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二合一
18
=中秋1=
“蔣炎武咬得太緊, ”法醫老彌把毛豆殼掃進垃圾桶,指腹在啤酒罐沿蹭了蹭,蹭掉幾粒鹽晶。“趙伯鈞那條線, 埋了二十多年,早該成爛透了,可他愣是刨出來了。”
羅局斜倚在藤椅上。陽臺外是九月夜,月亮肥腴, 懸於中天像枚出爐的白餅。樓下偶有電動車掠過,光在牆上一劃, 影子晃了晃, 散了。
“沒有任何指向性證據。”老彌把“任何”二字咬得極重, “檔案室的灰他篩過?不可能。監控我調了,他壓根沒再踏進檔案館半步。那他怎麼曉得的?只能是有人露底唄。”
“嚴箐箐啊。”
夜風徐來, 裹著九月特有的潮潤, 摻著樓下桂花香,一蓬蓬。陽臺上晾著的衣物沒收,晃晃悠悠, 像幾個瘦子在盪鞦韆。
老彌剝了顆毛豆, 擲入口, “你說她圖甚麼?”
“趙伯鈞是誰發現的?”
“蔣炎武。”
“周建國那條線誰牽出來的?”
“也是他。”
“嚴箐箐做了甚麼?”羅局晃了晃啤酒罐, “她甚麼都沒做。可甚麼也都做了。”
老彌指腹碾著那層豆膜,“你是說,她把蔣炎武當刀使?”
羅局沒接這話茬, 睨一眼月盤, “朝堂上的人寫月亮,各有各的筆法。”
老彌愣了一下。
“張九齡罷相後寫海上生明月,看著是思親, 骨子裡是對君王的念想。他在荊州長史任上,離長安幾千裡,可那月亮一升起來,他就覺著自己還在朝堂上。蘇軾在密州,中秋大醉,寫明月幾時有,明著是月宮,暗著是朝廷。他想回去,又怕回去,那點輾轉,全讓月亮照出來了。”
老彌聽著,手裡的毛豆忘了剝。
夜風汩汩,晾著的衣物撞在一處,啪嗒啪嗒,稚童在暗處拍手。
老彌歪頭,緘默良久,“你是說,嚴箐箐也在寫月亮?”
“我是說,”羅局將啤酒罐擱下,目光落在那輪月上,月華如水,淌了他一身一襟,“有些事,泥沙俱下時看不清,只能等水靜,渣滓沉了底,才能見分曉。沉下去的東西,時候到了自然定在那,你攪它幹甚麼呢?攪起來對誰都不利。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見了光便散了,散了就甚麼都沒了。可有些事,偏偏是靠著那點散不掉的影子,才撐到今天。”
老彌聽出話裡有話,卻一時品不出是寬慰,還是警醒。他側目看羅局,那張臉被月籠著,半明半晦,瞧不清悲喜。
毛豆還剩小半盆,花生皮堆成了山。夜風又起。
“你說嚴箐箐,”羅局蹙眉,“她想不想回來?”
