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20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20章 第20章 20

20

砂鍋店門口的警戒線拉起來時, 還未過夜半。

田福根保持著半臥姿勢,把女兒箍在懷內,像只被風乾的蝦。胸口紅血漫漫, 成了件紅肚兜,地上也狼藉,和食客驚亂中潑灑的砂鍋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紅油哪是血。

老闆蹲臺階下, 臉煞白,腮幫子鼓縮不定, 像只剛從水裡撈起的□□。他張嘴想說點甚麼, 剛蹦出個“我”字, 嗝一聲。隔了兩秒,蹦一個“真”字, 再嗝一聲, 最後蹦個“不”字,嗝隔兩聲。一句話說了三分鐘,愣是沒湊出個完整句子。

老彌蹲在那屍表檢驗, 聽得直皺眉, 回頭瞪一眼做筆錄的年輕警察, “你能不能等他先打完嗝!”

老闆憋得滿面赤漲, 憋出個巨大的嗝,震得自己一哆嗦。

老彌垂頭續勘,目光掠過田福根的胸口的細縫, 又往旁邊挪了半寸——

然後, 他也打了個嗝。

不是嚇的。是看見旁邊那個被捆成粽子的男人,一口氣沒倒騰上來。那男人面龐似發酵過度的麵糰,鼻樑塌陷, 眉弓豁裂,下頜歪在一側,嘴角唆哈唆哈地往外淌哈喇子,□□溲溺一片。

老彌瞪著那張臉,又打了一個嗝。

他扭頭看蔣炎武:“這他|媽誰幹的?”

蔣炎武沒吭聲,目光落在男人臉上,表情說不上是驚還是嘆,五味雜陳,最後錯綜成一種複雜的沉默。他確未目擊嚴箐箐動手的全過程,只看見她追攆出去,只聽見聞天台幾聲撞擊,等他趕到時,男人已經成了這副德性。

老彌等了半晌沒候到答覆,又打了個嗝,嘴裡嘟囔,“能在西北重案熬下來的女子,不殘不死的,必是大煞。”頓了頓,“大煞!”又頓了頓,“煞!”

蔣炎武不置可否,領了嚴箐箐的工作,就地突審。即對被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必須在拘留逮捕後的24小時內進行訊問。蔣炎武的突審則更迫在眉睫,人剛入轂,他便要探囊取物。

警用車的鐵殼裡,男人的下巴已被老彌用專業手法端回原位,但顯然有些粗陋,說話漏風,像嘴裡揣了半顆核桃,往外滲涎水,擦一下,又滲出來,再擦一下,還是滲。最後他放棄了,用塑膠袋兜著。

“名字。”

“呂張華,道上的朋友給面兒,喚我小旋風。”

“哪兒的道上?”

“滄西省。具體哪不便說,說出來無以自全於江湖。”

蔣炎武沒在此處計較,“你說接單幹的,誰下的單?”

呂張華搖頭,“不知道,不問,這行的規矩,多言數窮,不若守中,死得快,人家出得起那個價,還能有假?ID是亂,字母加數字加字母的,那個IP之前我追過一次,追不到,人家用的多層跳板,比我乾淨多了。”

“多少錢?”

“五萬。”

蔣炎武的筆在紙上頓住,抬起頭,“一個人?”

“三個,一大兩小。”

呂張華避開蔣炎武陰鷙的眼神,沒吭聲,低頭盯著袋裡那攤涎水,怔了半晌,才開口,“來錢快。我手頭緊,定金兩萬,尾款三萬。打到虛擬錢包,我提現了,提完那個錢包就登出了,人家比我專業。”

蔣炎武不再盤桓此節,“對方怎麼給你的資訊?”

“發過來的。一宗文件,加密的,密碼在另一條私信裡。那一大兩小所有人的習慣,幾點出門,幾點回家,走哪條路,在哪兒買甚麼,吃甚麼,喝甚麼,喜歡甚麼,煩甚麼。田福根周幾買肉餡,他那小閨女愛吃粘牙糖,就那種一毛錢十根的彩條粘牙糖,咬一口能粘得上下牙分不開,能樂半天。

蔣炎武的那管筆,停了。

呂張華像被按了開關,那些他從未親歷、卻爛熟於心的細節開始往外湧,一句銜一句,停不下來。

“田海棠,每天五點二十出校門。扎頭髮的皮筋是西瓜紅的,襪子上要有小碎花。出校門往左拐,巷口有個推三輪的老太太,她從那買一包素牛排,麻辣味,邊走邊撕著吃,到家剛好嚼完最後一口,包裝袋折兩折,揣褲兜裡。她妹,田牡丹,四點五十放學,頭繩是粉的,淨撿姐的剩襪子穿,所以襪筒老往下出溜。姊妹倆有時一道回,有時各走各的。拐進巷子,那棵樹下老是有隻花貓,她們拿火腿腸喂,一根掰兩半。還有田海棠會畫畫,沒學過,但有天分,畫啥像啥。”

呂張華頓了頓,腦子翻閱著文件的下一頁。

“田福根,原先開大車,李秀娟跟人跑了之後——”

“——你等會,跟人跑了?”

