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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19章 第19章 19

19

嚴箐箐和蔣炎武跑過糧油店, 掠過歪脖子樹,一頭扎進窄巷,腳步被夜一口口吞掉。

蔣炎武遽然止步, 指尖往地上一抹,黏膩的,尚有餘溫。

血斷斷續續,迤邐如蛇, 像有甚麼東西被拖曳著前行,可過了垃圾桶, 血液路徑兀的突變, 又清晰又連貫, 像故意留給追兵的路標。

蔣炎武順著血跡望去,巷子盡頭黢黢然, 森森然, 甚麼也看不透,他有些遲疑,一個拖著孩子亡命奔逃的人, 哪有閒情逸致把血跡滴成一條筆直的線。

可他還是長身欲追, 一回頭, 嚴箐箐卻背離軌道, 往反方向跑。

滿世界只有嚴箐箐能聽見李秀娟。那魂影拼盡全力地抬臂,撕心裂肺地咆哮,彰顯著母親力量。

蔣炎武信任嚴箐箐, 拔腿追。李秀娟領著兩人在窄巷穿行, 拐進三家巷,穿過耳朵眼衚衕,弄底拐個彎, 迎面撞上一面灰磚牆,藤蔓在風裡張牙舞爪。李秀娟從牆邊一飄而過,鑽進一道窄口子,裡面是條更逼仄的岔路,堆著瘸腿的沙發、散架的床板、生鏽的單車,亂糟糟摞著。兩人一鬼兜兜繞繞,又穿過兩三條盤曲巷,眼前豁然洞開——

竟是個街心花園。

嚴箐箐戛然駐足,她覺出了不對。

李秀娟立在原地,在燈下薄得像張膜紙,忽明忽暗,飄搖不定。她臉上決絕的指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茫然。夜風遊竄花園,花草滿堂芬芳。嚴箐箐知道了,鬼和人一樣,走得太遠也會迷路。

蔣炎武咬牙,“到底準不準?”

李秀娟顫慄起來,她大哭,仍在指,仍在叫。嚴箐箐勘破了李秀娟的慌亂與恐懼,她懼怕嚴箐箐不信,懼怕誤入歧途,懼怕女兒成了望鄉臺上的孤煙,這恰恰印證了她的虔誠。

“不是她不準,是她太想準了。”

嚴箐箐不再看李秀娟。

她聽。聽李秀娟哭腔裡的紋理,她生前最後一次帶女兒玩耍的去路,那些被夕照鍍金的記憶,此刻正以怎樣的頻率在她支離的腦子裡迴圈往復?執念指向的不是兇手,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路,不是兇手的路。

嚴箐箐遽然睜眼,“媽|的,跟我玩障眼法,還是那條路!”

蔣炎武未置一詞,兩道身影沒入了岔路的黮闇。

腳下是碎石,是爛菜,是無數無名物在鞋底碾碎的黏唧,他們重回血液的發現點。路盡處橫亙著一堵頹牆。死巷截斷了去路。

但李秀娟未停,半顆頭顱鐘擺一樣晃盪,她迎面撞向那堵青磚。

蔣炎武遽然收腳,險些踉蹌。他探手去摸,牆上裂著道罅隙,細若遊絲,剛夠一具肉身側身擠過。他將肩胛死死貼住胸肋,一寸寸往裡嵌。牆磚的斷茬剮蹭著他的臂骨,不時剜掉皮肉,蔣炎武疼得冷汗順著脊溝淌。

他擠過去了。

嚴箐箐緊隨其後,從這一側的世界,生生擠進另一側。

血跡又出現了。

這一次是真的。那赭褐色的痕漬凌亂不堪,倉皇失措,不再是故佈疑陣的假跡。血跡斷斷續續,時濃時淡,有時石板一攤,有時瓜皮三五滴,像有人咳出殘血。

蔣炎武循跡疾追,心跳擂得肋骨生疼,一下下,要把胸腔撞出洞,他最痛恨的,就是加害孩童,他們尚未開刃,命還是軟的熱的,攥在手心裡能捂出汗,他們是信任與善良的原初建構。

巷子盡頭,一人正拖著東西狂奔。那東西太小,小得像捆柴,像袋棄物,蔣炎武悚然覺出,那是個孩子,軟塌塌,四肢耷拉著,像被抽走了骨頭的偶人,正是田海棠。

蔣炎武迸出一聲暴喝,“站住!”