“她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
“可她沒回來。”
“沒回來。”
羅局重開一聽酒,“她知道高處不勝寒。所以她站在底下,看著蔣炎武往上走。”
老彌忽地明白了,嚴箐箐不是把蔣炎武當刀使,她是把自己當成了月亮,照著路,不上來,也不下去。就在那懸著。
讓底下的人,能看見光。
這樣的人,知進知退,可不是善茬。
中秋日,天光終於迎來一道爽朗,溽熱盡銷。
蔣炎武在棉紡廠門口,腳步猝然一滯。
嚴箐箐立在三步開外,一件灰襯衫,袖口齊整地挽到小臂。她抬眼看他,輕輕一頷首,週週正正,分寸不失,像兩個陌路同僚,點頭就算禮數。
可蔣炎武的目光,剛觸到她臉上,就彈開了,彈到牆上,彈到地面,彈到任何沒有嚴箐箐的地方。黑眼圈在他眼底成了倆青團,更甚,像墨汁在那暈了一筆,又暈一筆,雪上加霜。
一夜未眠啊。
蔣炎武從嚴箐箐說出那句話後,眼皮便沒再合上,那話才是大鐵釘,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躺下去,硌著,閉上眼,它扎著。肩上的齒痕隱隱作痛,可他分不清,痛的是那東西咬的,還是她捂過的地方,燒的。
凌晨三點他坐起來抽菸,抽到天亮,菸缸裡塞滿煙屁|股,每一個都印著他咬齧過的牙印。他試圖溯回她說話時的神情,可怎麼都想不起來。隔著層濁水,隔著層硃砂,終歸於無。這算甚麼,過命的交情嗎。
蔣炎武就這麼枯坐至天明,目不交睫,瞪著天花板,瞪著東邊亮,瞪著鏡裡的自己,那張臉一夕老了五歲,眼眶凹陷,顴骨突兀,胡茬青鬱郁地爬滿腮頷,扣上安全帽,就是工地上爬起來的泥瓦匠。
可她站在那兒,像甚麼都沒發生。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棉紡廠的檔案室。廠子早就黃了,廠房賃出做了庫房,辦公樓還剩兩間屋,守門的老頭兼管著這堆故紙,他將鑰匙遞出去時,一雙濁目在兩人臉上逡巡,想問又不敢問。
“三十年以上老職工的檔案都在這了。”老頭著靠牆的那排鐵皮櫃,“七幾年到九幾年的,你們自己翻,莫弄亂了,弄亂了,就再也尋不見了。”
嚴箐箐拉開頭一屜,塵埃霰撲而來。她沒躲,指尖從檔案袋的脊背上劃過,一排排,她數著數。塵粉棲在她睫端,她也不眨,只盯著袋上拿圓珠筆寫下的名字、工號、車間、入職時間。筆漬依稀可辨,又模糊難認。
蔣炎武站在另一排櫃前翻檔案。
銀戒指。
八十年代中葉,棉紡廠如日中天的那幾年,廠裡給工齡滿三十的人發過銀質獎章。不是人人有份,三十年這道檻卡得鐵死,少一天都不行。那批獎章,有人壓箱底,有人拿去打了戒指。打戒指是那陣子的風氣,廠門口那條街,兩年間冒出兩家銀匠鋪子,門口日日排隊。人們把獎章熔了,打成素圈,套在指上,走哪都亮晃晃的,把一輩子的苦累淬成那點光。
檔案一頁頁翻過去。紙張脆成了酥餅,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蔣炎武每一頁都看得仔細,看名字,看工齡,看黑白照片,上面的人,年輕一半,年老一半,對著相機,都愣愣的。
“七十三個人。”嚴箐箐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檔案。
蔣炎武掏出筆記本,開始抄名單。筆尖在紙上騰挪地很俐落。
“活著的五十一人,已故二十二人。”
每個名字蔣炎武都抄兩遍,一遍在本子上,一遍在腦子裡。這是他師父羅局教他的規矩,你永遠不知道哪個名字會忽地躍然紙上咬你一口。抄完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些名字一個個念出聲,讓喉嚨也記一遍,讓聲音留個底。
嚴箐箐慵倚櫃側,看著他伏案抄錄。
陽光自窗隙而入,薄薄一翦,棲在蔣炎武肩頭。
這作派很有意思。土得很,連她在西北辦案都曉得拍照,偏蔣炎武抄得正襟危坐,一絲不茍。殷天的米糰子總說她old school。她一點也不,不陳腐,不古典,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嚴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他的羞恥,還有剛才別開眼的那點尷尬。
排查的流程是死的,一步一階,走完才能及第。
先捋名單,再篩特徵,必須是銀質的,必須是獎章所熔。然後去核實,去走訪戒指的持有人,活著的,比對,已故的,查社會關係,查家屬,查戒指傳給了誰,賣給了誰,丟在了哪。
每一步都得走。走漏一步,案子就斷了。
蔣炎武抄罷最末一個名字,合上本子,抬眸看她。這一次,他沒別開眼,剛要說話,手機響了。
是母親黃曉雅下的最後通牒,今夜中秋,闔家團圓,務必回家。
