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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感情up30%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15章 第15章 感情up30%

15

車往新安路開。

蔣炎武握著方向盤,目光在後視鏡與前方路面間反覆梭巡。後座上,嚴箐箐龜縮一團,他覆上去的休閒襯衫滑落半截,露出她嶙峋的肩胛。

威北市立醫院,還是新安路1204室?

他腦中屢屢權衡,高燒至此,理當應送急診。可那兩道自內眼角蜿蜒而下的血痕,絕不是尋常症候所能解釋的。她身上那些秘而不宣的東西,他至今只窺見一鱗半爪。貿然入院,意味著坦陳病況,意味著病歷存底、詢問筆錄、無休無止的盤詰。那些白大褂後面跟著的,永遠是制服和問詢的犀利。

正糾結間,手機鈴聲乍作,蔣炎武驚得一哆嗦,不是自己的手機。

他靠邊剎停,從嚴箐箐褲兜內夾出手機,螢幕亮著三個字:小羽毛。他記得這個號碼,是1204室那個考博女孩。

蔣炎武不再猶豫,把方向盤往新安路打死。

後視鏡裡,嚴箐箐不知何時醒了,正掙動著往起爬。動作遲滯,趔趔趄趄。

“別動。”蔣炎武喝了一聲。

嚴箐箐沒理他。撐起身體奮勇且蠢笨地翻到副駕,整個人塌陷座椅中,蜷成只蝦米。額頭抵著窗,蔣炎武能覺出她在忍著極大疼痛。嚴箐箐眼睛半眯,視物含混,路是扭的,顧炎武是長的,平安扣是方的,她高燒寒戰著,像電流迴圈過境。

“開空調。”她啞嗓哼聲,“冷。”

此時的威北,燠熱蒸騰。

蔣炎武把冷風切換成暖風,旋鈕擰到最大,片刻間便大汗淋漓,可嚴箐箐還在抖,上牙磕下牙,意識也明明滅滅。

蔣炎武咬肌賁起,腳下油門又深了幾分。

女孩開門的瞬間,一怔,但訝異轉瞬即逝,她側身讓開,聽憑蔣炎武把嚴箐箐抱進來安置在沙發上。嚴箐箐面朝沙發,兩耳翕動,即便病蔫成這樣,也持有警覺。

“發燒。”蔣炎武說,“很厲害。”

女孩目光落在嚴箐箐摳著鏡頭的手上,青筋浮凸,像焊死在銅疙瘩上。

“掰不開。”蔣炎武又說。

女孩把散落的碎髮隨手一盤,走進臥室抱出被褥堆在牆角,又從門後扯出卷塑膠膜給蔣炎武。

“鋪上,把她放上去。”

那是一大張農用塑膠膜,透明,厚實,攤開能覆蓋整張床。他依言鋪好,把嚴箐箐輕柔放平。蔣炎武此時極為配合,斂息在一旁等著將軍令,是指哪打哪的兵卒。

體溫三十九度八。

女孩開始配藥,退燒的、消炎的、止痛的,碾碎,兌水。她的學究氣蕩然無存,成了雷厲風行的戰地護士。她用勺舀起藥汁,送到嚴箐箐唇邊。喂一勺,停,等咽,再喂,再停,等咽。她至始至終沒有任何詢問,由此蔣炎武便知曉,這不是第一次,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熟能生巧。

女孩起身去廚房。再回來時,多了只白瓷碗,裡面淌著灰褐色的半流質。

那東西一近身,屋內像是有了廟門,香火燭油,神佛打坐,銅鼎泥胎,蓮花慈憫。

那味道太悲楚,能勾起人心藏起的惆悵。蔣炎武思緒定在了父親的面容上,他父親拿刀頂|著他走獨木,走深淵,只要能加官晉爵,他可以傷,可以殘,甚至可以死。

一聲缽響,豁然清了蔣炎武的腦子,他回神看女孩。

女孩在喂一座廟,嚴箐箐在吃一座廟。

女孩啟開衣櫃,蔣炎武倏然頓住,櫃內竟嵌著一座碩大的烏木神龕,龕頂高垂數綹朱繩,繩上繫著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黑曜石,像不知凡幾的大眼小眼。女孩從龕底摸出錦袋,解開活釦,裡頭是硃砂,研得極細,她捧著像捧了汩血。

