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情感up50%
16
蔣炎武向來篤信經驗。
證據錨定事實,程序框定邊界,推理夯實縫隙。他以為這就是抵達真相的唯一通途,每一步都須經得起質證與推敲。
可嚴箐箐不同。
她呈現的是另一種認知正規化,另一種維度的入口,那道門蔣炎武看不見,摸不著。現象學家所謂意向性的兩種指向,蔣炎武是向外,向顯豁的可觀測世界;嚴箐箐向內,向幽昧的不可言說之物。他呼叫推理,她呼叫直覺;他蒐集痕跡,她接收啟示。兩條路,在他以為交匯處,其實是永不相交。
蔣炎武忽然生出一種近乎瀆神的惶恐:這世上或許真有某種真理,不在證據鏈末端。他窮盡手段也只能逼近,但嚴箐箐能天然抵達。這就是天賦的優越,是認知器官的根本差異。
太挫敗了,他的優異墜落了。
蔣炎武在1204室樓下尋了家麵館。
鋪子小,門臉窄窄一綹,招牌是塊紅底白字鐵皮,寫著:重慶豌雜麵·羊肉湯。門口支著兩口鍋,一口咕嘟羊骨,白氣翻湧;一口滾著紅油,辣味嗆出噴嚏。店裡五六張條桌,塑膠凳紅黃藍綠,胡亂配著,像誰家辦酒席借來的,用完沒還。牆上釘著塊泡沫板,手寫選單,字跡飄飄忽忽。
蔣炎武站在門口,把選單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
豌雜、肥腸、牛肉、雞雜、雜醬、酸菜肉絲、紅燒羊肉、清湯羊肉。二兩、三兩、加蛋、加豆、乾餾、寬湯。那些字一個個蹦進眼裡,又蹦出去,進不去腦子。蔣炎武滯目良久,愣是揀不出一樣想吃的,但飢餓又真實存在。
裡頭老闆娘吆了一嗓:“吃啥子嘛,進來坐嘛。”
他這才跨進去,揀靠門的條桌坐下,又過一遍選單。老闆娘拿著抹布擦桌,也不催,就等著。蔣炎武最後指了指:“三兩紅燒羊肉面。”
面端上來,鑊氣蒸騰。羊肉酥透,紅油汪作一窪,蒜苗綠瑩瑩一層,像田埂上剛冒頭的稚草。蔣炎武拿起筷子,挑一箸,送入口。
嚼了嚼。嚥下。再挑一箸。
筷子慢了。越來越慢。第三箸挑起來,懸在半空,又落回碗裡。他盯著那碗麵。紅油凝脂,蒜苗萎頓,塌在面上,像被雨漚爛的春色。
老闆娘端著個玻璃瓶踱過來,往他桌上一墩。“咋不吃呢,不夠味?”瓶中油辣子幾乎挨近黑色,籽粒沉底,油麵浮著層細碎的香料屑,“自家調的,你擱一勺試試。”
蔣炎武抬頭看她。
四十來歲,手上沾著麵灰,眼神亮堂且熱絡,怕客食不甘味,怕客意有不平,怕那碗麵剩在桌上,像一樁辦不妥帖的差事。
蔣炎武舀一勺攪入碗中。紅油復又化開,蒜苗竟也支稜起來,枯木逢春。他再挑一箸,送入口。喉嚨像有東西格擋,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麼含著,最後強嚥而下。
他從來沒這麼矯情,入警校野外拉練,壓縮餅乾就涼水。蹲點盯梢,三天兩夜,盒飯餿了也咽得下去。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冰坨的礦泉水喝著,磚頭的花捲啃著。這些年胃像一口無底鍋,甚麼東西扔進去都能承接,能消化。偏就今天,偏就這碗麵,吃得舉步維艱,不知是胃罷工,腦子罷工,還是心罷工。
老闆娘把手機裡的短影片聲音調大,試圖遮掩尷尬。
蔣炎武終於擱下筷。掃碼付錢,起身離座。
他不想回家。
自從大隊長的位子落空,他便對家門望而卻步。父親是冷暴力,母親是熱暴力,一個冰一個火,橫豎都是暴力。
他仰頭看12樓,窗簾拉著,透不出光。他說不上多厭煩嚴箐箐,她有一股濃厚的青瓜味,不是沐浴露,是肥皂香,是青瓜剖開瞬間的清清爽爽。她說話口音重,語法顛三倒四。可蔣炎武看過嚴箐箐當年在戶籍科的春節錄影,眉眼清淡,面板細潤,她被同事拉上去表演節目,不怯場,不拿捏,開口就唱,落落大方。臺下鼓掌,她笑容不帶刺,也不硌人。
這才是她,蔣炎武篤定嚴箐箐戴了個面具,讓人躲避她,厭惡她,甚至瞧不上她。越瞧不上越好,越疏遠越安全。
他不止一次想問,你到底在躲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倉促嚥下。
小羽毛還在啃《考博英語名校真題精解》,門鈴一響,貓眼一探,是蔣炎武去而復返。
她蹙眉回頭看一眼臥室,這麼多年還沒見過跟哈密瓜關係密切的人。她狐疑全寫在臉上,蔣炎武讀懂了,掏出證件,“我是她同事,她下屬,我就陪護一陣,不打擾你們休息。”
嚴箐箐還躺著蜷著,攥著那隻鏡頭。呼吸比下午勻停一些。蔣炎武在床尾那張小凳上坐下來,塑膠的,白茬,巴掌大。他一米八五的塊頭往上一栽,兩膝頂到了胸口,他背靠著牆,閉上眼。
太困了。幾個大夜連軸轉,幾乎不曾閤眼。此時眼皮掛了鉛,腦子裡卻一刻不息地轉,想著嚴箐箐說的那些話,想檔案館,想趙伯鈞,想那張簽了周建國名字的死亡證明。想著想著,思緒如風中散絮,聚攏又飄散。他試著去攥,像捧一掬細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最後指縫間空空如也。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只知道頭一歪,就沉下去了。
