸。”

“那時候威北城裡有幾個頂好的繡娘, 日本人拿著軍票來請, 不敢不去。這些太太就坐在繡坊裡,指著畫冊,要這要那, 要咱們的綢子, 要咱們的盤扣,要她們的和服袖子,要低領子, 要腰身掐得細細的。繡娘們心裡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就是這種東西。”

辰寧拿下眼鏡,“說是改良,其實是揉搓。把兩樣東西揉一起,揉成個四不像。可揉著揉著,倒真揉出些樣子來,那些軍官太太穿著去紅房子赴宴、去九曲賞花、去軍官的游龍戲鳳俱樂部,威北的街頭,那幾年常能見著。”

蔣炎武看著嚴箐箐描摹出來的花卉,“為甚麼是虞美人。”

“這花,”辰寧聲音低了,帶著那個年代過來人特有的謹慎,“日本人叫它雛罌粟,在他們那兒是夏的季語,哀的、薄的、留不住的。那幾年,死在威北的日本人不少。打進來的死了,守著的也死,病死的、冷死的、夜裡被人用磚頭拍死的。他們斂屍的時候,火化的時候,靈前供的花,就是這個,說是戰士的血浸過的,開出來才這樣紅。那些太太們來繡坊,指著畫冊說要這花,繡娘們手上不敢停,心裡頭明鏡似的,她們是要穿著這花,替那些回不去的魂,在人世上走著。”

辰寧的手指終於落下,點在畫上那朵暗沉沉的花蕊處,輕輕一叩。

“虞美人,原是咱們的,說的是霸王別姬,是美人帳前自刎,血濺在地上,開出這花。是故人,是亡魂,是再也見不著的人。她們要的也是這個,只是她們唸的故人,是扛著槍死在咱們地界上的那些人。”

辰寧收回手,攏進袖子裡看蔣炎武,“你打聽這個做甚麼?是又有甚麼藏家露面了嗎?”

蔣炎武蹙眉,“藏家?”

“好些年前了,香江那邊拍過一件,就是從威北出去的,繡工和形制跟你畫的這件如出一轍,落槌價,七千萬港幣。”

七千萬。蔣炎武眉心一跳 。

“那一件,據說是威北當年最厲害的一個秀娘做的。日本人指名要她繡,別人繡的,那些太太看不上。”

“叫甚麼?”

“沒人記得,她繡完那批衣裳後,人就沒了,怎麼沒的,也沒人敢問。”

蔣炎武沉默著,半晌,掏出手機,調出那張拍賣紀錄的照片,旗袍躺在展櫃裡,燈光打得柔和,每寸繡紋都纖毫畢現。虞美人,低領,寬袖,掐腰,一模一樣。拍賣圖錄上標註著:「一九四〇年代,威北,私人藏家釋出」。

他拇指食指一張,放大那繡紋的區域性,針腳密得驚人,花瓣邊緣那圈焦卷的弧度,不是尋常繡娘能繡出來的,那是下了狠功夫,一針一線把命都縫進去的功夫。

蔣炎武跟辰寧道了謝,走出油畫系辦公室。教學樓門廳內有幾件未完成的作品蒙著白布,骨架嶙峋,有的部位往外撐,有的部位往裡縮,白布成了這東西的面板,蔣炎武看不出美學奧妙,只覺得怪誕又瘮人。

他穿過操場去停車處取車。

蔣炎武現在養成一習慣,在ICU裡,對著昏迷的嚴箐箐,一板一眼彙報工作。

玻璃外的老殷虎視眈眈,蔣炎武知道老殷會讀口型,便不敢說一些柔軟的話,怕老人會錯意,怕平地裡起波瀾,怕對嚴箐箐造成困擾。

於是他只能揀那些硬邦邦,冷颼颼的說,線索摸排的進度,物證的比對結果,目擊者的證言錄了幾頁,誰在盯外圍監控,誰在翻通話記錄,誰在蹲守重點區域,兩邊偵辦的線頭哪些撚上了、哪些還懸著,技術支援批下來了,走訪範圍又擴了一圈。他說得極簡,像在唸內參通報,字字乾淨,句句寡淡。

可手是不聽使喚的。

那隻手趁言語的間隙,悄然伸出去,隔著防護簾,觸在她垂落的那隻手上方,沒碰到,只是虛虛地覆著。

兩簇體溫把那層透明簾煨得溫熱,他不知道嚴箐箐能不能感應,他只知道自己許久不曾這般小心翼翼地,挨著一個人。

蔣炎武看著她,這段時間,他常會在淺眠中看到嚴箐箐的硃砂臉,紅痕迂曲,灼灼眼神,輕汗淋漓,有神性有嫵態,他便想起她肌膚的溫度和貼在耳畔的呼吸,絲縷間都是爽朗的青瓜。

快點好起來,開會嗑瓜子也沒事。

好起來,下次開會他陪著她一起嗑,全員都嗑,誰不嗑誰是孫子。

想到這,蔣炎武沒繃住,笑出了聲,他旋即反應過來,忙瞥向ICU窗戶,正撞上張乙安深究的眼睛。他倏然斂容,斂得太急,反倒露出了馬腳。

這是昨天的事,老殷讓他今天別來了。

可蔣炎武琢磨著,不去歸不去,可工作總得呈報啊,每天跑一趟才是盡職盡責,為領導分憂,天經地義!