她以指尖輕拈,蘸水,點在嚴箐箐的眉心和人中。然後從額頭向下篩落,朱屑紛紛,覆滿了周身,她垂頭開始翕動唇齒,綿邈的音節蔣炎武聽不明白,像經像咒,像外來土語。

女孩把窗簾拽嚴。屋內驟然幽昧,唯有細細一道光從布縫漏入,斜切在嚴箐箐臉上。

蔣炎武像是失語了,他確是無話可說,那藥,那汁液,那硃砂,那經文,這屋內一切他都大惑不解,可隱隱地,他覺出這些他看不懂的東西,才是嚴箐箐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大約是儀式結束,女孩走到臥室門口回望蔣炎武,“你不出來嗎?”

蔣炎武沒說話,他的不挪窩便是回答。

藥力開始顯形。她身體的反應異於常軌,不是高燒患者服藥後的昏沉,而是一陣一陣的搐動,四肢的筋肉偶爾痙攣,眼皮急速滾動,嘴唇噏合著漏出些音節。有幾回,她猛地倒吸一氣,像溺水的人掙出水面,四肢抽動兩下,又沉入河底湖底。

那隻手還死死攫著鏡頭。蔣炎武盯著它,瘦,幹,指節粗糲,虎口橫亙著數道皸裂,結了暗痂。這雙手他很熟悉,給他遞瓜子,往羅局臉上撒潑,蹲在暗房裡對著虛空指點。彼時他只覺這女人真|硬,像西北原上暴曬的土坯房,糙得能硌出血,卻怎麼都不塌。

可現在她躺在這兒,高燒,抽搐,臉上糊著血淚,攥著只破鏡頭死不鬆手。他看著看著,恍然明白那不是硬。那是撐。

撐了太久,終於撐不住了。

蔣炎武起身絞了把冷帕子,折返來給她擦臉。拭到眼角時,他發覺嚴箐箐在流淚,無聲無息,從緊闔的眼瞼間滲出來,沿著太陽xue綿延,洇入鬢角。

他替她揩去。過了一會兒,又淌出來。再揩。再淌。

他想起初見那日。她蓬頭垢面,飢黃乾瘦,呲著牙嗑瓜子,是西北風沙里長出的一株駱駝刺。那會他想,這女人幹,幹得能割手。

如今這株駱駝刺在流淚。

蔣炎武不知道她夢見了甚麼,看見了甚麼。不知那鏡頭裡鎖著他多少無從窺見的秘密。

他只知道,她的眼淚淌不完,擦不完,像枯井忽地湧了泉,深不見底,今日終於潰了口。蔣炎武不再擦了,只把帕子展平,輕輕覆在她額上。

他退出1204室,在樓道里站了良久,指節抵著眉心狠狠摁了兩下,那個名字在腦子裡盤桓了太久,終於壓不住了。

趙伯鈞。

那天從良緣照相館出來,嚴箐箐糊塗中滾出過這個名字,他只當是囈語,沒往心裡去。可後來越挖越深,諸多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著,線頭就可能攥在那名字裡。

威北八十年代是工業重鎮,如今早已改制重組,廠區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幾棟老家屬樓還杵在原地,風燭殘年。蔣炎武驅車過去,把車停在廠區舊址門口的槐樹下。

二十年前的企業職工,死後五年檔案就該移交企業綜合檔案部門。棉紡廠幾經轉手,檔案室還在不在,歸誰管,都得先摸清底細。

樹蔭很濃,遮住大半車身,他車內經過開熱風的酷暑,再冰寒的涼氣都治標不治本。蔣炎武不常吃寒涼食物,可現在也經不住冷飲誘惑。

他嗦了一根老東北,又提著一袋子薄荷奶,山楂冰湊到老頭的下棋堆裡,散了一圈,看了半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廠裡舊事。他從棉紡廠當年的車間聊起,聊到機修、聊到衛生所、聊到誰誰誰還在、誰誰誰不在了。老頭們大多都是控糖人群,這一遭吃爽快了,說出來的話傾筐倒篋,百無禁忌。

“趙伯鈞?”禿頂老頭眯著眼想了半天,“這名兒耳熟,機修的?”