小羽毛端水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光景。
男人縮在小凳上,腦袋垂著,下巴快戳到鎖骨,憋屈得不像樣,脊背弓著,肩胛把衣服頂出兩道稜,一手搭膝蓋,一手垂地。他睡沉了,可眉心那道痕沒松,像還在扛事,還在較勁。
小羽毛有點想笑,好像呀,像一隻憂鬱的大型犬,硬把自己塞進小貓窩。
她偷偷拍了張照片發群裡,寫著:看哈密瓜的,上崗了。
隨即,群裡訊息聲噼裡啪啦地亂炸,嚇得小羽毛趕緊降音量,躡手躡腳退回茶几,繼續啃華慧的《長難句突破》。
這套路她都背爛了,找謂語、斷從句、析非謂、翻句子,四步法拆了不下百句。可真碰上這種滿篇插入語、同位語、後置定語的妖孽,那四步跟跳大神沒區別:走完一套,句子還是那個句子,她還是那個她。
主謂賓跟捉迷藏似的,主語藏到第二十三個詞才露頭,謂語動詞躲在從句裡不肯見人,後置定語纏纏繞繞,牽出一串又一串修飾。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愣是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誰幹了甚麼。
更別提那幾個選項了。A和B長得像雙胞胎,區別就一個副詞;C和D跟A、B又沾親帶故的,換了兩個近義詞。她看了三遍,覺得四個都對;看了五遍,覺得四個都錯;看到第八遍,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目不識丁。
她把筆一摔,靠進椅背,雙手憑空惡狠狠打了套軍拳。
夜色魆魆,熱風扇扇。
嚴箐箐睜眼時,是凌晨1點。意識浮出混沌,一時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她身上蓋著張薄毯,硃砂粉末遍野,她側身蜷起來,把臉埋進被褥裡。
那些年淤積的東西,太沉,太久不曾翻動,鏽在一處。今夜被撬開一道縫,悉數往外湧。她捂得住口,卻捂不住那潰口。
淚水從眼角漫溢,順著鼻樑滑過人中。
她自能窺鬼後,見過的亡者恆河沙數。有身首異處,有溺斃,有縊死吐舌,有眼珠脫眶,有漏尿,狼狽的,猙獰的,死不瞑目的,她都見過。她像一尾遊弋在陰陽間的魚,穿行過統統亡魂的最後一刻。
可她尋尋覓覓二十多年,就是不見嚴柏青和嚴苗苗。她在無數個深夜睜眼,期盼某個角落有熟人落座。沒有。從來沒有。她想盡辦法,走遍凶地,問遍孤魂,始終擷取不到一絲半點。
昨夜終於見到了。
可那見了,比不見更疼。
她側身哭,仰面哭,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攥著擰著,一些碎音從指縫裡漏出來,詞不成詞,句不成句。蔣炎武聽了許久,才聽清,是——
……好想你呀。我好……想……你……啊爸。
蔣炎武第一次直面嚴箐箐的脆弱。這個硬得像西北土坯房的女人,連哭都不敢出聲。他輕輕別開眼,心底卻浮起羨意。那樣的想念是有根底的,溫的、善的、笑模笑樣的臉,是尋常人家柴米油鹽燻出的皮連筋,骨連肉的情分,只有真實溫潤,熱烈燦爛,才會有這樣的情感坦誠,這是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嚴箐箐哭得雙目澀痛,抬掌狠狠往眼眶上壓。可那疼痛還是在眼球后撐著,脹得太陽xue抽跳,後腦勺像被人夾住,一下下往外扯。
“你眼睛流了血,不要哭了。”
這一聲又低又啞又沉,在黑暗裡滑出。
嚴箐箐一僵,猛地循聲望去,蔣炎武陷在幽昧裡,只有那雙眼睛亮著,從暗處投來,靜靜地,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沒有揶揄,沒有旁觀。那目光裡蟄著甚麼,她一時辨不分明。
嚴箐箐這才驚覺自己此刻的模樣。硃砂蹭得滿頰,斑駁的豔紅覆在額上、顴上、頜上,在昏朦中成了一片詭譎的紅霞。淚痕橫七豎八,把那層豔紅衝出道道淺溝。這副樣子,該狼狽,該駭人。
可他沒移開目光。
就那麼看著她,穿過幾步之距,像早春的薄雪落在尚有微溫的瓦上,薄薄的,涼涼的,化得慢。
嚴箐箐忽然覺得眼眶又一澀,潮霧出來了。
兩人就這麼對望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深淺交疊,能聽見遠處夜行車的迅猛賓士,還有客廳那臺老冰箱偶爾啟動的嗡嗡。
嚴箐箐在那一隙目光裡看見了自己,不窘迫,不脆弱,像被一面鏡子照出她過往的輝煌靈秀,鏡子裡那個人她已經不認得了,卻移不開眼。
他也沒移開。
時間像被誰偷走了一截。不知過了多久,許是良久,許是轉瞬。蔣炎武喉骨滾了一遭,像有話要說。可盤桓半圈,又咽了回去。
只剩下那雙眼睛,還亮著,還在看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