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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2章 第22章 22

22

蔣炎武像是自己被人生生豁開了肚腹, 眼睛半晌移不開,他見過太多傷口,刀斫的、槍打的、鈍器砸爛又縫上的, 可沒有一道似眼前這般,紫巍巍趴在她小腹上,隨著呼吸像個蟄伏的活物,蠕蠕而動。

他想說都過去了, 想說你現在好好的,想說救你的人沒做錯, 可都不妥帖。他在審訊室能與滾刀肉周旋三日, 在指揮中心能調遣千軍, 可這會舌頭廢了,軟塌塌抵著上顎,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擅長共情, 甚至能還原情形,嚴箐箐一手握刀,刃鋒貼著面板寸寸下陷, 血湧出來, 腸腹外流, 她卻說死得快。蔣炎武不敢深想, 又忍不住深想。

他胸口堵得慌,最後只是探手把她T恤下襬往下拽了拽,蓋住那道疤。指腹擦過她腰側時, 真瘦, 瘦得硌手。他想說,往後我攔著。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笨拙且聲輕的,“別這麼說。”

他的手還搭在她衣角上, 沒挪開,也不想挪。

會議室遽聞叩門聲,蔣炎武兀的縮手,尷尬得埋頭一咳。一短髮文職女警探身進來,“嚴隊,門口有個男孩,說是找您的。”

嚴箐箐端著泡麵踱出去,臺階下立著個十三歲的男孩,臉蛋紅若敷粉,很精神,書包的藍帶子在胸前勒出兩道印,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半顆豁牙,“嚴老闆,我奶說你找我。”

嚴箐箐從兜裡抽出兩張照片遞過去,分別是李秀娟和田福根。復又摸出張字條,寫著蘇婉卿,“去查查前頭這倆的爹媽埋哪裡。還有這個,”她甩甩字條,“這個女的,有大問題。”

男孩抓過照片紙條,往兜裡一塞,順手奪過她泡麵,嚴箐箐尚未回神,他已埋頭吸溜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又捨不得吐,鼻孔摻開,鼓著腮幫直哈氣。

嚴箐箐心疼啊。

男孩託舉著麵碗轉身就跑,幾步躥上大院門口的一輛老頭樂。嚴箐箐嘖一聲,麻辣牛肉味,不得薰一車子牛蹄筋的嗆味。

她心有不甘地回身,蔣炎武竟就在她身後,擎著半張餅遞來,“黃姨捎的,我們這片最好吃的油酥餅。”果不其然,嚴箐箐大咬一口,油脂橫溢,滿嘴餅皮渣子。

老頭樂裡窩著個老太太,風過處,滿頭銀絲蓬然炸開,亂雲飛渡,活脫脫一個梅超風。

男孩貓腰鑽進車裡,把照片往她眼前一晃,“奶。”

“咋?”

“之前不是說嚴老闆土埋半截身了嗎,是這麼說的吧?”

“嗯啊,印堂黧黑,天根塌陷,三盞本命燈滅了兩盞,剩下那盞瞎忽閃,不是埋半截是啥?就差蓋蓋兒了。”

“那不對。”男孩啜口辣湯,伸手抻住老太太的衣袖往上提。老太太被拽得趔趄,“作死啊!”

“您瞅,”男孩又抻一把,“之前她是這麼個埋法,”他比著胸口,“到這,喘氣都費勁。可現在,”他手往下壓,“只埋到小腿肚了。”

老太太愣住,“那咋?漲潮了?還是退潮了?”

“不是退。”男孩手上使力把老太太整個人往上扽,“是有人把她往外拽,就這麼,一截一截往外扽。”

老太太被他抻得撇嘴掙扎,“散架了!小崽子!”

小男孩叫顧遜,濱州人,與嚴箐箐相識三年。彼時有個案子,兩家爭墳地動了鎬把,腦袋開瓢,右腿骨折,最後鬧到局子裡,要鑑那地段是不是真龍xue。最後去的是個十歲孩子,立在兩家人中間,投眼一掃,丟一句,“假的”。兩家人不信,男孩指著地頭一株老榆,“真龍脈的土是甜的,恁們刨一鏟嚐嚐。”兩家人真刨了真嚐了,是苦的。後來那地果然荒到今日,寸草不生。

圈子裡喚他“小先生”。傳得邪乎,真偽莫辨。說他落地不哭,三歲觀氣,四歲斷xue,五歲那年給省裡退下的大員圈了塊墓,人葬下又抬出,硬是多活了八年才闔眼。今年那位兒子專程跑來給顧遜磕頭,磕完了問,“您當年怎麼瞧出這地方的?”顧遜說,“那地方在等他。”

