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25
25 =感謝黃醫生對本章的醫學指導=
嚴箐箐被平移至擔架床。
“刀傷, 海水浸泡,失血性休克代償期。”護送的值班醫生語速極快,“傷後約三十分鐘, 入量五百平衡液。”
護士剪開覆在嚴箐箐後背的衣衫,急診醫生呼吸一促,只見創口縱貫脊背,從頸七棘突一路劈至腰四椎體, 脂肪層豁開,深層肌肉束可見縱行斷裂, 海水浸泡過的組織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白, 邊緣已輕度浸漬糜爛。肋下的刺傷呈現梭形, 約三厘米,斜行向內, 深度不明。
創傷外科值班二線陳硯洲趕到時, 護士正架起深靜脈穿刺包。他掃了一眼傷口,眉心驟蹙,“脊背這一刀, 傷及椎旁肌了。脊柱外科會診了沒?”
“電話打了, 在路上了。”
陳硯洲戴上手套, 手指探向肋下那處刺傷。按壓, 沒有濁音,腹腔穿刺抽出的液體是清亮的,這便排除了臟器穿孔。他略松一氣, 檢查那道縱貫的刀傷, “俯臥位,清創。我去和家屬談話。”
走廊盡頭,陳硯洲睨著蔣炎武, 兩人是舊友,蔣炎武方才那通電話是打給他,陳硯洲頗為詫異,泰山壓頂而不崩於前的武子今天就崩於前了,“這你新上司?”
“有甚麼危險?”
陳硯洲挑眉,“血是流不少,但臟器沒啥大礙。後脊樑那口子是長了點,得清創縫合,一會兒就推手術室。”他又斜睨蔣炎武一眼,“自個兒下海逮人?我尋思這麼彪虎的事兒也就你能幹出來。趕緊進去吧,上跟前安撫安撫,得做深靜脈置管,她得配合。”
搶救室內,嚴箐箐趴在擔架床上,側臉枕在自己臂彎裡。
護士正用溫鹽水沖洗著後背創口,海水的鹹澀被一點點滌去,露出底下鮮活的肌肉組織。每次沖洗,嚴箐箐都輕輕一顫,卻不吭一聲。
蔣炎武在她視線可及處蹲下,嚴箐箐看見他,眼睫動了動。
“疼嗎?”蔣炎武輕言輕語。陳硯洲再睨他一眼。
“麻了,剛開始疼,後來就沒了。”
蔣炎武心頭一凜,脊椎是要害,最嚴峻的後果大家心知肚明。他看向陳硯洲。後者正檢視護士遞來的體徵監測,陳硯洲壓聲,“MAP掉70了,升壓。”
護士已在右頸內靜脈穿刺點覆上消毒巾。嚴箐箐偏著頭看蔣炎武,“給殷天電話,讓他們授權你手術簽字。”
“好,我現在聯絡她,我一直在這裡。”蔣炎武大狗一樣遞手握住嚴箐箐,拇指在她手背摩挲,“醫生跟我說了,沒甚麼事,羅局正往這邊趕——”
“——蔣炎武,我一個人做過很多次手術,你們不用擔心。”多數是常態,那些年沒人握過她的手,她也在手術同意書上籤過自己的名字,簽得比誰都熟練。
脊柱外科二線的沈亦舟推門而入時,深靜脈置管剛好完成。他沒急著叩診,先看縱貫的刀口,輕輕按壓著創緣,感受深部骨骼的連續性。
“CT做了嗎?”