“調走了吧,後來去甚麼單位了。”汗衫老頭接話,語氣也不確定。

“檔案館。”蔣炎武又遞一根抹茶紅豆、一盒蜜瓜刨冰,蔣炎武把煙遞過去,“市檔案館,幹維修。”

“對對對,檔案館。”禿頂老頭點頭,“住後面那棟樓的,我幫他搬過家。死了好些年了。”

“怎麼死的?”

“心梗吧,早上沒起來。”禿頂老頭吸了口煙,“老黃清楚,住他樓下那老太太,跟他好過。”

黃阿姨七十出頭,頭髮雪白,說話利索。她把蔣炎武讓進屋,沏了杯茶,聽他說明來意後,默了很久,“老趙那人,悶,老伴走得早,沒兒沒女一個人。在廠裡幹機修,後來調去檔案館,說那邊缺人。九九年走的,心梗,早上沒起來,我那天……我那天又在別的地,鄰居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

“有甚麼走得近的人嗎?”

黃阿姨蹙眉片刻,搖頭,“就廠裡幾個老哥們兒,喝酒打牌,也挺烏煙瘴氣的。一提牌我想起來,有幾個走得近的,帶他倒騰過東西,說甚麼下海,結果老趙下了兩三天又說自己太笨,倒騰不明白。”

“那幾人你有印象嗎?”

“這哪能記得住,”黃阿姨擺擺手,起身去裡屋翻了一陣,抱出本老相簿來,嘩啦啦翻了幾頁,往蔣炎武面前一推,“你自己瞅瞅,這一堆人,我一個老太太能記住誰是誰?”

相簿封皮裂了個長口,照片粘在黑色卡紙上。蔣炎武一頁頁翻過去,棉紡廠集體照、車間門口合影、食堂前聚餐、誰家孩子滿月。人臉密密麻麻,穿的都是八十年代的衣服,灰的藍的,分不清誰是誰。

翻到中間一頁,他手指停住。

一張五六個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車間門口,幾個人勾肩搭背站著,笑得一臉褶子。最左邊那個瘦高個,戴眼鏡,摟著趙伯鈞。

蔣炎武凝睇那張戴眼鏡的臉,久久未移。眼熟得發緊,像在哪見過,卻一時撈不起來。

他把相簿往黃阿姨跟前推了推,“這人,有印象嗎?”

黃阿姨擎起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湊近了端詳了半晌,“這個……這不那誰嗎,就能倒騰的那撥人,開照相館那個,甚麼……叫甚麼……”

“周建國。”

“對對對,建國建國的,周建國。”她把老花鏡摘下來,“年輕時候長這樣,我都沒認出來。老趙走的那天,他在場呢,他籤的字。”

蔣炎武沒再問,他腦子嗡嗡亂顫,快步下樓上車,打電話嗷著嗓子讓老陳查趙伯鈞的死亡證明。老陳傳來照片,趙伯鈞1999年6月17日死亡。

死亡原因:心梗。

簽字醫生,周建國。

那筆跡蔣炎武見過,就在良緣照相館的營業執照影印件上,法人簽字欄裡,一模一樣的筆鋒。

蔣炎武握著手機,日影西斜,他寂然不動,成了個金色坐佛。

他終於明白,嚴箐箐不是在亂跑。她是在找人。

趙伯鈞是檔案館的維修工。嚴苗苗死在檔案館,死在趙伯鈞的地盤上。趙伯鈞死在嚴苗苗前一天,死亡證明是周建國籤的。周建國死在良緣照相館,氰|化|鉀,他殺。

蔣炎武盯著螢幕上的死亡證明,那幾行不再是字,是條線。線的那頭牽趙伯鈞,這頭牽周建國,中間墜著嚴苗苗。

嚴箐箐去檔案館,不是去找線索。

她是去找那個最先嚥氣的,趙伯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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