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情感up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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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箐箐吃力地撐坐起來,攏了攏亂髮。硃砂從她身上簌簌落,像場無聲大雪。
“你在檔案館找到趙伯鈞了嗎?”蔣炎武一疲憊,聲音便蒙了層霧,霧上壓著石,質直渾樸。
嚴箐箐搖頭。
“趙伯鈞,市檔案館維修工,幹了二十一年。1978年調進去年6月17號死的。心梗。死亡證明上簽字的醫生,”蔣炎武頓了片刻,“是周建國。”
“良緣的周建國。”
“你一早就知道了,可這幾天我還是迫不及待的想跟你共享資訊,”蔣炎武無所謂地笑了笑,很鬆散,“周建國1976到1985在棉紡廠衛生所當大夫,兩人是老同事。趙伯鈞死的那天,他在場張羅後事。”
嚴箐箐垂著眼,人依舊是萎靡的。
“第二天年6月18號,嚴苗苗死在檔案館。20號檔案館失竊,提取到了半枚指紋,與碎屍指紋相似度87.3%。你不一定知道比重,但你知道這有關聯。所以才會去檔案館找答案。”蔣炎武迎著嚴箐箐的目光,不自嘲,不揶揄,“我一步一步走,你三步三步蹦。你說,你不當隊長誰當隊長。”
那張力竭的臉上,眼睛黑是真黑,亮是真亮,映著天光,裡面沒有酸,沒有妒,沒有恨,也沒有怨,不事城府。殷天說得沒有錯,他是坦蕩的人,在不可仰止的局面中,平視如鏡,坦然說一句你確實厲害,這是月印萬川的能耐,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也識得對方的分量。認了便了,了了便過,過後,無掛無礙,繼續走自己的路。
“你知道嚴柏青的死亡時間嗎?”
蔣炎武點頭,“只寫了6月。”
“20號檔案館失竊,21號嚴柏青死亡。趙伯鈞在檔案館幹了二十一年,檔案館甚麼地方能藏,他知道。甚麼地方進不去,他知道。甚麼東西值錢,甚麼東西要命,他都知道。這是他的秘密基地,我以為他會流連這個地方。”
“你沒有見到他,那你見到誰了?”蔣炎武的腦仁有蹦出嚴箐箐的兩道血淚,紅蚯蚓一樣掛下來,他脫口,“嚴柏青,你見到嚴柏青了。”
是啊。嚴柏青的頭顱在轉。一寸,一寸,一寸。脖頸的響動像乾柴被拗斷,嘎嘣,嘎嘣,嘎嘣。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二百一十度。人類的頸椎撐不出這個角度。
嚴箐箐立在原地,嚴柏青的眼窩是兩個黑黢的洞,有東西從洞內撲出,攫住她,貫透她,把她整個人拎起來又摜下去,血壓轟地撞上顱頂,太陽xue的血管岌岌可危,要從皮肉裡掙出來。那鏡頭在她手裡,此刻卻成了傷害她的利器,鏡頭後有一雙手,攥住她腦袋,往裡吸,往裡拽。嚴箐箐喘不上氣,胸口壓著石磨。眼眶裡有滾燙的液體湧出,胃囊翻滾,骨頭割裂。嚴箐箐從沒這麼脆弱過,整個人被抽空了,只剩一張皮囊,軟塌塌地往下墜。
即便嚴箐箐已脫離現場,恐懼的殺傷力照舊無休無止,她開始在床榻上癲癇,蔣炎武忙起身坐上床沿,抱住她,更多的是想展平她,可嚴箐箐力大無窮,撞得他胸口地震,蔣炎武顧不得甚麼道不道,神不神,鬼不鬼的理論,他抓起床上的硃砂,劈頭蓋臉地往嚴箐箐身上抹。
嚴箐箐畏懼啊,那一夜嚴柏青的脖頸扭了540度。然後那張嘴動了,牙齒是黃爛的,舌頭是折斷的,他說,箐箐,別查了。再查,你也會從這兒掉下去。
嚴箐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撞進衛生間的,她撲到洗手池,整個人像拉滿的弓,再耗力便崩斷,她用僅剩的意志力給自己找藏匿地點。鏡子裡有張臉,兩道暗紅從眼角盤繞而下,穿過顴骨,越過下頜,滴入洗手池中,打著旋兒進了水管。她盯著那張臉,良久才認出那是自己。
嚴箐箐死死抱著蔣炎武,像抓浮木。浮木寬厚,浮木靡堅,浮木讓她那顆滾出身體的心臟 又回到了心包。
“好點了嗎?”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嚴箐箐嗓子廢棄,說話缺音節。
“隊裡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蔣炎武將她輕輕擺放回床榻。
“回吧。又是跑案子又是伺候人,人是肉,不是鐵打下的,熬不住。”
蔣炎武沒動,沒頭沒腦來一句,“天快亮了。”
嚴箐箐以為他會接著說“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諸如此類體面、得體、留給外人聽的話。但蔣炎武沒有。
他只是起身挪到門口,就那麼站著,站成一根樁子,久得嚴箐箐以為他要生根發芽,忍不住抬眼望去。
蔣炎武背對著她,搭著門把手,不下壓。他後背寬得有些過分,像堵夯土牆。那隻手最終還是動了。按下把手,門裂開一道縫。客廳裡那個柯南黑衣人造型的夜燈亮著,賊眉鼠眼的光擠進來,細細一綹,白慘慘切在他側臉上。那光從他顴骨上劃去,在眼窩挖了個坑,又從下巴淌下來。
“還有事?”
