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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1章 第21章 21

21

案臺上火苗晃得更兇, 明滅不定,左衝右突,盤旋了數匝後, 猝然滅了。

像被指頭掐了,又像被吸入肚腹,滅得毫無徵兆,燭芯還頂著一簇暗紅, 煙細細的,爬到空中便渙散。她的巴彥烏列蓋說, 魂不來, 是因那羈旅太重, 重到長生天都拽不動。

嚴箐箐把海鹽從地縫裡摳出來,一粒粒沾了灰, 滾成一堆小黑球。艾蒿也蔫了軟了, 焦苦不堪,小羽毛只能對開陽臺和外門,用穿堂風來驅趕瘴氣。嚴箐箐解下銅鈴, 它啞在掌中, 不言不語。

招魂不至, 其實不意外。

李秀娟沒工夫跟嚴箐箐對線, 田海棠還躺在醫院吊著氣。醫院那種地方,黑白無常日夜巡邏,小鬼蹲在廊下候食, 李秀娟得用多大勁, 才能在那地方一直守著,推著,哄著閻王別伸手。所以嚴箐箐坐鎮陽間口開門迎客, 探進來的只有李秀娟的一隻耳朵,聽她唸完調調,又倉促地縮|回去。

嚴箐箐當機立斷,驅車追去濟民醫院。

田海棠還沒醒,手腕纏著繃帶,像兩截裹著白布的枯枝。輸液管只能插進臂窩,一滴滴渡著命。

她徹底失恃了一雙手。

從某種角度來說,失手與失命,幾乎是等量的。那是田海棠與這個世界媾連的路徑,早晨起來用手梳頭,扎馬尾的時候要繞三圈。上課記筆記,下課買麻醬毛肚,手撕包裝袋會沾油,她嘬一口指頭,嘬完往田牡丹校服上蹭。回家用手掏鑰匙,用手擰鑰匙。寫作業寫到煩,用手抓著筆尖戳橡皮,戳出密密麻麻的洞,再把橡皮屑吹得到處都是。晚上睡不著,用手摳牆皮,指甲蓋塞滿白灰,李秀娟第二天罵她,她低頭聽著,指頭在被窩裡繼續摳。

她醒後該怎麼面對,嚴箐箐不敢深想,初時必是惶怖,就像睡醒後發現門牙沒了,舌頭會一遍遍舔豁口。她會抓筆,抓不住。會翻書,翻不動。會擰礦泉水瓶蓋,擰不開。會撕衛生紙,撕不斷。樁樁小事都是刀,刀刀割身就是凌遲。她會開始迴避所有需要雙手的物與事,會喚起,夜半驚醒時覺得雙手真實且在痙攣,疼得宿宿失眠。再往後,是哀傷的四個階段反覆壓縮重演,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

她會問出所有創傷者都無法繞過的問題,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偏偏是我。她會對世界秩序徹底祛魅,當人承受了超載的喪失,必會在世界本荒謬和我本有罪之間選一個答案,但無論選哪個,都意味著從前的自己必然死去。

“田海棠,”嚴箐箐將手搭在她額頭,“你的戰場開始了,你得堅強,得等到抓捕勝利,勝利後……我也不知道勝利後會怎麼樣,我還沒等到勝利,沒法跟你說。”

病房門口站著一女警一男警,嚴防死守。滅門之禍,結的都是歃血之仇,講究斬草除根,但嚴箐箐和蔣炎武成了誅殺行動的變數,讓田海棠成了僥倖逃過鐮刀的遺株。

嚴箐箐一望而知,所以門口兩人是棋枰上的明子,她還佈置了諸多便衣隱身在醫院的各個關節,疏而不漏。當然,也跟陰兵打了招呼。她撚了三炷香,遙遙一祭遊蕩的無主孤魂,誰敢伸手碰田海棠,便咬碎誰的腕子。

香火明滅三遭,廊道盡是窸窣,像無數腳步齊齊一退,再齊齊上前,把這病房圍成了鐵桶。

李秀娟沒來,嚴箐箐只能去走廊,去樓梯間,去ICU門口,甚至兜到了太平間,裡裡外外夜遊了一遍濟民,徒勞無獲,只能先回市局。

隨著呂張華的供詞,薛連生的名字被推到了日頭下。

五十一歲,漁民出身,雙手攥著條人命,這是呂張華哭著抖出來的舊賬,說多年前一個討債的上門逼急了,兩人趁夜把人綁了,身上捆了漁網,墜了鉛坨,開著船出海,抬腳踹下去,連個泡都沒冒。薛連生動的手,呂張華掌的舵,事後那人就著海風喝了碗燒酒,抹抹嘴,照樣出海。