他嗯嗯啊啊地應著,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雜草蓊鬱,比人還高。風過處,草尖抵草尖,窸窣成一片。遠處有棟樓正被拆解,挖掘機的鐵爪一記一記掏進去,掏得那樓渾身哆嗦。
“我回。”
收了線,他轉過身。嚴箐箐已走到門口,背影在逆光裡瘦成一窄道,灰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得回家一趟。”
嚴箐箐沒回頭,只頷首。
蔣炎武立在原處,看著她邁出門檻,隱沒在走廊盡頭。他覺著肩上倏忽輕了,又倏忽重了。輕的是她走了,重的是她走時甚麼都沒說。
老頭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問他還查不查。蔣炎武把名單掖進兜裡,點了點頭。還有五十一人,一個個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蔣炎武在自家樓下踟躕了半小時。
把這幾年攢下的惶悚一點點往胸裡壓。壓下去才能抬腳。抬腳才能進那扇門。進那扇門,才能假裝自己從未在門外。多可憐。他偶爾會想,人這一生最荒謬的,莫過於無法選擇自己的來處。他從未捱過打罵,卻總覺得周身是傷,父母從未放過狠話,可那些言語橫著走,鈍刀子剜肉不見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泅渡,可為甚麼總有人覺得自己的尺子能量別人的步子。
門開的瞬間,父親不鹹不淡,“回來了。”
蔣涵章面前擺一盤殘棋,自己跟自己下。蔣炎武換鞋,母親黃曉雅從廚房探出頭,掛著精精緻致的笑容,像量過似的,不多不少,剛好填滿一個兒子的期待,“正等你呢,今天燉了排骨,你爸特意讓買的。”
四菜一湯。父親落座主位,母親對面,蔣炎武夾在中間。氣氛是拘束的,連呼吸都貼著牆根走。
“局裡最近忙不忙?”父親問。
“還行。”
“我聽說你們那個女隊長,神龍見首不見尾,打哪兒調來的?”
“西北。”
牙縫裡漏出聲極輕的笑,蔣涵章把筷子一擱,身子一靠,目光從電視上移過來,探照燈一樣,自上而下巡一番,“你幹多少年了,副隊。人家從西北來,空降正隊。你知道這叫甚麼嗎?”
蔣炎武知道,他當然知道。可他垂著眼瞼,夾一箸菜,眉目風平浪靜。
“這叫踩著你過去。人家踩著你,過去了。你還在原地杵著。”父親咂摸下嘴,目光仍攫著他,“我聽說,她比你小?”
母親笑容溫煦,替蔣炎武添湯,“吃飯吃飯,菜涼了。”話音落盡,又補上一句,語氣仍是軟的,“人家小歸小,位置可沒小。”
蔣炎武夾了塊釀豆腐,塞嘴裡嚼著。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出門帶傘。他盯著那播報員的臉,腦子卻跳出別的東西。老賈那張臉讓日頭曬得黝黑,像塊烤糊了的餅,遞過來一根菸,說抽一口吧,能頂一陣子。蔣炎武拼命去想那根菸,想老賈腳踝那道蜈蚣疤,想菸捲上印的字,模模糊糊,像是“大前門”,又像是別的甚麼。
“我那天碰見老周。”蔣涵章慢條斯理的,像織毛衣,也像拆毛衣,“他問我小武最近怎麼樣。我說還行。他說隊裡來個挺年輕的,直接當正的。我說是啊。他說那小武呢?我說,還是副隊。老周沒說話。就那麼笑了笑。”他拿筷子頭點桌,“你猜他笑甚麼?”
蔣炎武輕輕搖頭,眼睛還盯著電視,盯播報員那張紅嘴一開一合。
“他笑你沒戲了。這麼多年還在原地杵著,像個拴馬樁子。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過去了,他知道你這輩子,就這麼個玩意兒了。”
黃曉雅頗為痛心一嘆,撥拉著碗裡的米粒,撥過來撥過去,一粒也沒往嘴裡送,“老周那人就是嘴碎,破篩子,甚麼都往外漏。但你也別小瞧這種嘴,說出來的都是寫實風,不虛的。”
蔣炎武緊了緊筷子。
“你知道你這叫甚麼嗎?”蔣涵章探了探脊背,像只從塘底浮起的老黿,“你這叫保險絲。”
筷頭篤篤戳著桌沿,速度越來越快,像往棺材板上釘子孫釘。
“保險絲你懂不懂?永遠在,永遠不亮,永遠燒不著。燈泡壞了,換一盞;開關壞了,修一修。保險絲呢?誰也記不起它。等哪天短路,它啪一聲斷了,換一根,接著杵著。你就是那根保險絲。”
“保險絲也有保險絲的好,穩妥。”說完黃曉雅自己先笑了,那笑從鼻腔裡洩出來,怯怯的,怕人聽聞,卻偏要教人聽聞。
筷子硌得手疼。
蔣炎武在想旁的事,想嚴箐箐的灰襯衫被風鼓成一片帆,逆著光,海航而行。他想那件襯衫的褶皺,想風從哪個方位拂來,想她神性的硃砂面容,變色龍一樣旖旎,可以蠟黃,可以白皙,可以赤紅,她是拂面換臉的佼佼者。
“穩定這倆字,”蔣涵章又開腔,“你曉得是甚麼意思嗎?”