門合上了。腳步聲遠了。然後是入戶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萬籟俱寂。
嚴箐箐枯坐著,硃砂遍野,她懶得擦。眼眶還疼著,神經蹦蹦跳跳,它們太亢奮。她抱住雙膝,將頭一埋,她都看到了嚴柏青,那嚴苗苗呢,苗苗在哪。
她至今已經含糊了1999年的心境,四天之內,96個小時,她把所有親人都丟了。那時她十四歲,是鑰匙掛脖子,聒噪蒸騰的年齡,回家有熱飯落胃,晚間有一小時的電視光陰可供揮霍。她嚼著無花果絲,酸澀回甘,嚴苗苗攥著麥麗素,當它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她們藏的零嘴嚴柏青都心知肚明,只是佯裝不見。
嚴柏青走後很久,嚴箐箐再不敢瞥那麥麗素的包裝紙。她真希望那就是仙丹,吞一顆,嚴苗苗便蹦出來與她爭搶乾脆面的名著卡,再吞一顆,嚴柏青便笨拙地跟著《天天飲食》的鍋鏟,炒一盤肉末茄子。燈還是亮的,飯還是熱的,屋裡有聲,毛茸茸的,暖烘烘,是燈火可親,是人間最妥帖的著落。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門又開了。
嚴箐箐循聲望去,是蔣炎武回來了。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沒坐,居高臨下罩著嚴箐箐,“你常常看著我,一直看,看很久。”他抬手指自己的左肩,“你看的是這裡,為甚麼?”
嚴箐箐目光停在他肩膀。
“知道為甚麼回來?走到樓下了,突然這裡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疼,”他一窒,“像,像,”蔣炎武有些難以啟齒,“像,有甚麼東西……在咬。”
嚴箐箐的呼吸屏住了。
蔣炎武看著她洞若觀火的平靜,從疑惑到恍然,到一種稱得上恐懼的神采,“嚴箐箐,你看見了甚麼?”
嚴箐箐繃緊唇線,欲說無話,說“沒甚麼”,說“你看錯了”,說“你太累了,是幻覺”。那些話在喉間盤桓,只要一開口就能滑出去,可她說不出口。
她看見了,第一次見他時,就看見了。
他從威北驅車至西北接她,她蜷在後座,磕著瓜子,餘光掠他。彼時就看見了,左肩趴著一物,灰翳翳,混沌一團,似人似霧。她見怪不怪,習焉不察,每個人身上都有東西,或多或少,有的跟幾天,有的跟一輩子。
她以為那東西會走。
但它像羅剎,森森然趴在左肩,一張臉緊貼他後頸,嘴豁然洞開,白牙深陷肩胛,牙根沒入,黧黑的血從齒縫滲出,一顆顆,一滴滴,順著蔣炎武的褲管泠泠而下。她看到的蔣炎武,每日每夜,每行一步,身後都拖著血。
“你坐下。”嚴箐箐盤腿坐好,蔣炎武聽話落座。
嚴箐箐突然揚手,粘滿硃砂的掌心烙鐵般捂住他左肩,許是硃砂屠惡鬼,蔣炎武險些壓不住聲,痛疼自肩胛骨炸開,黧黑的筋在皮下竄,他脖頸像被掐斷了,軟軟垂在嚴箐箐的下頦處,呼吸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扯得整個後背都在抖。
“你肩膀上……”嚴箐箐深吸一口氣,硃砂味道從被褥上浮起,香灰,藥草,還有點廟宇的幽邃。她想起那碗灰褐色的東西,她只要嚥下去,廟就在她肚子裡。
現在,廟要開了。
“你肩膀上有個東西。”
蔣炎武猛然一瑟,脖頸又晃了晃。
“一直都有。從第一次見你,就有。趴在這,臉貼著這。”嚴箐箐比劃著,“它在咬你。咬了很久了。你肩膀疼,不是錯覺。是它在咬。”嚴箐箐看著蔣炎武的落敗與無措。
“咬了多久?”
蔣炎武突然覺得羞恥,他知道惡鬼是誰,惡鬼揭開了他的皮,露出了白骨,骨頭嵌著兩排牙印,印裡還滲著黑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那惡鬼就咬深一寸。他忽然想問,老賈的牙尖嗎?老賈的表情恨嗎?可他問不出口。他把頭搭在嚴箐箐的肩膀上,所有的精氣神都漏走了,只剩一副空殼。
“很久了。”她說,“久到……你的肩膀,已經快被咬穿了。”
蔣炎武閉上眼睛。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嚴箐箐任他頭顱的重量壓她臂膀,“我讓你三個月之內做手術,三個月,是它告訴我,你只有三個月了。
蔣炎武抬頭,輕輕笑了,笑得傻兮兮,露著一排白牙。
“你知道借壽嗎?”嚴箐箐直視他,“借壽,就是把一個人的壽數,借給另一個人。我只要查出真相,大約半個月,我會處理好後事。然後,我把我的壽數,全給你。”
蔣炎武像是沒聽明白,“甚麼?”
殷天曾對嚴箐箐道破過一重真相。人活一世,是行舟於溟海,必須至少擁有一個永遠不會否定你的人。不囿於愛侶,不囿於血親,甚至可以是素未謀面的筆友網友,只要有一個,便足以成為你精神版圖上最後的隘口。有此津樑,無論遇到多大的痛苦,人都能重振旗鼓,繼而以一種超拔於意料之外的韌性,扛鼎而行。
“我把我的壽數,全給你。”殷天的誅心兇猛,卻不敵嚴箐箐。嚴箐箐厭世厭己,她的誅心最是殺人刀,她自己就是那把刀。
“嚴箐箐,”蔣炎武震惶,左臂抬不起來,便用右掌去擦她臉上的硃砂,“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