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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3章 第23章 23

23

嚴箐箐摸進育苗場時, 正是退潮時分。

那是一片廢棄多年的蝦塘,剩一汪死水漚著綠苔。育苗場的塑膠棚塌了半邊,裡頭壘著爛漁網和生鏽的增氧機。外圍蘆葦蕩密不透風, 風過時,揚得白茫茫。

訊號是凌晨五點截獲的,育苗場東側三百米,有人起煙。

熱成像儀掃過去, 泵房裡蜷著一人影,火光一明一滅, 像在烤東西。

韓濤壓著耳麥說, “是他。體態吻合。”

嚴箐箐沒急著動。她讓二組繼續趴著等天亮, 等薛連生熬了一夜後精神最鬆懈的時刻。六點二十分,天邊魚肚白, 泵房的門從裡頭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探出身,往蘆葦叢撒了泡尿。那張臉從晨霧中浮出,跟通緝令上的一模一樣。

嚴箐箐下令, “收網。”

老鮑帶著人從村口方向佯動, 腳步聲故意踩得很重, 讓村裡的狗先叫起來。薛連生果然警覺, 扭頭就往 泵房後頭跑,那裡連著灘塗,退潮時能徒步到鄰鎮。他剛跑出二十米, 埋伏在蘆葦叢裡的韓濤和周牧暴起, 一左一右撲上去。

薛連生一頭扎進齊腰深的水裡,兩條腿成了螺旋槳,眨眼躥出去十幾米。韓濤水性差, 在水裡撲騰得像只瘋□□,周牧追出去五十米,被淤泥陷住,拔不出腿。

薛連生回頭看兩人一眼,他認得他們,認得這身皮,認得這架勢。他在水裡活了三十年,今天就要讓岸上的人都知道,甚麼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驕傲得一記魚躍,隱入蘆葦蕩深處,須臾間蹤跡全無。

韓濤爬上岸,滿身黑泥,雙唇發青發紫,“媽的,他屬泥鰍的?”

嚴箐箐立在泵房門口,沒追。她盯著地上那堆灰燼,伸手一撥,黑灰裡埋著半尾焦黑的魷魚,還有張僅餘邊角的身份證,是薛連生的。他在泵房裡生火,烤食,焚證,從容得像置身在自家炕頭。

老鮑從泵房裡翻出部老年機,螢幕還亮著,最後一條簡訊發出去的時間定格在凌晨四點二十分,這距離嚴箐箐下令收網,還有一個半小時。

內容只有四個字:起網了。

這不是甕中捉鼈。這是鼈在甕中,張著口,候著他們伸手。

嚴箐箐抄起對講機,“各組聽令,薛連生有暗樁通風,目標或許已——”

灘塗深處轟出一聲悶響,砰——!

沉鈍,壓抑,像有人在泥裡放了個炮仗。

嚴箐箐拔腿往灘塗跑。

開槍的是薛連生。

他從蘆葦蕩裡鑽出時,撞上從另一側迂迴包抄的老礁。兩人相距不到五米,薛連生攥著魚叉,老礁端著槍|械。他咧嘴歪笑,刑偵口的人都識得這種笑,是膽大如斗,是輕描淡寫,是命懸一線仍能從齒縫裡擠出餘裕。

老礁還沒來得及喊話,薛連生已反手從後腰耍出土|銃,抬手便轟。老礁側身疾閃,鉛子貼著他耳朵掠過,打在後頭的蘆葦稈上,炸得劈里啪啦。

薛連生轉身向灘塗深處奔突,那裡有一片紅樹林,虯根盤錯,人鑽進去便是泥牛入海,三天三夜也搜不出蹤影。

老礁捂耳窮追,血從指縫滲出,半面濯著血,邊追邊吼,“薛連生!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薛連生頭也不回,甩下一句,“明天?明天老子已經在海上吃月亮了!”

他跑得飛快,兩條腿在淤泥裡拔得虎虎生風,像踩自家炕頭。追在後頭的警察接二連三陷進泥淖,摔成泥猴,眼睜睜看著他越跑越遠,直至沒入深處,只餘灘塗茫茫。老礁立於曙色中,血涔涔而下。

薛連生隱入密林前,回頭看了眼嚴箐箐。那目光如尺丈量著她的深淺,然後他笑了,呲著半口黃牙,齒縫還嵌著魷魚。他豎起根手指,劃過頸間,比出個割|喉動作。

嚴箐箐不追了,追不上的。

她在西北追過亡命徒,三個晝夜,追到馬都累死了人還在跑。甚麼時候該追甚麼時候該等,她心裡有數,“各組收攏,守住灘塗所有出口,海警那邊的船到了沒有?”

“到了,在外海下錨。”

薛連生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從土路突圍,要麼從海道遁逃。土路有老鮑扼守,海上有海警列陣。進退維谷,他插翅難飛。

可潮水漲到一半,紅樹林霎時炸起一陣撲稜,海鳥從蓊鬱中驚起,撲稜稜四散驚逃。

嚴箐箐心頭一沉。

這是有人在林子裡殺了生,血味瀰漫,驚動了棲鳥。薛連生殺的是甚麼,野鴨,水蛇,還是——

“嚴隊!”耳麥裡韓濤變了音調,“潮水裡有人!”