蔣炎武知道。他就是知道才不說話。安穩就是杵著,就是不發光,就是不斷裂也不燒灼,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聲斷了,再換一根。
“我死了你怎麼辦?”
這話來得太陡。蔣炎武怔住,徐徐抬起頭。
蔣涵章又復了一遍,“我死了你怎麼辦?”
蔣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腦子裡自有其主,兀自往外蹦東西,他想起驚蟄那樁碎屍案,蔣炎武把自己餓成一副骨架,混進收容所與那刀手抵足而眠。夜夜睜眼聽滿屋鼾聲如雷,聽了一個月。動手那夜,六條漢子將他按在地上,鐵鍬敲碎他脛骨,掌心被鐵釘貫穿,釘在了門板上。他用另一隻手剜出那人的眼珠,十個指甲蓋盡數翻卷,血糊糊的,他就這麼當上了副隊。
這些事在他腦子裡過的時候,臉上竟無一絲波瀾。那些年追過的兇犯,跑斷的路,碎過的骨頭,淌過的血,沉成了硬殼,殼上是他這張四平八穩的臉。
蔣涵章還在看他。“我問你呢。“我死了你怎麼辦?”
蔣炎武垂頭夾釀豆腐,這個菜離他最近,筷子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視線,最穩妥。他想把豆腐塞滿口腔,便可緘默不語。筷子剛出動,蔣涵章啪地一聲,拍落了。
筷子落桌上,又滾地上,叮叮噹噹響。一根滾至桌腿,一根滾至母親拖鞋邊,黃曉雅彎腰去撿,蔣涵章伸手攔,“自己撿!”
蔣涵章這輩子修煉的是門極隱蔽的功夫:把和顏悅色全數典當給外人,博一個“好人”虛名;換一個“好人”的虛名;把冷麵寒霜囤積在家中,作一家主權威儀。
打罵是下乘,他施的是更高階的刑罰:用視而不見做鞭,以客氣周章為牆,讓你活在他的施捨裡,這手法叫精神殖民。讓你的世界只剩他這一面鏡子,要討好,要揣度,要逢迎,要在他偶爾施捨的薄溫裡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便忘了,天本是亮的,人本可被正眼相看。他用一張冷臉,把老婆兒子圈養成了終身的債務人。這是最陰損的剝削,不取你的錢帛,只啖你的命數。
“我也死去,好嗎?”
這話擲出來,蔣炎武自己都怔了。不是想說這個,真是逼仄到無路可退,隨手抓一把東西拋擲了出去。
蔣涵章也怔了。旋即哂笑,蔣炎武品出了很多味道,譏誚,睥睨,傲慢和果不其然,“你知道這說明甚麼嗎?躲!你躲,從小就躲。躲我,躲你母親,躲那些你不願聽的話。你躲得掉麼?我死了你躲哪?你媽死了你躲哪?要不你去西北罷,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那人少,能把你扶正。”
黃曉雅順水推舟,“西北也行,遠是遠了些,好歹沒人管束你。”
蔣炎武的手開始抖。先是指尖,繼而蔓至掌骨,餘顫不息。
“你知道你這叫甚麼嗎?”蔣涵章蓋棺定論,“你這不叫廢品。廢品還能回爐。你這叫垃圾。垃圾,只能往外扔。”
黃曉雅也頗為遺憾,“你小時候不這樣。小時候捱了罵,總歸是爭一爭的。現在連爭都不爭了。”
蔣炎武垂著眼,不辯一詞。
“你知道老周兒子叫甚麼嗎?叫周正。正好的正。人家起這名字的時候,就知道這孩子將來是正的。你叫蔣炎武。炎武?火倒是火,可惜是灶膛裡扒拉出來的死灰,武也是武,連自家門檻上那根雞毛撣都鎮不住。有甚麼用,你是正的還是副的?”
