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26
26
老邙山深處有間塌屋, 若不是顧遜眼尖,幾乎要與周遭的亂石混作一處。裡面有個穿僧袍的中年人,發茬一寸長, 黑白交接,遠處看像是斑禿。
顧遜一猱身,蹭蹭幾下躥上山丘,活脫脫一隻潑猴。這種住荒地的人, 要麼百無禁忌,渾然是膽, 要麼忌憚鬼神, 偏執過度。顧遜努力編織著來意, 斑禿漫不經心地聽,誰是誰二姑, 誰是誰侄子, 他渾然不在意。
“那墳?香火旺得太咧。隔上一陣子就烏泱泱來一幫人,蹲到那墶燒紙,悄迷出出的, 燒完就走。”
“啥日子?”
斑禿搔搔頭皮, “記不真, 好像沒個準定。但有回我印象深, 是週一。我還納悶呢,這日子不過了?都不上班?”
顧遜從兜裡掏出李秀娟的證件照,遞過去。
斑禿端詳半晌, “沒瞅見過。來的都是些男的, 蹲一片,跟些石墩墩似價,燒紙磕頭, 起身走人,從頭到尾不帶吭一聲的。”他又搔搔腦門,“不過你要說這女的混在裡頭,也保不齊。人太多,烏壓壓的,我這眼神也睃不真亮。反正我瞅見的大多都是老爺們兒,灰撲撲,都灰撲撲,跟這墳頭荒草一個色。”
他起身往回走,鍋裡的粥該熟了。顧遜舔著臉跟上去,蹲灶臺邊,就著一碟醃蘿蔔條呼嚕嚕喝了兩碗,斑禿乜他一眼,顧遜當看不見,他是祖國花朵,長身體非同兒戲。
蔣炎武循著定位而來,在破門前喊顧遜。
門內應聲而起,顧遜喜滋滋叼著蘿蔔條蹦出來,“我以為……”一張嘴蘿蔔條掉了,他頗為遺憾,“我以為你不會來,”顧遜將蔣炎武從頭端詳到腳,笑容詭譎起來,“可你來了,來了就是信了,你開始信嚴老闆了,不錯呦。”
蔣炎武垂眼看他,“你說嚴老闆現在應該不方便,你怎麼知道她現在不方便。”
“一上午打了十八個電話,咋打打不通。”
這答案樸拙得超乎蔣炎武預期,他原以為又是玄之又玄,“田福根父母的墳查了?”
“賊拉乾淨,比我數學作業都乾淨。”
顧遜引著蔣炎武往墳地走。荒草及人腰,枯槁裡滲出青黑。泥土軟爛,踩下去啪|啪|出水。蔣炎武覺著渾身不舒坦,有種說不出的乖謬,天是豁亮的,日頭懸著,光卻落不到實處,很寡淡很淺薄。
顧遜突然止步,蔣炎武來不及收慣性,差點撞翻他。
“你抬。”
蔣炎武右肩一用力,這才看到石板下挨挨擠擠的長釘穿著一隻只公雞頭,雞冠萎縮,成了一古怪的桃核,布條已糟破得不成樣,顧遜撿起一樹枝,撐平了,硃砂勾出八個字,筆畫雖褪,但依稀可辨認「辛巳庚寅己丑壬申」
顧遜像教師舉教棒,“我把日子都捋出來了。”他一個個點過去,一個個報過去。
1941年7人,正月十五下午3點,二月十九上午9點,二月二十下午4點,四月十八中午12點,七月初七下午2點,七月初八早晨6點,臘月二十三上午7點。
1942年8人,二月初二龍抬頭上午10點,三月十五財神誕早晨5點,三月十六晚上8點,三月十七晚上8點,五月初五端午下午2點,兩個七月十五中元下午3點,九月初九重陽節上午9點。
1943年2人,三月初三上巳下午4點,八月十五中秋凌晨3點
顧遜報完,把枝杈一撇,“十七個人,十七個忌日。從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我奶說那時候的日子,忒黑了,日本人掃蕩,偽軍清鄉,叛徒一句話就是一串人頭落地。天天都是殺人的日子。”
風過荒草,蔣炎武訝異顧遜說話的尖銳與老道,不知怎的,左肩又開始不緊不慢地鑿洞。蔣炎武聽見雞頭在叫,咯咯咯,咯咯咯,聲大且聲小,聲尖且聲沉,像窩雞仔被人攥在手心裡,掙不出也死不透。他甚至覺著雞頭在哭,那哭聲壓在喉嚨底下,嗚嗚咽咽,跟老賈臨走時喉嚨裡的痰音一模一樣。
十七個日子,十七筆債,釘在老邙山的荒草下,八十五年。
顧遜笑眯眯看顧炎武,“查吧,李秀娟的父母可不是善茬,我奶說,多大的恨吶,才能把人逼成畜生,下這麼損陰的詛咒。”
上午10點20分。
老殷和張乙安到了威北西站,拒絕去酒店放行李,兩人風風火火扛著箱子到威北第一附屬醫院。
手術室的紅燈像患了失眠症的眼睛,瞪著廊道里所有人。
一見老殷,羅局從長椅上彈起,笑紋恰到好處,“殷老,”他伸手重力一握,表尊重,又及時鬆開,表身份,“您親自跑一趟,我這面子上掛不住。”
老殷皮笑肉不笑,“人躺在這兒,我不來,心裡掛不住。”
“九年了。”羅局側身一讓,但沒讓多少地方,姿態到了就行,“上回見面,你還叫我小羅。”
“現在不能叫了。得叫羅局。”
羅局笑,“殷老這張嘴,還是當年那樣,軟刀子割肉,不見血。”
“你也不差。當年在淮江,跟著我辦碎屍案,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撬開嫌疑人的嘴,不僅靠證據,還靠你跟他嘮了六個小時的嗑,把人嘮崩潰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嘴裡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殷老記性好。那會年輕,甚麼案子都拿命拼。”
“拼出來一個局長。值!”
