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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7章 第27章 27

27

蔣涵章跟老殷有恩怨, 大恩怨。

彼時的蔣涵章在淮江任職檢察官,沒少在批捕權上卡老殷的脖子。

老殷年輕時辦過一樁大案。那夥人橫行鄉里,積惡成痾。老殷帶著人蟄伏三個月, 風裡雨裡,硬生生把主犯堵在了出租屋裡。審訊拿下,證據鏈嚴絲合縫,他捧著卷宗送到檢察院時, 眼眶通紅,心卻透亮, 這案子, 成了。

可卷宗落到蔣涵章手裡, 就再也沒了動靜。

老殷三天兩頭往檢察院跑,蔣涵章每次都有話, 筆錄的簽字格式不對, 物證的提取時間差了半日,卷宗的頁碼有塗改痕跡。都是細枝末節,補起來不費事, 可補完一次, 他再看一遍, 又有了新的瑕疵。老殷連夜補材料, 補了三次,可蔣涵章還是壓著。那幾天,嫌疑人親屬到處活動, 老殷心急如焚, 眼睜睜看著批捕時限一天天過。最後,批捕倒是批了,但拖的那幾天裡, 兩個同案犯聞風而遁,輾轉數省,活生生從人間蒸發。

老殷後來才知道,蔣涵章和嫌疑人的辯護律師是大學同窗,那幾天一起吃過飯。沒證據說是徇私,但這種卡著,讓老殷心裡扎刺。蹲了三個月,換來輕飄飄一句“再看看”。更讓他窩囊的,是事後的一次案情通報會。蔣涵章端坐在臺上,把這案子當反面典型來講,說偵查環節程序意識淡薄,差點影響批捕進度。

恨就從那時種下了。

老殷恨用命換來的東西,被坐在辦公室裡的一支筆卡死了,可以“按程序”慢一慢,可以“講規矩”卡一卡。你乾淨,你規矩,可那兩個流竄在外的惡徒,又會禍害多少人。這筆賬,老殷算在了蔣家頭上。

後來蔣炎武入行,老殷看他第一眼,就覺得這人身上有他爹的影子,一樣地講規矩,一樣地滴水不漏,一樣地讓人硌得慌。

殷蔣的仇恨何止一籮筐。

老殷帶過一徒弟,跟他一樣拼,辦案不要命。有次抓人,嫌疑人反抗的太激烈,扯下徒弟半個耳朵,徒弟將人摁地上銬了,過程中踹了他屁股兩腳。事後嫌疑人投訴刑訊逼供,檢察院介入調查,負責此案的又是蔣涵章。

調查結果是雖然構不成刑訊逼供,但執法不規範,發了糾正違法通知書,還通報批評。那徒弟本是要提副隊長的重點苗子,因這通報,黃了,後來喝酒喝得胃出血,提前病退,現在在老家看大門。

其實大家心知肚明,監督有時是業務層面的,有時則夾帶著私人恩怨或派系鬥爭。

老殷後來調了當年卷宗,發現過類似的案子,最多批評教育,沒有通報。為甚麼偏偏盯上他徒弟?因為他徒弟嘴笨,不會送禮,不會叫領導?還是因為那陣子他和檢察院的人因為另一個案子吵過架,他不知道,但老殷認定蔣家在整人。

蔣家人乾乾淨淨踩著許多人往上爬,不沾血,不擔責,不背鍋,出了事有法條擋著,有了成績是自己業務精湛。

老殷一直在等,等能力崛起,等人脈繁茂,等掌話語權的那一日,他聯手曾經同樣遭難的體系人員,把蔣涵章從淮江擠到了威北。這種常年的隱蔽對抗,讓老殷帶著先天的偏見。

你爹是那種人,你自然也是。你們蔣家,骨子裡都是髒潔癖。

醫院走廊裡白熾燈嗡嗡,像有隻蒼蠅困住出不來。

老殷看著眼前這個身高馬大的男人,許多年不見,他眉宇間有了滯重,是被時間和工作磋磨出來的,沉實得不顯山不露水。蔣炎武穿著件黑T恤,眼窩深陷,整個人透著疲累,可脊樑還撐著挺著,樸素,硬氣,不吭不響。

蔣炎武往牆邊靠了靠,聲音壓低,“隔牆有耳,先不說了。二老私下想罵想抽怎麼都行,辦入住了嗎?”