蔣炎武站起來。
“坐下。”
他沒坐。
“我讓你坐下!”
蔣炎武往門口走,每一步都是泥淖裡拔足。
“蔣炎武。你這輩子永遠只能是良好,永遠只能是中間,永遠只能是老二。你永遠成不了優秀,成不了第一,成不了正的。你知道為甚麼嗎?”
蔣炎武攥住門把手。
“因為優秀的人,會鑽營。第一的人,會拼命。正的人,會跪下來求人。你呢?你只會幹,幹,幹,幹完了往那一杵,等著別人看見你。可這世上,誰看得見你?”蔣涵章聲音陡然拔高,寒光凜凜,“你算個甚麼東西!”
門開了。
“你能去哪?到哪你都是副的,你都是老二,都是那個讓人踩過去的人!你以為換個地方,就能變?”蔣涵章的話烘在樓道里,“變不了!你永遠只是個良好。”
蔣炎武跨出門。
“那個姓嚴的,從西北來的那個,你知道她為甚麼能當正嗎?因為她跪過。因為她求過。因為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白來的東西。你以為人家是憑本事?憑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憑的是跪得下去,憑的是拉得下臉,憑的是捨得出去。你呢,你捨得甚麼!你連讓人踩的骨頭都沒有,踩你,都嫌硌腳!”
蔣炎武站在昏黑的走廊裡,背抵著牆,從兜裡摸煙,火苗躥起來那一刻,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釣魚。釣了一天,就幾條小鯽魚在桶裡撲騰。父親全扔回河裡。他問為甚麼。父親說,留著也沒用,養不活,吃不著,不如扔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他就是那條不夠大的魚。
所謂中秋團圓,在蔣炎武看來不過是場集體無意識的癔症,千百年來,人們硬生生捏出個日子,逼迫散落四方的骨肉往一處湊,對著同一個月亮,假裝親密無間。酒過三巡,話不過五句便開始露破綻。借一枚月餅,遮遮生活苦楚,借團圓二字,粉飾潰不成軍的關係。
=中秋2=
市局食堂的飯菜素來寡淡,油鹽都吝嗇,吃進嘴裡像嚼紙。嚴箐箐捱上幾頓,胃囊便擰成一隻攥緊的拳頭,鳥淡,叫囂著要些紮實的油水。她便在一次夜尋小羽毛後,得知了這家門臉,重慶豌雜麵·羊肉湯館。
她甚至會從城中村走到這來嚐鮮,選擇入住1204室,也是這原因。川菜潑辣,西北菜敦厚,灶火一起,整條巷子都活泛。
她頓頓混著吃,一頓肥腸,一頓羊肉湯,再一頓豌雜,又一頓羊排,這方吃食讓她尋到了依託。
此刻她正埋首嗦著根大棒骨。骨髓用筷子捅出,顫顫巍巍一汪白脂,蘸了椒鹽,入口即化。小羽毛本是要來的,奈何那部劇場版實在勾人,她一手攥魔芋爽,一手捏玉米脆,癱在沙發上沉溺得不可自拔。嚴箐箐太餓了,胃壁經不起折騰。
老闆娘阿慶是川渝人,麻利,常陀螺一樣轉得虎虎生風。她有個相好,也是女的,是西北騎摩托的。這幾日摩托女人回老家參加婚禮,阿慶便只能主打麻辣菜系。她倒喜歡嚴箐箐,這女人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跟她那位相好是一路人。阿慶在灶臺邊悟出個道理,這樣的人,不是小人。小人須得攀附著人堆才能活。獨來獨往的人,多少都揣著點俠氣。
她時不時給嚴箐箐添把毛豆,又遞一碟小河蝦。嚴箐箐嗦完大骨,又低頭撈麵,上頭厚厚一層辣子,紅湯幾乎是黑湯,她吃得大汗淋漓,不知饜足。
吃到一半,眼前的光暗了。
一人影壓下來,在她對面落座。嚴箐箐沒抬頭,辣湯還在嘴裡含著。
阿慶先叫起來,“喲!是你呦!”