“值甚麼。殷老那一輩才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我們這一代,趕上好時候了,撿現成的。”
“現成的也不好撿。撿不好,燙手。”
威北刑偵口都是察言觀色的老手,目光交錯間便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迅速撤離現場。
羅局往手術室那抬下巴,“進去兩個半鐘頭了,醫生出來過一趟,說情況穩定,讓等著。”
“兩個半鐘頭。”老殷目光定在手術室門上,“她在裡頭躺著,我在外頭站著,這滋味,不好受。”
“我懂。”
“你不懂。你手底下人多了,躺一個,還有一百個站著。我不一樣,我在威北,就這一個。”
“她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得看她自己。但她需不需要扛,得看你們。”
羅局的笑意徹底收了,“殷老這話,我聽出點別的意思。”
“你聽出來了就好。省得我繞彎子。我身後站著誰,殷天身後就站著誰,嚴箐箐身後就站著誰,你心裡得有桿秤。”走廊燈光昏昏,把老殷影子拉得極長,斜斜鋪到羅局腳下。“淮江是她的孃家,孃家人來看看閨女,不犯法吧?”
“不犯法。”
“孃家人話多幾句,不招人煩吧?”
“不招。”
“那行。”老殷點頭,“那我就再多話幾句,她一個人在你這兒,能幹,能扛,那是她的本事。破案率往上躥,全域性上下都服氣,那是她給你長臉。但是!但凡有一天,她在這兒幹得不熨帖了,不順氣了,受委屈了,你不用跟我解釋,也不用查誰的責任。你就知會我一聲,我親自接人回淮江。”
“殷老這話,我記住了。不過殷老也得讓我表個態。”
“你說。”
“嚴箐箐在我這兒,不是我替你們看著的人,是我自己的人。這話不好聽,但得說清楚。她破的案子,立的功,受的累,遭的罪,每一件都在我眼皮底下。我用她,不是看淮江的面子,是她值。殷老今兒不跑這一趟,我也一樣用她。殷老跑了這一趟,我還是這麼用她。”
老殷看著他,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終於慢慢化開,“這話我愛聽。”
“愛聽就好,省得我繞彎子。”
老殷笑出聲,聲音不大,在走廊裡繞了半圈,驚起遠處一聲不知哪來的迴響。
手術室門響了,紅燈驟滅。兩扇門緩緩敞開,沈亦舟摘著口罩走出來。
張乙安忙往前躥兩步,“情況怎麼樣,能站起來嗎,能跑能跳嗎?”