“寫著呢,媳婦跟人跑了,撇下倆閨女歸他。甚麼活都幹,汽修換機油,裝修扛膩子,以前好兩口,散啤就著花生米,喝完嚷嚷幾句,不動手,現在不喝了,眼珠子也亮了。田海棠週三有體育課,老師說跑步得有勁兒,他就每禮拜二下午去南關菜市場,找最裡頭那個週記肉鋪買一斤前腿,七分瘦三分肥,絞兩遍。拐個彎再扛一袋米,二十斤的,回家能吃挺久。家裡衣裳現在都他洗,倆閨女的襪子他手搓,廚房窗臺上擱著一個塑膠糖盒,原先裝喜糖的,現在裝海棠的頭繩和牡丹的粘牙糖。”

呂張華說完了。

車廂內闃寂如墟。

蔣炎武兜裡揣著兩部手機,一部開著錄音,一部連著嚴箐箐的線,那頭也靜著,靜得彷彿根本沒人。那張慘絕人寰的臉上無悲,無懼,甚至沒有認命的灰敗。蔣炎武忽然不知該說甚麼。

良久,蔣炎武終於輕聲開口,“你背了多久?”

呂張華愣一下,旋即會意,“背了一禮拜。人家說了,動手那天不能看手機,不能翻文件,得全裝進這裡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萬一栽了,手機一繳,甚麼也刨不出來。”

蔣炎武望著他手指,那裡硬生生裝了份滅門圖紙,裝了時間、地點、路徑、退路,裝下了三條命,像裝一張購物清單。

“所以你背了一禮拜,就為了滅人家一門?”

呂張華又不吭聲了。

蔣炎武側首望車外。窗外密匝匝的小鋪多,霓虹紛披而下,赤橙黃綠潑了滿街,像鍋煮爛的糖稀。他望了片刻,忽而開口,“那兩個女孩的習慣,你背得這麼熟,動手的時候,下得去手?”

呂張華喉結一滾,沒應聲。

“同夥是誰?”蔣炎武仍望窗外,燈色在他臉上切出塊壘,“不說,我請我們隊長回來。就是你這張臉的始作俑者。”

呂張華渾身一凜,抬眼覷蔣炎武,像被一燙,迅猛地縮回目光。他不是沒進過局子,不是沒見過刑警,寒意從尾閭骨戧上來,順著脊柱溝一路躥至後勺,他想起一歪果電影《死神來了》,人還沒死,命已經被勾了,插翅也難逃。那婆娘就給他這感覺,跟開了法眼似的,藏進鼠xue也能把你掏出來,摁在地上,一根一根數你的骨頭。

呂張華篩糠似的抖起來。嘴張開,供詞如決堤,同夥姓甚麼叫甚麼,刀從哪處買,在哪定的計策,同夥吃喝拉撒甚麼脾性,萬一跑了能往哪兒鑽……他邊說邊抖,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塑膠袋積了半袋。他哆嗦著交代完,軟塌塌窩在那,只剩一雙眼睛還睜著,裡頭全是惶悚,砧上之肉,釜底遊魂。

蔣炎武沒再說甚麼,關車門出去了。

車外,老彌已勘驗畢,正拾掇手套,膠皮剝離指掌發出了短促的噼啪。他見蔣炎武走近,抬了抬下巴,話從口罩後悶出來,“胸口那道創口太精準,直貫心室,刃口走的是心包與膈肌之間的天然腔隙,這不是捅人,是拆人。小的機械性窒息,扼痕嵌進頸側肌群,深及喉結下方,指腹寬窄與施害者手型吻合,具體得我回去再過。”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警戒帶外攢動的人影,問,“那個誰呢?”

“哪個誰?”