她認出蔣炎武了,點了碗紅燒牛肉麵,扒拉兩口就擱下,死活咽不下去。阿慶晦氣了一整夜失眠,半夜三更猛地彈起來,就那麼難吃嘛!就那麼咽不下去嘛!
“我以為你嫌難吃呢,咋又來了?”
“紅燒面。加辣。跟她一樣,多麻多辣。”
阿慶嘴角一抽。這話聽著像點菜,又像找茬。她旋身回灶前,心說人不能在一個坑裡摔兩回,這回使出渾身解數,花椒多擱一撮,辣子多撒一把,油潑得滋啦響,端出來時碗沿還滾著泡。
面擱到蔣炎武跟前。阿慶瞄了一眼,還是覺得不夠辣,看著就不夠,碗裡紅是紅,但紅得單薄,紅得敷衍。
蔣炎武也看出來了。他伸手把桌上那隻辣椒瓶拖過來,舀了滿滿一勺倒碗裡,覺得不夠,又舀一勺,再舀一勺。一勺一勺,直到那碗麵被辣椒蓋得發黑,像一汪凝住的血。
嚴箐箐看著他。
阿慶也看著他。
蔣炎武抄起筷子,埋頭開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臉就紅了,從脖頸躥到額髮,像辣椒醬炸在他皮肉裡。第二口,汗下來了,從鬢角爬入眼眶,蜇得他只能眯眼。第三口,他張嘴哈哈喘。第四口,他伸手去夠紙巾,抽一張擤鼻涕,抽一張擦汗,再抽一張擦淚,一張復一張。紙巾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阿慶腮幫子繃得死緊,硬把笑憋回腔子裡。
蔣炎武眼眶紅紅,鼻頭紅紅,唇齒紅紅,腫起來一圈。他還在吃。邊吃邊哈氣,嗆得直咳,涕泗橫流中還不忘對嚴箐箐笑了笑。
嚴箐箐心知肚明,覺得酸澀,也覺得可憐,回家吃一頓飯吃出了大憋屈。
炎武炎武,炎字,上火下火,雙重灼燒。本義是火光上騰,烈焰升空。炎炎者滅,隆隆者絕。嚴箐箐第一次見面就覺得這是火一樣的人。太盛的東西,往往難以為繼。它落在人名裡,註定要在火中淬,在熱中熬,要麼燒穿壁壘,要麼把自己點燃。外頭炙烤,內裡煎熬,那些無人訴說的委屈、無從辯白的冤屈、無法落淚的酸楚,都在骨裡悶燃,日復一日,成了場心火。
殷天當時聽得好玩,讓嚴箐箐再解析“武”字。
止戈為武,這字藏著悖論,《左傳》說過,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財者也。可見真武不在殺伐,而在安定。但大多數人,將武視作刀劍,於是持武之人,被誤解,被戒備,武字有半步為武的說法,走得快了是武,走慢了也是武,怎麼做都是錯,怎麼站都不合時宜。
這兩字放在一起,便是一個悖論。
一腔烈火,偏要行止戈之事。滿身灼燙,追求偃旗息鼓的境界,這名字註定要蔣炎武做那個在火中站立的人,燒著了自己,暖不了旁人;熄滅了心火,又失了活 著的憑證。此生要麼焚盡,要麼煉成。
所以嚴箐箐從離開西北那日便知道,她閉塞了蔣炎武的升遷路,會給他造成多大的心耗。