薛蓮生依水謀生了三十年,骨子裡有甄別潮汐的邏輯,有漁網一樣縱目橫瞳的縝密,反偵查能力也強,這些年他鑽進漁村的人情世故里,用同宗同姓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村裡人見他都喊一聲四叔,外頭來的生面孔想摸他的底,問十個人有九個搖頭,剩下的那個說,出海了,好久沒見。

蔣炎武沒有貿然叩門,他先調了三大運營商的基站信令,回溯薛連生近半年的活動熱區,卻發覺他的手機在一週前已然關機、拔卡、棄機,斷得乾乾淨淨。

技偵則嗅探出他的關係網,妻子通話頻次驟降,兒子的微信步數歸零,連老母親每隔三日的村口曬網也戛然而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圖偵調出了漁村周邊的治安探頭和雪亮工程,鎖定了薛連生常常泊船的野碼頭。無人機升空,紅外鏡頭掠過灘塗和蘆葦蕩,沒有船影。海警同步協查了港岙口和漁船民碼頭,調閱了一整週船舶的報備記錄,薛連生的船未出海,卻人間蒸發了。

蔣炎武的聲音從手機聽筒傳來,嚴箐箐在計程車內聽著調遣後得出的一個個結果,有些晃神。

這人扛得起大案,鎮得住場面,排程各路兵馬像掌舵的老船伕,浪再急,手裡那根繩也不亂。她見過他在指揮中心的樣子,滿牆的監控屏,滿桌的對講機,他站在中間,眼睛掃過去,嘴裡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落在實處,不抖也不虛。隊裡那幫人服他,服的從不是職級,是那身的穩,天塌下來,他頂在前頭,你只管幹好自己的活。

可就是這麼個人,能扛得住威北的平安,卻扛不起父母一句滿意。

嚴箐箐覺得這是種隱秘的嫉妒,蔣炎武活得太紮實,每步都踩在地上,每個案子都漂亮,這種牢固恰恰反襯著父母那一輩的虛浮。

嚴箐箐聽著網警的彙報,說透過暗網和漁民用的小眾論壇,發現一個半月前,有匿名賬號在鄰縣的租房群留下了訊息,“避風,有無獨屋,現金付。”IP跳動是多層代理,最終定位在薛連生的遠房堂弟家。他名下有處廢棄的育苗場,背靠蝦塘,前面是片灘塗,只有一條土路進出,退潮時甚至可徒步穿過灘塗遁入鄰鎮。

嚴箐箐笑了。

之前與殷天影片,殷天常會提起兩人,一個姓郭,一個姓劉。每逢影片,嚴箐箐隔著螢幕都能看見她那張臉活絡起來,說到郭,眉梢挑著三分服氣,說到劉,嘴角又壓著兩分不服。那種神態嚴箐箐熟悉,是背靠背擋過刀的人才有的底氣,是棋逢對手時才滋生的微瀾。他們仨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箭,射|出去是一股繩,落下來又各是各的刃。郭穩,劉快,殷天夾在中間,一邊服著穩,一邊較著快,較著較著自己也被磨出了光。嚴箐箐太羨慕了,她在西北太久了,久到忘了背後有人依託是甚麼滋味。

計程車停靠在市局大院西側。

這一夜,院裡燈火灼灼不熄。

晨光漸起,從靛青裡掙扎出一抹酡紅。

嚴箐箐走進樓道,樓內抽菸的,煙叼嘴裡忘了吐。接水的,杯子滿溢忘了關。翻卷宗的,手停紙頁忘了翻。走廊那頭兩個警員,腳下一頓,側身讓出路,讓完了也不走,眼神緊緊追著她背影。他們目光凝結,有驚有服有疑。

她知道自己立威已成,從今以後,這條路,走法不一樣了。

羅局先她一步抵達會議室,他見到呂張華的豬頭模樣,才知老彌還是口下留情了,血壓烘上腦子,他要氣瘋了,“嚴箐箐人呢!她算哪路神仙,咱們甚麼身份!土匪嗎!警察警察,披著這身皮,端著這碗飯,就得奉公守法!這叫甚麼,私設公堂嗎!她才來幾天就給督導組遞了多少話柄!蔣炎武她人呢!管她有多少能耐,這樣的人當隊長,我第一個不答應!”