張乙安搖頭。

“酒店先退掉吧,嚴隊現在跟人合租,等她出院了,那邊不方便照顧。我有個公寓,兩室一廳,離這兒步行七分鐘。你們先住著,等嚴隊出院接她過去,方便照顧,有問題離得近,隨時能來醫院。”

蔣炎武平實得像在彙報工作,“我先送你們過去。”

“那你住哪?”張乙安問。

“隊裡宿舍。”

老殷這時才把視線從虛轉實,“我不承你們蔣家的情,我怕我在這住一圈,扣我個貪贓枉法的帽子,別一把年紀晚節不保。我知道他有個蠢兒子……”

張乙安用胳膊懟他。

“……說是蔣家的廢物,可再廢物,也是連著筋連著脈呢。”

蔣炎武神色平整,從口袋裡掏出房卡,輕輕放在旁邊窗臺上,看一眼ICU內的嚴箐箐。

“公寓在幸福裡3號樓702,密碼鎖房卡備用。你們願意住就去,不願意就算了。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只是想嚴隊出來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一止,回頭看老殷,“殷老,我不是我父親。”

蔣炎武與陳硯洲打了個照面,便拎著大包小囊下樓。嚴箐箐的病房在502,是個僻靜的小套間。他和小羽毛手腳麻利,把從1204室搬來的東西一一歸置,他做這些事向來利落,從小學起便寄宿,中學、大學,一路住過來,早已習慣獨自料理。

那些年他瞞著家做兼職,發傳單,端盤子,便利店夜班一宿宿熬。掙來的錢一張張攢著,從不亂花一分。蔣涵章給他的零花錢掐得緊,每月定時定量,錙銖必較,賬目清明如鏡。他們家並非大富,但也小康,蔣涵章和黃曉雅不知道,兒子背地裡把自己逼成了這副模樣。

他必須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是想要,是要,一定要!只有把鑰匙攥自己手裡,才能真正從那扇門走出來,做家庭切割。這破釜沉舟的決心,讓他硬生生把一桶泡麵掰四頓吃。

籤購房合同那天,他一人站在空蕩的毛坯房內,後背抵著門板,窗外是灰撲的工地,牆角堆著施工隊留下的碎磚。可他踏實,這是他自己的地方,是他一口一口省出來、一夜一夜熬出來的方寸之地,誰也奪不走,誰也管不著。

那一刻他眼眶發熱。二十多年了,終於有了扇可以親手鎖上的門。

蔣炎武的心意是真切的,他希望嚴箐箐居住得適意。幸福裡702是他用盡全力張羅出來的家,是有體溫的。人在有體溫的地方,心才能軟,才能把那股繃了太久的勁,一點點卸掉。

殷天給張乙安發了一公寓式酒店的地址,就在醫院斜對面,兩室一廳,日結,午時保潔。老殷看了佈局,很滿意。

張乙安籤合同的時候,老殷坐大堂沙發上,手裡盤著蔣炎武的房卡,目光旋著往來行人。他是吃刑偵飯的人,一輩子走刀尖換來一雙毒眼,人過萬遍,便知骨相虛實。

蔣炎武的樣態,確實與蔣涵章殊異。蔣涵章身上有股子被世家溫養出的光澤,哪怕碎了,紋路也是齊整的。蔣炎武則不同,他像一尊被搬出祖祠的舊器,擱在風沙裡,釉面皸了,底款磨了,卻撐著不裂。所以他站定時總有三分戒備,與人說話時目光總斜出半寸,那是無人託舉之人才懂的生存哲學,凡事預留退藏之地,步步皆有餘步。

老殷收回目光,把蔣炎武的房卡放兜裡。

許建平在濟民醫院幹了十一天護工,沒任何人起疑。

他伺候的老頭姓孫,八十三,前|列|腺癌晚期,那裡已爛成一隻漏勺,夜裡要起來尿七八回。許建平不嫌煩,從摺疊床上一骨碌翻起,把便壺遞進去,再小跑著端去廁所倒掉。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跑一盞,亮一盞,跑一盞,滅一盞,那些光追著他的腳後跟。