嚴箐箐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蔣炎武的筷子,連著他的手一併捂住。握住的剎那她就後悔了,說甚麼?說甚麼都不對。
阿慶和蔣炎武同時一愣。
嚴箐箐面不改色,手也沒松,老神在在地點頭,“上火。天熱,火……上火。”
話音落地,她自己都覺得蠢。
蔣炎武沒笑,垂眼看覆在手背上的手,指節細瘦,骨稜分明,細口子不少,指縫還嵌著洗不淨的硃砂。他忽然明白了,她甚麼都知道。知道這頓辣是自戕,知道這頓辣是往爛傷口上撒鹽,知道他根本不是來吃麵的,就是無地可去,想聽個響。
“過節嘛,”蔣炎武頂著兔子眼,咧嘴笑,可那笑撐不到眼底,在半道就散了,“得痛快痛快。”
阿慶眼神在他倆臉上轉了一圈,轉身從冰櫃拎出兩瓶汽水。起子往上一卡,嘭地撬開,汽水沫湧出來,她遞過去,一瓶塞蔣炎武,一瓶擱嚴箐箐。
蔣炎武仰頭就往嘴裡灌。喉結一滾,兩滾,三滾。瓶子空了。他把空瓶往桌上一頓,悶悶一聲響。然後長長吐氣,帶著辣,帶著燙,帶著這些年沒處擱的辛酸,整個人往後一靠,癱椅背上,像剛打完一場仗。
嚴箐箐看著那張被辣得稀里嘩啦的臉,嘴角輕輕一彎。就是這一下,她面相變了,春回大地。“蔣隊想吃甚麼?我請。”她往後一靠,學著他的模樣,“過節嘛,得痛快痛快。”
蔣炎武也不客氣,“老闆娘,選單拿來!我要點菜。”
一份醋溜雞,一份肝腰合炒。
蔣炎武從兜裡掏出張紙,推到嚴箐箐面前,“五十一人的名單。活著的,都在這兒了。”紙上密密麻麻排著姓名,有的打了勾,有的畫了圈。
阿慶還去門口盛大骨湯,也不知道從哪衝出來一個麻花辮女孩,差點撞翻湯盆,麻花辮一搖一擺,興高采烈地跟阿慶道歉。
中秋中秋,烹煮團圓,都是樂呵呵的。
阿慶附帶送了盤五花八門的月餅,蓮蓉的、五仁的、豆沙的,冰皮,甚至還有倆棗泥,“蘇赫也不在,你們陪我吃吧。我一個人吃,沒意思。”
嚴箐箐沒接話,目光還落在那張名單上。阿慶瞄一眼蔣炎武,又瞄一眼嚴箐箐,沒刻意壓聲,“你倆兩口子吧?”
蔣炎武剛想解釋,嘴張到一半,嚴箐箐卻沒吭聲。她低著頭找筆,像是沒聽見。蔣炎武那口氣懸在半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阿慶沒覺著尷尬,反倒來勁了,“那你跟小羽毛住甚麼呀?要介紹房源不?兩室一廳,陽臺大得很。”
嚴箐箐終於睨了一眼,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你業務真廣。”
話音剛落,一隻血掌挾著雷霆力量將雙黃月餅拍成了膏泥。
嚴箐箐悚然抬頭,一張缺失大半的臉撞入瞳孔,李秀娟!
椅背失衡的剎那,嚴箐箐摔下去,脊骨磕地,瞠目駭然地瞪著虛空。
阿慶嚇得驚叫,忙要攙扶。蔣炎武已搶先一步將她從地上撈起。他太熟悉這副模樣,瞳孔失焦,唇齒戰慄,“是誰?”