威北第一附屬醫院。

薛連生與嚴箐箐同在一家醫院,卻隔著生死兩重天。

薛連生生龍活虎,傷口也疼,他四仰八叉蹬得床欄咣咣響,只是一兩日,床板已踹爛,他一會劈叉,一會下腰,護士和警察常撲上去摁他,他就在那片混雜中摸走了護士別碎髮的黑卡子,動作極輕,像縷小風。

他現在整張臉縫得支離破碎,子彈從下巴貫入,從口腔對側穿出,半張嘴炸沒了,只剩一團被黑線勒緊的大肉。舌頭還在,但也腫得堵住了半個喉嚨,疼起來只能從鼻腔裡擠出聲兒,從早哼到晚。

薛連生等著日子呢,就是今天。

今天是個好日子。

他用一字髮卡繞一下摳一下,手銬撬開了。

薛連生繼續仄身躺著,繼續哼,繼續被摁。值班警察踞坐門口,背對著床,啃著涼透的包子。護士換完輸液瓶,正轉身往外走。

薛連生動了,從床上驟然一彈,五指攥住護士手腕,往懷裡一帶。護士剛擠出一隙嗚咽,薛連生的手便捂了下來,手掌抓著不知何時卸下的床欄,不鏽鋼的,一頭尖,正抵在她喉結下三寸。

“別動。”

護士魂飛魄散,僵成了石像。

值班警察聽見動靜時,嘴裡那口肉餡還未嚥下,他撂下包子撲將過去,卻見薛連生拖著護士疾退,眨眼間已閃入病房的衛生間。門板在他指尖前闔上,門後傳來金屬刮擦聲,薛連生用床欄別住了門。

警察撞了兩下,紋絲不動,當即掉頭衝出病房。走廊裡腳步震天,他直奔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入口,向著對講機吼,“跑了!薛連生跑了!他從衛生間翻窗,往消防通道跑了!”

那衛生間雖在病房內側,窗外卻連著一道狹窄的檢修平臺,橫跨兩步,便能攀進消防通道的轉折處。薛連生顯然踩點已久,每一步都算好。

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起來,昏黃的,一圈一圈套|在薛連生臉上。他拖著護士往上退,一步兩級,踩得鐵板嗡嗡響。護士的鞋掉了一隻,腳底蹭著樓梯稜,剮出幾道血印子。她疼得抽氣,眼淚湧著。

雜沓的腳步聲從底下追上來,悶雷似的,一層層往上拱。有人在喊話,喊甚麼聽不清,只有嗡嗡的回聲在樓梯井裡撞來打去。薛連生沒回頭,只是往上退,退得飛快,像後頭長了眼睛。

八樓。天台的門在望了。

那扇門是鐵的,漆成灰色,門把手上一圈鏽。薛連生把護士換到左手,右掌壓下去,用肩膀撞。咣一聲,門彈開一罅隙,再撞,門才徹底開。

天台風冽,他拖著護士一步一頓往欄杆邊挪。

追兵湧出樓梯間時,他已在欄杆邊立定。護士被他鉗於身前,頸項卡在臂彎裡,人軟得魚。薛連生喉間滾出一聲斷喝,“別過來!”他得喊話很滑稽,大舌頭絆著字眼,漏風又漏氣。

警察剎住腳,散成半圓圍著他。有人拔了槍,指著他腦袋。薛連生不望那些槍口,他夾緊護士咽喉,護士脖頸是瓷白的,又細又長,像天鵝受困受苦。

風把警察的喊話吹得支離破碎。薛連生只垂頭看護士的臉。她左顴骨上有一粒小痣,米粒大,淡褐色的,被汗浸得發亮。

薛連生盯著那顆痣。

久到警察往前挪步,護士腿軟得出溜。他突然伸手,輕輕摁住那顆痣。

護士一抖。

“我媽這裡也有一顆,比你大一圈,顏色一樣,”薛連生眼睛軟了,潮了,拇指在她顴骨上蹭,“媽。”

護士沒聽清。

“媽。”他又叫了一聲,這回嗓音拔高了,“你看著我,媽……你看看我,我做到了。外公沒白死,外公是英雄,他身上流著我的血,我也流著他的血,媽!我是英雄了,我不孬。媽呀媽!我不孬!”舌根那團嗚嗚囔囔的棉絮,終於被這一嗓子喊清晰了,大舌頭也能有志氣。

警員們猛撲上前。

薛連生將護士搡開,護士踉蹌著向前跌,被警員們接住,護到後方。薛連生翻身攀上欄杆之際,數隻手同時探來,卻盡數抓空。

他張開兩臂,往後一仰,鳥一樣自由飛翔,“外公,我不孬——!”

風灌進他的病號服,把那塊藍白條紋的布片子吹成帆子,要把他渡到對岸去。他那張五官擁擠的肉瘤臉,此刻正鬆弛大笑,每道褶子都在叫囂,值了值了。

轟一聲!薛連生砸在了黑奧迪車頭。

車頭凹下去一塊,擋風玻璃碎了,蛛網一樣蔓延,中心濺開一朵血花。薛連生跪著,撅著屁|股,額頭抵著雨刷器,像在磕頭。

蔣炎武在車內震悚地看著薛連生,他死在了他車頭上。

那血從破碎的顱頂溢位,先是一朵,再是一捧,最後是一汪,漫過引擎蓋時竟顯得溫馴,更瘋的是,薛連生兩隻胳膊衝著天,血也在逆流,往天上走。

與此同時,呂張華在看守所裡也萌生了死志。

這個畏葸瑟縮、見人就矮三分的慫人,此刻蹲在通鋪旁邊的廁坑上,把衣服擰成索,絞自己的脖子。不猶豫,不閉眼,甚至迸出了兩個響屁。有人發現了,嗥一聲叫喚後招來了幹警。他被摁在地上,瞪著眼,手還在用力。

像是約好了,所有的兇犯,都在驕傲的完成自我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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