走廊裡的人一天天看熟了他。推輪椅的姿勢很穩,過門檻的時候會把前輪翹一下,不讓病人顛著。給孫老頭擦身的時候手法利落,不磨蹭也不馬虎。餵飯的時候一勺一勺等老人嚼完,從不催。

護士們對他印象不錯。話少,眼裡有活。老頭以前三天兩頭按鈴,現在一上午都聽不見動靜。

他其實在等一個人。

如果呂張華和薛連生失手,那麼田福根,田海棠和田牡丹大機率會送到離事發地最近的濟民醫院。這是他在心裡盤了一百遍的事。

果不其然。

田海棠進來了,呂張華這個吃腚|眼子的廢物,只斬下一雙手。

第一天他就看見了那個看報紙的便衣。

大廳西北角第三排,靠近柱子。每天早上七點四十落座,展一份《都市報》,一翻便是一上午。報紙翻得頻,眼晴卻對著電梯口與樓梯間。翻報的那隻手,虎口外側有塊繭,一看就是吃公家飯的。

許建平推著孫老頭從旁邊經過,餘光一掃。那人三十出頭,寸頭,身量野熊一樣,坐姿很直,蹺二郎腿的時候兩隻腳並著。普通人蹺二郎腿松泛,他不是,腳踝繃著,足尖點地,隨時能彈身追出去。

第二天,同一時間,同一個位置,還是那張報紙。

還有幾人,許建平都摸透了,都是田海棠的門神。

開水房裡那個,灰工服,耳後彆著煙,棲在三樓東頭,正對田海棠病房。幹活很勤勉,但擦檯面時卻永遠面朝走廊,腰後彆著個黑色對講機。

還有一個藏得更深,是推清潔車的。拖地,收垃圾,換床單。他幹了三天許建平才盯出端倪,這人路線太規整。從東頭到西頭,一趟二十五分鐘,誤差不超過兩分鐘。拖把劃出的弧度出奇得一致,從不跟人說話,有人擋了路,他就等,乾等。

這些人眼神不對。普通人進住院部,眼睛找病房號、找護士站、找熱水間。

可他們眼睛在找人。

還能找誰,找他唄。

第五天夜裡他摸出那支注射器,是五毫升的空氣。針頭細得看不見。他捏著它站在窗邊,看田海棠病房的方向。門關著,窗簾拉著,門口靠牆放著一把空椅子,像在等人坐下來。

他亢奮得渾身燥|熱,連孫老頭那股餿臭聞著都順鼻了,像是爛肉湯裡撒了把胡椒,嗆得他精神抖擻。

第六天早上,他推孫老頭出去曬太陽。經過田海棠病房時放慢半步,門虛掩著,沒聲音。他指尖觸到兜裡的注射器,像掐他媳婦後腰的肉,指腹來回揪那細長的管身。不能貿然進,屋裡有人守著。

陽光很好。

他把孫老頭推到花園角落,蹲下來給他擦口水。老頭眯著眼問,“平啊,太陽好嗎?”

“好。”

太陽曬過的死人,爛得快爛得好。

推回去的路上,許建平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是條資訊:「最近風頭緊。不要動」。

孫老頭哼起了戲,吊起的鴨嗓含含糊糊,柔柔情情。

怎麼就推遲了呢。

好太陽,好天氣,正是殺人好時候。

好想啊,許建平心裡癢得熬不住,好想好想,想把田海棠的腦袋擰下來。

抱在懷裡,像抱一顆冬天的捲心菜,剝開一層還有一層。他想先替她梳梳頭,這樣體面。他還想好了,擰下來之後對著窗戶舉一舉,讓陽光從後腦勺那個窟窿眼裡透過來,看看能照出甚麼顏色。

是紅的黃的白的,興許還有黑的,黑的最好。不知道她死的時候眼睛會不會閉,要是睜著,他就幫她合上,用大拇指,從左到右,輕輕一抹。要是還睜著,他就再抹一遍。抹三遍,三遍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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