“剛推過去掃了,片子傳過來了。”護士遞上平板。
沈亦舟划動影像,眉心漸蹙。他把螢幕轉向陳硯洲,腰2、腰3椎板有線性骨折,碎片輕度向內移位,壓迫硬脊囊。但椎體序列尚穩,沒有脫位。
“椎板骨折,碎骨片壓著硬脊膜了。脊髓本身沒斷,但缺血水腫跑不掉”他取出叩診錘,從足底開始輕劃,踇趾輕微上翹;再劃,仍是微弱反應。他抬眼,眼中閃現出寬慰。
“足趾有感覺嗎?”沈亦舟問。
嚴箐箐感受著,“……有,但,很輕。”
沈亦舟點頭,走到她側方,“我現在要做肛|周感覺評估,會有點不適。你告訴我有沒有感覺。”
蔣炎武走出搶救室,倚著牆給殷天撥電話。
那頭接得慢,接通後先是一陣窸窣,像從被窩裡拱出半個腦袋,才冒了聲。殷天感冒了,鼻音厚重,甕聲甕氣地問怎麼了。
蔣炎武說了情況,便聽噗通一聲,殷天滾下床,赤腳衝到樓梯口喊,可她嗓子半廢,廚房又開著油煙機,喊出去的動靜軟綿綿,洗完臉的米和當了傳聲筒,衝樓下嚷,“殷天說箐箐傷了!重傷!要手術!”
這一嚷,慌了張乙安和老殷。怎麼就突然重傷了!咋就突然要手術了!烙牛肉餅的老殷急得在廚房乾嚎,關了火就要往外衝,張乙安眼疾手快,一把扽住他圍裙帶。
走廊那頭,沈亦舟走過來,對著蔣炎武,也對著手機那頭豎耳朵的四人,把情況捋了一遍,“影像上看,脊髓本身沒斷。足趾有感覺,說明神經傳導通路沒完全堵死。現在下肢動不了,是脊髓休克,壓迫了。”
“怎麼會休克?”
“椎板骨折,所以骨頭碎片壓迫了硬脊膜,導致了脊髓缺血。”
傷情拆解成詞條,帶著醫學的精確和冷靜,從耳道進,在大腦皮層著陸。蔣炎武接收,理解,儲存,可詞條懸浮著,彼此孤立,無法串聯成完整的判斷。
他現在只想接收最簡單的資訊單元。是或否。零或一。不需要機率,不需要推演,不需要在最壞和最好之間做任何心理建設。
“能站起來吧。”蔣炎武只問了這一個問題。他信任沈亦舟能給出明確答覆,畢竟是硯洲最推崇的同事。
可這話順著電波傳過去,徹底激了老殷的血壓,“甚麼就站不起來了,怎麼就站不起來了!”張乙安搶在殷天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先聽醫生說,不要插嘴,不要添亂!”
“能。”沈亦舟很篤定,“但她傷不只這一處。海水泡過,傷口容易感染。失血不少,麻醉風險不低。可脊柱這一塊,我有把握。脊髓是好的,只是被壓住了。老人家也別急,打個比方,一根水管被石頭壓扁了,水過不去,但管子沒破。把石頭搬開,水就能流了。”
蔣炎武的重石終於落地。手機前四個腦袋也大悟了。
掛了點話,老殷和張乙安已然坐不住。從淮江開車到威北,三百來公里,走京港澳轉榮烏,約三個半小時,太慢了。老殷戴著老花鏡買高鐵票,張乙安則開始收拾,讓米和把所有保健品裝箱。
殷天舉著咖啡杯給張乙安念緊箍咒。一定要壓住老殷的狗脾氣,一定要防止他毆打蔣炎武,一定不要撂羅局陳芝麻爛穀子的黑歷史,一定不要諷刺攀比下一代,一定不要過度熱忱得讓嚴箐箐招架不住,一定要注意防暑消氣,那裡天燥悶熱,容易燒肝火長癤子。
米和從犄角旮旯裡往外刨保健品。刨出一盒,看一眼說明書,補血益氣,增強免疫,他按著療效碼放整齊,剛擺好一排,老殷火急火燎推開他。
他親自上陣,櫃門撞得砰砰,冰箱門拉開就不管了,一盒盒海參、一袋袋乾貝、一罐罐靈芝孢子粉,全往箱子裡砸。蛋白粉一箱,鈣片四瓶,維生素若干,但凡瓶身上印著增強免疫力幾個字,統統掃進去。
張乙安從裡屋出來,手裡多了幾個錦盒。出口裝白鳳丸,李時珍牌大活絡丹,還有罐紐西蘭進口牛初乳。
米和看著行李箱已毫無立錐之地,終於忍不住,“爸,媽,要不你們給自己留一口呢?”