嚴箐箐驀地扭頭,水面浮著一團黑。

漂近了,才看清是一具屍。

漁褲裹身,四肢泡得白慘慘,臉朝下趴著,背心插著根魚叉,木柄上歪歪扭扭刻著個薛字。

那是薛連生的堂弟。

他殺了報信的人,殺了知悉他行藏的人。屍體插著柄黑紅魚叉,成了個浮標,隨著浪頭載浮載沉,指明方向。

海風貼面刮來,嚴箐箐忽然明白薛連生最後那個笑是甚麼意思了,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場。

老鮑銜著煙,“這小子狠。親堂弟說殺就殺。”

薛連生這種人,骨子裡浸透了水性的桀驁,寧葬身魚腹,也不會伏誅在岸。

嚴箐箐按著耳麥,“海警那邊注意,漲潮之後,所有漁船出港都要查,不要有遺漏。”

耳麥裡傳來海警的回話,“明白。”

警船泊在海面深處,輪廓像浮動的鐵塔。此時烏雲疊嶂,沉沉壓走了曙光,風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摜著灘塗,蘆葦東倒西歪,窸窣哀鳴。

“嚴隊該撤了,這裡要淹了。”

嚴箐箐轉身回返,走出幾步兀的一滯,回頭看紅樹林。林裡黑沉,甚麼都看不見。可她分明覺出有一雙眼,從黢幽中盯著她。

薛連生還在裡頭。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這便是兩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誰先沉不住氣,看誰先犯錯,看誰先死。

薛蓮生燒東西的時候,濃煙自泵房的豁口嫋嫋而出,被熱成像儀攫個正著,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讓他們看見。會不會走灘塗,灘塗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漁火稠密,隨便一艘船便能將他堵在港汊裡。那裡有問題,哪裡有疏忽才能讓薛連生如此桀驁。

嚴箐箐腦中電光石火,倏地攏住了某條脈絡,“海警那邊今天誰值班?”

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隊,副大隊長陳海樵。”

“陳海樵和薛連生,有甚麼關係?”

“一個村的。”

嚴箐箐舉起對講,“海警方面切換頻段,直接連線指揮中心。讓資訊科查陳海樵近半年的資金流向,通話記錄,社交軌跡,快。”

資訊科領了號令,調劑各方齊頭並進,分秒不耽誤。約十分鐘後,指揮中心回傳了訊息:陳海樵,男,四十七歲,海警三大隊副大隊長,跟薛連生同村,兩人曾合夥經營過一條漁船。近三個月開始,陳海樵個人賬戶有六筆現金存入,累計十三萬。存入地點是鄰縣三家不同的銀行網點,每次都是櫃檯現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從眼部輪廓判斷不是陳海樵本人,通話記錄顯示,他與薛連生近半年沒有直接通話,但與薛連生堂弟有過七次通話,最後一次是今日凌晨四點二十分。

四時二十分,恰是薛連生老年機發出的資訊時刻。簡訊遞至堂弟,堂弟轉達陳海樵。陳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錨泊外海,只需他一個手勢,船就能“恰好”在關鍵時刻離開巡邏位置。

潮水已漫過紅樹林的虯根,正溯幹而上,再過半個小時就會淹沒一半。土路有老鮑,海上有海警。可現在,海上那條巡弋路,已經不是她的路了。

“海警方面的行動,此刻交由指揮中樞全權排程。陳海樵不能動,盯著他,看他甚麼時候漏訊息。二組,熱成像還有沒有訊號?”

“沒了,”韓濤聲音倉促,“潮水一漲,溫度全混了。”

“各組注意,薛連生等的是漲潮至高點,從水裡走,會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氣四分鐘以上。他會從水下穿過紅樹林,在灘塗另一側冒頭,然後往外海遊。”

“那咱……要不現在摁住陳海樵?”

“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下水。”

老鮑愕然,“下水?”

嚴箐箐已舉步向灘塗,邊走邊解槍套,隨手擲給老鮑,“拿著,防水袋裡還有一把。”

老鮑接過槍,看著她往水裡走,驀地高喝,“嚴隊!”

嚴箐箐沒回頭,徑自踏浪而行,海水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她穿著便裝,衣服吸了水,便滿盈盈地墜著。

韓濤、阿貴和志明在耳麥裡急呼,“嚴隊!潮還在漲!下去就上不來!”

“上得來,我在西北遊過黃河。”嚴箐箐粲然一笑。

那年遊黃河,是在瑪曲的一處回水灣。

黃河自巴顏喀拉山北麓蜿蜒,流經甘南時,被群山束成窄窄一線,濁浪翻湧,水急如沸。嚴箐箐追了三天,從草原逐至峽谷,直抵黃河。那逃犯望著對岸,燃起孤注一擲的光芒,縱身躍入濁流。她也跟著跳了。水冷得刺骨,泥沙灌嘴,澀得人想噦。她游到對岸時,嘴唇紫紺,手腳無知無覺,她說,“起來,跟我走。”那逃犯癱在岸邊,見鬼一般大喘,“你……他|媽……是……不是人?”

此刻嚴箐箐步入海中,涼意自八方圍剿,激得她渾身一凜。

深吸一氣。

一個猛子,嚴箐箐扎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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