“嚴箐箐。”老彌摘下口罩,“剛才我可聽技術科的人說,那男的下巴脫臼,手法是她家祖傳的,先擰再拽,咔噠一下,下頜骨就出去了。”

兩人並肩往砂鍋店裡走,老彌忽然頓住腳,喉間又滾出一個冗長的嗝。

“那張臉實在太他|媽的慘了。我幹了三十多年啊,死人摞起來比活人多,頭一回見一個活人被揍成那樣還能喘氣,”長嘆著感慨,“大煞啊,大煞,這回,我看二大隊老實了,你們也老實了。咱們這行誰沒見過死人?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活著的那個,比死的那個更像是從陰間爬回來的。”

1204室的衛生間裡,水汽氤氳得蒙白,鏡面像繃了層屍布。

嚴箐箐立在花灑下,熱水從頭頂澆落,她 一動不動,任由水衝腰窩,經大|腿、刷膝彎,最後消失在排水口的鐵箅處。她闔著眼,額頭抵著瓷磚,觸感如抵碑石。

田福根一家的底細,對方摸得太透了。那不是蹲幾日牆角就能窺見的,是有人在田家裝了眼睛,日日夜夜,寸步不離。還有李秀娟瓷磚下壓著的那縷絲線,是民國蘇繡的上等貨。

嚴箐箐睜眼,關水,裹了條浴巾出來。就著檯燈的光撥那絲線,指腹一觸便知,這是手工撚的精品貨,被血泡過,泡透了,滲進每根纖維裡,像生來就是這個顏色。

小羽毛準備了半截白蠟,一沓黃紙,一隻粗瓷碗,一枚鏽銅鈴,一袋海鹽,三根從墳頭揪來的艾蒿,東西在茶几上一字排開,只等嚴箐箐上座。

嚴箐箐背脊挺如尺。她會的。招魂。

碗中注滿清水,置地板正中。海鹽沿碗邊細細撒一圈,要密不透風,要像隆冬霜,墳前雪。白蠟點燃,火苗初時是怯懦的,須臾便立起來,一吞一吐。黃紙疊作三折,捏在指間。銅鈴懸於把手,鈴舌用紙團塞緊,不敢讓它響,響則驚魂。艾蒿插在窗臺的縫隙裡,根朝外,梢朝裡,是招魂引路的幡幟。

她要正式找李秀娟洽談。

很多人教過嚴箐箐招魂之術,那些師父如蜻蜓點水,來去倏忽。

有自香江來者,矮矮胖胖,戴一副賽璐珞眼鏡,住在旺角唐樓頂層,滿牆貼著黃底硃砂的靈符。他教她的是喊魂。夜半三更,持一炷香,立於十字路口,朝著亡者離去的方向,一遍遍喚名姓。他說港九地狹人稠,橫死鬼太多,怨氣淤塞街巷,若不喊回來,便要在霓虹燈下永世遊蕩。她照著做了,香火明明滅滅,喊聲淹沒在巴士的引擎中,鬼沒來,倒引來巡街的差人。

有泰北來者,人稱黑阿贊,盤踞在夜豐頌一座吊腳樓下。滿室腥羶,他笑起來像尊剝了漆的鬼面。他教她用橫死者的骨片,磨成粉,調屍|油與墳土,畫符於七處關節。說如此便能喚回飄散在三途川上的殘魂。她問靈不靈,阿贊呲著被檳|榔染黑的牙,“靈不靈,死了才知道。”她仍是學了,那調調念出來,像雨季的蛙鳴,潮膩膩的。

有蒙古巴彥烏列蓋來者,裹著藍袍,頭綴銀飾。她教的是風,草原上的風,能馱著魂走。說人死之後,魂靈要翻九重山,涉九條河,才能回到祖先的營地。若途中迷了路,便需薩滿的風來引。那調調是唱的,蒼蒼涼涼,像馬頭琴的尾音拖在曠野上,散進草稞裡。嚴箐箐學不會那顫音,喉嚨裡擠出來的,只剩下乾巴巴的嗚咽。

有龍虎山來者,老道士,守著贛東一座塌了半邊的道觀。觀裡供著三清,香火斷了幾十年,神像的臉被煙燻得黧黑。老道士教她的是召請。踏罡步鬥,掐訣唸咒,以自身為鼎爐,引亡魂入竅。她站了三天罡步,踩得腳底起了泡,老道士只是搖頭,“你心不淨。”她問如何能淨。老道士久久不語,末了說,“淨不了。你這輩子都淨不了。”卻還是把口訣教了。那調調方正,端肅,像石頭砌的臺階,一級級通大殿。

她學了那麼多。香江的,泰北的,蒙古的,龍虎山的。每個師父都說她不是那塊料,每個師父還是教了。那些調調藏在嚴箐箐的喉嚨裡,像一堆借來的鑰匙,卻不知要開哪扇門。

午夜夢迴,她偶爾會哼起一段,不知是誰的,不知是喚鬼還是招鬼。哼著哼著,便聽見有甚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應了一聲。那聲音隔著霧,隔著山,隔著幾重陰陽,聽不真切。她再哼,那邊又靜了。

只剩窗外的風,灌進來,嗚嗚的,是豁了口的罈子。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