那人影猛地一聳,旋即把偶人一擲,轉身便跑。

偶人落地,悶悶一聲。蔣炎武氣衝牛斗地撞開夜色,撲向田海棠。

田海棠仄歪著,臉頰嵌著地,一動不動。蔣炎武小心翼翼將她翻過身,月光潑在那張臉上,雙眸緊闔,像兩彎哭乾的淺溪。

他目光往下走,便看見了那雙手。

腕口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血從斷處往外湧,汩汩有聲。夜裡看不清顏色,卻聽得見那聲音噗,噗,噗,像個失了閘的龍頭,怎麼也擰不回去。

這一幕太驚惶,蔣炎武繃不住以往的泰然自若,他扯下自己的T恤邊角,攥緊布條勒進田海棠的手腕,一圈,兩圈,三圈,絞緊再絞緊,他的手開始抖起來,他在攥一根滑脫的繩子,繩子那頭墜著條命啊。

“120,打120!”他頭也不回,喉嚨劈出一聲吼。

沒有人應。

夜是空的。

他猛然抬頭,嚴箐箐不在身側。

蔣炎武四下睃巡,目光搜到暗處才看見嚴箐箐貼牆立在陰影裡,巋然不動,瞳仁鎖著不遠處一棟居民樓三層,樓梯拐角的那扇窗。

蔣炎武不動聲色地瞥一眼,沒看出名堂,黑黝黝,與樓宇間幾十扇窗毫無二致。他垂目看地上的孩子,把勒緊的布條又絞一圈,托住她的後脖,掏手機打120。

就在這須臾空當,嚴箐箐鬼一樣順著牆根滑進了樓門。她側身擠入鐵門縫隙,俯身脫鞋。

赤足踏上臺階,無聲無息。

二層走廊堆著雜物,她經過時順手抄起櫃上的平底鍋,鐵柄冰涼,掌心滾燙。拐過樓梯轉角,那人影就在三樓的緩步臺上喘粗氣。

沒言語,沒預警。

平底鍋掄圓了劈下去,那人抬手格擋,鐵器砸在小臂上,簡直是悶雷轟轟,鍋癟了,豁了邊,脫手飛出,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那人踉蹌穩住身形,趁她赤手空拳,往前一撲。嚴箐箐側身撈起一鐵皮簸箕,豎著砍。薄邊在他額角豁開道口子,血珠甩在牆上,一溜黑。他痛嚎一聲,抬手捂臉,嚴箐箐反手攥住一拖把,木杆橫掃過去,正中那人膝彎。他趔趄跪倒,她欺身上前,杆頭調轉,直打面門。杆斷了,半截木茬子攥在手裡,茬口白森森,沾著血。

他爬起來,捂著臉往樓上躥。

消防梯的鐵門虛掩著,嚴箐箐追進去。

腳下是鏤空的踏板,那人手腳並用往上攀,成了個鼻孔飆血的大壁虎。嚴箐箐仰頭盯著他在鐵梯的折角處忽隱忽現,越爬越高,越爬越快。

三樓。四樓。五樓。

她翻出窗,抓住外沿。風過處,亂髮飛浮,鏽鐵梯在呻|吟,嚴箐箐充耳不聞,她的認知系統會自動篩除一切與目標無關的刺激物,世界裡只剩下頭頂那團黑影。

這便是她緝兇多年最寶貴的核心特質。在資訊過載的現場環境中,瞬間完成認知資源的定向投放,這種近乎偏執的選擇性關注,讓她在危機中維持著穩定,這是一種西北荒原的特質,鷹隼鎖定野兔,狼群追蹤黃羊,採油人在萬頃戈壁盯住壓力指標。

一格又一格。風灌進領口,鼓盪著衣裳,她弓著腰,膝蓋抵住橫杆,往上挪往上掙。那人就在上面不遠處,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瞳孔映出惶恐。

晾衣的竹竿和鐵絲把天台的空曠切割成無數促狹的甬道。

床單們垂著頭,溼漉漉懸著,有千家萬戶的皂角味。男人的衣衫,女人的胸|罩,小孩的尿布,花花綠綠掛成旗幟。月光下,東一片西一片,白的白黑的黑。

兇手像只受驚的耗子,扎進床單的迷宮裡。他掀開白被單,鑽進去,又從花床|單鑽出來,貼著牆根貓腰走,忽而蹲下,忽而匍匐,忽而貼在廢品後。他摁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鼓聲大作,要把他的藏身處賣給老天爺。

他稍稍探出半個腦袋。

一柄匕首便直直扎過來!