後來,他被嚴箐箐招安,入走馬燈執役。但又礙於不能僱童工,最後只能由顧遜奶奶畫押。小羽毛給她起了個神似地綽號,梅超風。此後事務所每每接單,或嚴箐箐有了活,便傳訊梅超風,梅超風開著一輛粉紅老頭樂,載著孫子披風逐浪,穿街過巷,像一雙忘年遊俠。

上午九點,市局各組陸續傳回訊息。

老鮑帶著人順利混入村口的閒漢堆。他蹲在牆根,腳邊擱倆塑膠筐,上頭鋪層溼報紙,壓幾尾死魚。煙散出去四五根,檳榔遞出去兩三回,話就搭上了。等人攬活的閒漢們眼睛毒,哪輛車是進村收海產的,哪輛車是路過,一眼能分。老鮑跟著他們眼睛瞄,該瞄哪瞄哪。半上午光景,已經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老鮑,遞火點菸。

韓濤那邊說蘆葦叢裡趴得住。兩人穿漁褲,半截身子埋水裡,熱成像儀架在蘆葦茬子間,鏡頭前罩著反光布。蝦塘水面很靜,映著天光雲影,連只野鴨子都沒落。韓濤說身上起了層白毛,跟倆成精的□□似的。

阿貴在漁油坊打了油,十塊錢的,拎著壺跟掌櫃瞎扯。掌櫃五十來歲,本地口音,話密匝匝。阿貴問近來生意咋樣,掌櫃說行,打油打面的主顧沒見少,就是現錢少了,都刷手機。阿貴隨口問,那還有拿現錢的沒?掌櫃翻翻賬本,說四天前有人用現錢付的,沒留名。阿貴把油壺擱櫃檯上,說再打二斤,他好接著套話。

水上派出所那邊核對完出海記錄,說薛連生的船確實沒報備出海,但同村有戶人家的船,最近出過兩趟夜海,說是釣魷魚。圖偵那邊調了那戶人家的資訊,正是薛連生遠房堂弟。

嚴箐箐盯著白板上釘的照片,薛連生的臉被圖釘穿透了左眼,釘在“藏匿點預估”幾個字下面,“跟海警打招呼,盯死那片灘塗,漲潮落潮的點兒都得有人。薛連生要跑不會走土路,只會走灘塗。他水裡討了三十年飯,他是老吏,我們是新參。”

羅局不得不認,嚴箐箐的鋪排部署,舉重若輕,滴水不漏,確有大將之風。這樣的角色陡然空降威北,絕不是尋常的業務馳援,要麼她是省廳埋下的眼睛,要麼是上峰遣來釜底抽薪的暗棋,又或者,是有人想讓威北那班老江湖發力,給她做一場死局。他服嚴箐箐的手腕,卻不服她的來路,羅局一嘆,這個二線退得,真憋屈。

嚴箐箐驅車前往育苗場,蔣炎武則折返醫院。分道之前,兩人對視一霎,彼此說了聲小心。

市局往育苗場,需穿城,上環城路繞半圈,最後扎進城東那片水網密佈的漁村地帶。

威北依海而踞,老城在西,新城在東,中間一道國道劈開,國道以東便是灘塗縱橫、蘆花飛雪的漁鄉。育苗場匿在最深處那片蝦塘與荒草間。

嚴箐箐腦子盤著周建國、趙伯鈞、李秀娟、田福根、田牡丹,半個田海棠、嚴柏青、嚴苗苗。人死得散,但或多或少都有經緯交疊。刑偵上這叫關係網路分析,六度分隔理論。威北大或不大,繞三圈總能撞上。嚴箐箐越捋越覺得,是有人拿著名單在勾,一筆筆,慢條斯理,勾了幾十年,這是獵殺。

嚴箐箐還是嫌慢,查一人,死一人,再查一人,再死一人。查到最後,滿目故人,皆成新鬼。

這路徑有問題,不應該查人,得查物。查人則人死,查物則物存。

第一件物,便是銀戒指。昨天她讓小羽毛髮郵件派活,此時此刻,有兩個男人正循著蔣炎武所圈點的名單,排查著市區五十多個銀徽章持有者。

第二件物,不是個實體,是嚴箐箐在良緣照相館混沌中瞥見的旗袍,怎麼說呢,形制太古怪,領子盤扣低,袖子寬綽,腰身收緊,不倫不類。嚴箐箐昨天把它騰到紙上,依葫蘆畫瓢,畫出繡紋。