“你掙那麼多錢幹嘛用的!”老殷吹鬍子瞪眼,“沒了不知道買新的?”
米和乖巧地嗯哼一聲,垂頭繼續塞。
張乙安又翻揀出冬蟲夏草,野生靈芝切片,石斛楓鬥。東西越壘成山,情感越深似海。
老殷捋著腰,看著鼓囊的箱子,終於滿意了。
張乙安掃視一週,櫃子已空,冰箱已罄,家裡能補的都裝進去了,她也滿意了。
殷天和米和眼神一碰,各自腹誹,兩人都難以想象嚴箐箐知曉這箱內乾坤時的模樣,得嚇死,這陣仗,跟備荒似的。
蔣炎武簽了字,嚴箐箐推進手術室。
羅局和督查組的傅姨來了。育苗塘收尾的組員也陸續歸隊,稟報著現場情狀。陳海樵已然撂了,薛連生此刻正在樓下挨刀,等把嘴巴修好,預審的老趙與周敏能把他的嘴再重新撬開。
羅局聽著嚴箐箐的壯舉,心壑間滾過一記雷,鑽營了半輩子,見人說人話見鬼念鬼經,可這雷劈下來時他仍覺得燙。警察的熱血忠魂,沒死,還在他腔子裡轉著圈地燒。可惜了,這刀太利,利得讓人眼熱,可嚴箐箐終究只能是把刀。刀者,用也。誰握刀柄誰說了算,哪天刀柄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她連豁刃的機會都沒有,死在一些莫須有的情境裡,死在一紙因公殉職的紅頭文件前。
如果有甚麼東西能保佑她,那就好好保佑吧。
一門一走廊之隔,手術室擠得快炸了。
燈管上騎著個鬼,兩腿 晃悠著比劃十字,嘴裡念阿門阿門。牆角蹲著仨,嘟囔著阿彌阿彌。門上的窗格趴一個,臉擠得扁平,朝東南拜媽祖媽祖。櫃頂盤腿坐一個,讓地藏開恩開恩。田福根抱著田牡丹,田牡丹伸手夠吊瓶,夠不著,田福根把她往上託,下巴抵在她腦門上看手術檯。刀切下去,誦經,禱告聲,呢喃都斷了,滿屋子的東西覷著那盞燈,覷著燈下人。
群鬼寂然,層層疊疊圍攏,片刻後,又開始念各自的經,拜各自的神。
走廊裡,蔣炎武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滯了幾秒接聽。
“蔣隊長嗎?我是顧遜,你見過我的,我搶過嚴老闆的麻辣牛肉泡麵,我找到李秀娟父母的墓地了,情況有點不對,我奶讓我聯絡嚴老闆,但嚴老闆現在應該不方便,我只能聯絡你了,你得過來一趟。”
十三歲的男聲清清亮亮。
他此刻正站在老邙山腹地的荒溝裡,一座合葬墓孤零零戳在那。墳包被人刨開過,又草草覆掩,土是新的,可根是舊的。墓碑下壓著一綹長髮,黑的,極長,顧遜伸手觸碰,那頭髮動了,向土中縮去,像冢底有東西叼著往裡拽。
他讓工人掀開旁邊石板。
天色倏然一暗,烏雲從山邊滾來,壓得萬木俯首,禽鳥失聲。
石板之下,密密匝匝戳著一片空棺釘,釘尖朝上。黑布條懸在釘鋒上,每綹都用硃砂寫著生辰八字,細細數來,恰一十七條。每個釘尖上還挑著顆乾癟的雞頭,雞喙大張,猶似啼鳴。
這是釘樁,雞頭引,釘尖定。
有十七個人,以不入土不輪迴的代價以此惡咒,要這墳裡的後人,覆宗滅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