他猛地縮回,那刀尖貼著床板邊緣劃過,削下一片木屑。

他轉身就跑,掀開溼床單,水珠甩了他一臉,顧不上擦,又跑過一排汗衫,跑過一溜裙子,跑過尿布陣。身後的腳步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像散步,他拐過一個彎,鑽進棉被垛裡,把自己埋進去。

腳步聲停了。

然後他聽見了嚴箐箐的聲音。很近,像貼著耳朵唸叨。

“躲好了嗎?”

他渾身一僵。毛孔炸開。

她怎麼知道的?她怎麼可能知道?

他疲憊地支稜起一口氣,只能掀起床單接著跑,一條又一條,溼布片子打他臉,抽他身,像在攔他拽他,他跑得肺葉都要陣亡,回頭看一眼。

嚴箐箐就在三米開外,眼直直盯著他。

他想不明白。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嚴箐箐開著雷達呢,男孩腳踩著男人頭髮,雙手揪他耳朵,蹲在他頭顱上,跑得再快,嚴箐箐都能瞧見衣物被單上露|頭的大眼男孩,那男孩笑眯眯,很靦腆,跟嚴箐箐扮鬼臉,吐舌頭,抖機靈。

男人索性一搏,揮著沙發腿砍來。嚴箐箐側身讓過那道勁兒,順勢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壓,往上一擰,骨節錯位,沙發腿脫了手,他還想掙。掙不開。

這個女人看著瘦,可手勁力大無窮,是鐵鉗,也是虎口,更是老鼠夾。他揮起拳頭,嚴箐箐鬆開手腕,雙手捧住他汗津津的腦袋。

膝蓋往上猛撞。

一下。

骨裂了。

兩下。

血沫從鼻孔噴出。

三下。

那張臉開了花。血從鼻翼、嘴角、眉骨滔滔不絕而出,他往後踉蹌,腳跟絆到天台邊緣那道低矮水泥稜,整個人仰進了虛空,眼見就要摔下,嚴箐箐探手一抓,攥住他衣領。

他魂飛魄散,身子骨都軟癱了,只剩兩隻手死死抓住嚴箐箐胳膊。

嚴箐箐怕他有其他動作,騰出手捏他下巴,一擰,下頜應聲脫臼。慘叫混著涎水歪斜的淌出來。嚴箐箐把他提回來,摜地上,捆了個結結實實。

然後她聽見了李秀娟的尖叫。

這次不一樣,更尖銳更淒厲,那隻獨眼瞠成了肥胖的月亮,腦袋岌岌可危要從脖頸折斷,她順著她目光回望。

兩個人站在嚴箐箐身後。

一個男人,一個女孩。

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嚴箐箐只覺得氣管梗住,田福根垂頭看胸口,那裡裂了個匕首口子,涓涓潺潺著,像條捂不住的細泉。他摟緊懷裡的孩子,充滿無措和悲傷。

是死了的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嚴箐箐腦袋充血,她明白了。手腕一翻,把男人重新送到天台邊緣,又往外遞了半寸。兇手嚇得撲騰,叫得像待宰的黑豬。嚴箐箐就讓他這麼懸著,懸在生死界限上。

“這是滅門,滅門就是深仇。”

“嚴箐箐!”蔣炎武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嚴箐箐!你幹甚麼!”救護車已停靠在平行的街面,巷子窄,急救人員扛著擔架賓士而來,蔣炎武抱著田海棠迎過去,一回頭便是天台上騰空亂蹬的腿。

嚴箐箐閉上眼。

又是一對父親和妹妹。這重疊了失去嚴柏青與嚴苗苗的苦楚。

嚴苗苗的眼睛真硬啊,真冷啊,像摸著一塊冰窖裡的凍肉。妹妹眼睛支稜著,倔強著,怎麼合也合不上。她試了一遍,兩遍,三遍。最後那雙眼就那麼睜著,被白布蓋上了。

“跟誰兵分兩路呢?”嚴箐箐聲音很輕,西北口音蕩然無存,有點油滑,有點輕軟,甚至有點溫柔,“說了,就上來。不說,我就鬆手。”

嚴箐箐猝然鬆手,男人瘋叫。

下一瞬,她又攥住他胳膊。嚴箐箐速度迅疾,手法乖張,徹底誅殺了男人的僥倖。

臊黃的尿從他褲管流出,他依然懸停半空,眼神恐懼滔天。他說,他甚麼都說,可下巴脫臼只剩下一串似狗似狼的嗚咽。

“你太重了,我抓不住。”嚴箐箐俯下身,聲音貼著他耳朵灌進去,又軟又糯,像在說情話,“你死了就死了。我有兩百個理由,把這事圓過去,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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