嚴箐箐猛地下壓把手。

滿室的人霍然扭頭,羅局立在會議桌最裡頭,兩掌撐桌,身子前傾,像隨時撲食的老豹,嘴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裡,沒出來,生生嚥了回去。

嚴箐箐逆著光,黑黝黝中成了一剪影,看不清表情。

羅局的手從桌面抬起,抬到半腰,忽然失了去處。插兜?兜太遠。背手?太刻意。撓頭?有失體面。那手巡一圈,最後訕訕垂下。

嚴箐箐的鞋跟篤音迴盪,不疾不徐,簡直像閻王在點名。她走到會議桌前拉椅子,椅腿拖地搓磨得尖銳,讓滿室噤若寒蟬。

所有人都站著,就她一人坐著,像這間屋子的主人。

她虛指白板,“從現在開始,一組,老鮑、海生、老礁,化裝成收海產的商販,蹲村口。那一片常年有等活的閒漢,你們混進去,揣點菸和檳|榔,跟人搭話的時候眼睛活點,別老往進村的道上瞄。收海產的,眼睛該盯著簍子裡的貨。”

“二組,韓濤、周牧,帶熱成像儀,趴蝦塘對面的蘆葦叢。那裡密,盯緊了,趴久了身上會起霜,注意著點。只要有船有人影,立刻報。”

蔣炎武看著嚴箐箐,想起他碎片時間手把手教她識別刑偵口的所有人。彼時只道是尋常授受,這一刻,竟有了種兒女成為優秀畢業生的自豪。

“三組,阿貴、老蔫、志明,走漁油坊、雜貨鋪。別一進門就掏本子,先買包煙,打壺油,跟掌櫃瞎扯。排查近期的購買量,誰家多打油多買米多買面,都記下來。現金交易也別放過,漁村還認現錢,誰手裡忽然寬裕了,能看出個所以然。水上派出所那邊會藉著管理由頭,核對出海記錄。都看仔細了,每條記錄都可能是薛連生的暗線。”

“四組,跟醫院的五組換班。”

鴉雀無聲。這回,沒人先下意識去看蔣炎武,所有的目光統一轉向羅局。

羅局憋著,嚴箐箐的部署讓他瀉不出火,“都看我幹甚麼,誰是隊長!”

五組走得稀稀拉拉,頗有不忿。雷子、大武和黑子都是膀大腰圓的一線衝鋒,現在卻被按在醫院裡,這差事未免太文了。

“覺得醫院輕省?”嚴箐箐撕開泡麵桶的塑膠膜,“薛連生殺人,甚麼時候費過第二刀?老彌的法醫報告你們看了嗎。他比呂張華沉得住氣,呂張華是個二踢腳,他是冷灶裡燒火,面上不顯,底下通紅。田海棠只要一天不出院,他就有的是辦法伸手。現在還覺得擔子輕嗎?你們,守的是最後一個活口,防得是能斃命的兇刀。”

黑子精神一振,胸脯直挺著出了會議室。

嚴箐箐手機一震,她垂頭看了眼,把螢幕扣回桌上,繼續撕泡麵蓋子。

蔣炎武瞥過去,螢幕朝下,看不見內容,但嚴箐箐那雙手開始不受控地哆嗦起來。

蔣炎武送走羅局,回到她身側,“醫院的資訊?”

嚴箐箐點頭。

“醒了?”

嚴箐箐點頭。

“她……是不是想自|殺?”

嚴箐箐點頭,“沒有手,可以用頭撞,用腿跑。”她寂了片刻,回看蔣炎武,看了許久,“你可以不回答我,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田海棠以後的日子真的生不如死,你會有一瞬間的遲疑嗎,要是當年沒救她,就好了。”

“不會,我會努力救所有人。你會有嗎?”蔣炎武輕輕問。

“會。”嚴箐箐斬釘截鐵。

她撩起T恤,露出了橫呈在肚腹上的一道蜈蚣疤,“我聽別人說,這麼切,能把腸子切斷,死得快。我至今都覺得,要是當年沒救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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