這是自李秀娟失蹤後,她第一次瞧見鬼身鬼首,整個胸腔被挖成了毛坯房,半顆頭顱一隻獨眼,噙著淚痕,正朝著一個方向嗷嗷怪叫。那是麻花辮女孩遁走的方向,是她女兒的方向。
嚴箐箐拔腿便追,蔣炎武來不及問價錢,探手從屁兜撚出三張百元鈔塞阿慶手裡。
麻花辮田海棠覺得今天自己特別了不起。
語文課上,老師將她的作品在全班展示,田海棠畫得是父親躬身在引擎蓋前的模樣,工作褲的稜角有鼻子有眼,鞋底的幹泥,指掌的機油都被勾勒出來,纖毫畢現。老師說,這才是最有生活氣息的壓卷之作。
她將那幅畫壓在枕頭底下,只等著晚飯時攤開來給田福根。
中秋夜。母親固然下落成謎,但日子總得有盼頭。田福根領著兩個丫頭去街口吃砂鍋米線,一碗三鮮,一碗辣雞。田海棠埋著頭吸溜,吃到一半,驀地想起那幅畫還壓在枕頭底下。
“我去上個廁所。”田海棠撂下筷子,賊眉鼠眼地溜出去。她太興奮了,步子誇張,接連撞上好幾個路人,她笑容可掬地道歉,圓臉肉嘟嘟,若滿月,一笑便是年畫娃娃。
她跑過糧油店,跑過那棵歪脖樹,拐進那條走了多年的巷子。路燈壞了許久,無人來修,黑黢黢的,像豁了牙的怪獸嘴巴。田海棠不怕,這條路她閉著眼也能跑回家,跑到那幅畫跟前,跑回父親看見它時那張黧黑的臉上,綻出她從未見過的光。
身後有腳步聲。
她沒回頭,以為是哪個迫切回家的鄰里,可那步子越來越疾,越來越沉。她想扭頭看一眼,後腦勺猛地“嗡”一聲,像被人用棉被兜頭矇住,眼前炸開一片白,白的裡頭有黑的蟲在飛。她往前栽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從那混沌裡掙出了一點清明。
她想喊,喉嚨像被人掐住,發不出聲。有人拽著她兩隻腳踝往後拖,碎砂子硌著她的臉,一粒粒嵌進肉裡。她拼命睜眼,眼皮墜了鉛,只掀開一條縫,遠處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線時懸在桌底晃盪的兩隻腳。
她迷迷糊糊的,覺著自己還在這條巷子裡走,要去拿畫。可身體不聽使喚了,手腳都像拴在別人身上。
恍惚間田海棠聽見窸窣響動,她使勁撐開眼皮,一個人蹲在她面前,揹著光,臉是一團黑,只看得見兩隻手,正在往手上套東西,白花花,軟塌塌的。
是保鮮袋。
她忽然清醒過來,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分毫。她只能看著那兩隻套著保鮮袋的手,隔著層薄薄的、透明的膜,朝她伸過來。
畫,那幅畫,還壓在枕頭底下。她是邊哭邊畫完的,田福根沒有大皮鞋,沒有大手錶,沒有插在胸口的大鋼筆,也沒有周蝴蝶爸爸那樣油光水滑的大背頭。她們圍著她笑,從前她沒有還擊的力氣,這回不一樣了。她是最好的。是第一。
這念頭像一簇火。田海棠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掙,往前爬。她看見拖把橫在地上,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布條,腳踝便被攥住,猛地往後一拽。拖把離她越來越遠,遠得像隔著整條巷子,隔著一整個中秋。
她往前夠。這回夠到一隻垃圾袋,指頭摳進去,黏糊糊的汁水從破口淌出來,她抓住了爛菜葉和西瓜皮。可那隻手還在往後拖她,她摳不住,指頭一根根滑出來,指縫裡塞著殘渣和一團溼頭髮。
她又抓欄杆。她想,只要攥著,只要不撒手,她就還在,能捧著畫跑回米線店,能讓爸爸看見自己第一。田海棠攥得手指都白了。
身後的人拽不動她。
停了。
她聽見一聲嘆息。很輕,像嫌麻煩。又是陣窸窸窣窣,像在翻找甚麼。她臉貼著地,涼意從腮幫子滲進牙縫,她看見一雙沾著泥的鞋,從她眼前走過去,又走回來。
那雙鞋停在她攥著欄杆的手邊。
有東西落下來。很重。一下。
她沒覺得疼。只聽見一聲悶響,像誰在案板上剁骨頭。
然後她看見自己的手還攥著那根欄杆,緊緊的。可那隻手已經不在她身上了,手腕那兒空空的,有甚麼東西正往外湧,一股一股,比米線還燙。
她想喊,喊不出。她想哭,哭不出。那雙沾泥的鞋彎下去,撿起甚麼,放進保鮮袋裡。保鮮袋是透明的,田海棠看見自己的手指還在動。一下,一下。
她被扛起來,頭朝下垂著。血往腦袋裡湧,湧得一陣紅一陣黑。地上有東西正慢慢洇開,洇成個人形,那是她躺過的地方。
畫還在家裡,壓在枕頭底下,爸爸還沒看見。
爸爸躬著腰,指縫裡有黑色的機油。
他還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