“放心吧。椎板減壓做完了,碎骨片也拿掉了,硬脊膜搏|動恢復得不錯。脊髓有挫傷,水腫得厲害,但沒有斷。我們做了硬脊膜切開減壓,放了引流。接下來就得看水腫消得情況了,站起來沒任何問題,後背那道刀口縫了三層,一百二十三針。”
張乙安眼睛一跳,那得多疼。
“肋下的刺傷不深,沒有進腹腔,清創後一期縫合了。麻醉還沒過。”沈亦舟看著幾位刑偵泰斗,“接下來七十二小時是關鍵。血壓維持住,脊髓灌注壓不能掉。水腫高峰期還沒到,得扛過去。進了ICU,接下來的事,交給他們了,放心吧沒問題的,老人家別熬著,該休息休息,ICU的探視時間是規定好的,在這坐著硬扛也沒用。”
感謝聲層見疊出。
沈亦舟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麻醉誘導的時候,她一直唸叨兩個字,蘇婉,蘇婉,還是算……沒聽清,麻醉師以為是喊疼加了劑藥。”
蘇婉……蘇婉,算,算,蘇婉,算……走廊裡三人開始唸叨這幾個字,不明不白。
蔣炎武循山徑而下時,一直在聽工作彙報。
他現在已是代理隊長,所有線索必須親自梳理親自追,陳海樵那條線,溯其原始,出自薛連生,薛連生則受命於呂張華,呂張華訊源,最終指向一個海外IP,資訊科對此已完成布控。
他準備去一趟醫院看嚴箐箐的術後情況,然後循著銀戒指的名單深掘下去。他一定得在嚴箐箐醒來前有實質性的突破,才對得起她這般孤勇地奮戰。從現在開始,他不爭功,不虛譽,不市恩,嚴箐箐力竭而僕,他便接力而行。
1204室。
小羽毛正把鼓囊囊的提包往肩上挎,一開門便見蔣炎武正抬手敲門。
”去醫院?“
小羽毛點頭,“我收拾了一些東西,我身邊沒人住過院,頭一遭啊我就上網查,”她把提包往下甩,拉開拉鍊,“那個臉盆,毛巾,牙刷牙膏,喝水杯子,飯盒,拖鞋,換洗衣裳,衛生紙……還要帶別的嗎?”
“備不齊的東西,醫院周邊有小超市,都能買到。有沒有吸管,她沒法起來喝水,還有一次性內|褲,護理墊甚麼的醫院都有。”
“有有有,吸管在餐桌上。”
小羽毛找內|褲,蔣炎武拿吸管,嚴箐箐的筆記本在桌上攤著,是幅鉛筆畫,像旗袍,可袖子太寬,闊闊綽綽地垂著,很古怪,蔣炎武指給小羽毛看,“她有說這個是甚麼嗎?”
小羽毛一拍腦袋,從立式衣架的布兜裡翻出一張A4紙,“她問我威北有沒有特別老的裁縫。說想打聽這個款式,還有這種花紋。”紙上描的是筆記本那一頁的摹本,款式圖工整,花紋細細勾了輪廓,用蠟筆做了基本上色。
”虞美人?”蔣炎武蹙眉,“她有說過是誰穿嗎?”
小羽毛搖頭,“案子的事不打聽,這是哈密瓜的規矩。”
哈密瓜?蔣炎武滯了一瞬才聯絡到是嚴箐箐,可為甚麼是哈密瓜,西北的哈密瓜多甜啊,齁嗓子,嚴箐箐跟甜,應該形同陌路吧。
蔣炎武掏出手機拍了筆記本原頁,合上時,紙頁翻到前端,細瘦的筆跡寫著一句話:威北市局,蔣炎武,左肩有舊傷,昨晚去水邊,心裡有鬼,但不是壞鬼。
他垂眼看了兩秒,像得到讚揚,嘴角極輕一動,笑了,“走吧。”
ICU監護室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
嚴箐箐俯臥在氣墊床上,頭偏向一側,後背那道刀口被敷料覆蓋,引流管從創口下|端引出,淡紅色的液體一滴滴落入集液瓶。頸內靜脈置管連線著三通閥,微量泵持續泵著,監護儀上的MAP很穩定。
老殷唉聲嘆氣,“把孩子都累抽條了,之前沒覺得那麼瘦啊。”
“沒事,咱能養回來,天兒不就養回來了,現在氣血多好。當然了,也是小和管得好。”
“要不咱也給她找個物件吧,找個顧家的老爺們,一天五頓飯伺候她。”
張乙安白他一眼。
老殷噓唏不已,殷天的成長路磕磕絆絆,即便多年過去,他依舊能大夢莊鬱在機場截殺她,她在ICU裡奄奄一息,有時候死了,有時候被救活了。老的不能送小的入醫院,心臟和血壓都受不了,病榻上的人沒尊嚴,屎尿不由控,身子全袒|露,疼痛屢屢揉磨。這些傷害不應由她們去承受,但警察的忠誠與雄心時刻隨同生死,她們沒選擇。嚴箐箐沒父母,她救過殷天的命,那他們就為她構建一個家庭,所有家庭囊括的溫暖,他們全部給她。
老殷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窩火,“蔣炎武甚麼時候來,我要抽丫的。”
“抽吧,來了。”蔣炎武揹著提包,拎著大袋,從樓梯間拐出來,立在老殷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