按理說紋樣設計最圖吉利,要麼花卉同繪瓜果,謂之多子多福。要麼葫蘆間以萬壽紋,謂之萬壽無疆。要麼鳥蝶棲於草木紋,謂之吉兆新禧。

可這件旗袍不一樣,它的繡花獨樹一幟,是虞美人。

花瓣薄,邊緣卷,花蕊暗沉沉,很悽豔,很寂寥。再結合形制,領、袖、腰身,處處都怪異,像件四不像的和服。東瀛的魂魄,中土的皮囊?還是中土的魂魄,披著東瀛的皮囊?虞美人虞美人,憶故人,憶死在異鄉的亡魂。

這旗袍蘇婉卿穿過,穿在身上像被火燙。

嚴箐箐看著她邊哭邊脫,這女人,有大問題。

蔣炎武抵達濟民醫院,住院部已由五組暗中布控。黑子坐鎮一層大廳,佯裝成一個等妻子辦手續的丈夫。大武蟄伏在三層,搭著毛巾,端著飯盒,以燒傷者家屬的身份陪護。雷子則在二層,李代桃僵,頂替了原保衛科的巡邏員。

田海棠坐在護士站,一護士拿著冰袋貼她面頰。那護士短髮齊頷,眸光直晃晃地攮過來,攮得人無所遁形,“你要是真難受,就去ICU門口看看。那兒躺著的人,有的醒不來,有的醒來了還不如醒不來。你去看看,就知道自己能喘氣、能睜眼、能罵娘,是多大的福氣。”

田海棠不吭聲,沒了雙手,身子便失去比例,顯得更加高挑。她身側立著女警,身前擋著男警,二人如臨大敵。

蔣炎武轉身去了監控室。畫面裡,清晨六點十七分,田海棠從病床上梭下,赤足點地,無聲無息。她很會卡點,卡男警如廁的間隙,卡女警瞌睡的須臾,身姿輕渺,像個紙人,飄進走廊。

六時二十分,她現身樓梯間。攀爬的速度驚人,一步兩級,腳掌拍在水泥階上,節律鏗鏘。監控切至頂層,六時三十一分,天台的門被她用右肩撞開。

風灌進來,她頭髮吹得四處飄搖,立在門檻處,只剩下鐵心鐵意。

六時三十三分,她翻過欄杆。

田海棠跨出去的時候,蔣炎武喉結一提,緊接著第二個人影衝進來,是那短髮女護士,她伸手去抓,指尖擦過田海棠的衣服,落空了。

田海棠墜下去了。

女護士也跟著墜下去了。

這簡直是在玩命。女警撲到欄邊往下望,撕心裂肺地喊。喊聲未及落地,女護士已將田海棠死死摁在了下一層的平層上。那層樓向外探出一丈有餘,做了牆體加固,足以站人。女護士跨騎在田海棠身上,掄圓了胳膊,一掌扇下去。

田海棠滿臉是淚,嘴張著,哭不出聲。

女護士揪住她衣領,將她從那方平層上舉起來。女警連拉帶拽,三人癱在地上大喘。女護士還摳著田海棠不放,指頭扎進她肩胛裡,抓得死緊。

蔣炎武問保衛科平層是怎麼回事。

說是多年前P|2|P暴雷,濟民周邊好些老人把棺材本都摺進去了。二十萬,四十萬,七十萬,一世積攢,一夜歸零。那幾個月,這棟樓上跳下來十一個,跟下餃子似的。後來院裡做了改造,天台下一層整圈加築了牆體平層,向外探出一米五,水泥灌的,無比結實。

蔣炎武沒再問,回了病房。

女護士夾著記事板離開,她做了救人大德,卻面色無常。相比女警,神態慘淡,胳膊現在還在打顫,看見蔣炎武,怯生生癟嘴,“對不起,蔣隊……”她年中才報到刑警隊,原本意氣風發,卻錯誤連連,“對不起,蔣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從現在開始把人看好。”

屋內田海棠雙目瞠著天花板,瞳仁空曠。

嚴箐箐肚腹上那道蜈蚣疤又呈現在蔣炎武腦中,蜿蜒、虯結,紫瑩瑩。她說“要是當年沒救我,就好了”。他來濟民時思忖了一路,田海棠將來會不會也這麼說。他又想,女護士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甚麼。

大抵甚麼都沒想。

大抵只是看見了,就跳了。

有些人救人,是不用想的,他們身趨慈悲,心有惻隱,自成廊廟。

他們,是裹著肉身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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