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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12章 第12章 12

12

蔣炎武調取了李秀娟的微信轉賬流水,果然,每逢週三下午,都有一筆十五元的固定轉賬,收款方掛名“威北市工人文化宮影視培訓部”,戶主徐寶根。他將截圖推給老陳,附了句:查徐寶根。

再篩李秀娟的通話基站軌跡,去年十二月迄今年三月,每月首尾那兩週的週三下午,其訊號確鑿錨定在文化宮五百米半徑內。且下午四時至七時,整整三個時辰,沒有任何通話記錄。

時間、地點、轉賬,三端嚴絲合縫。

四十多天。刑偵黃金期早已糜爛。前期排查囿於城北片區,走訪二百一十七戶,問詢八十九人,筆錄摞起兩寸厚,俱是死衚衕。李秀娟像一滴水,蒸發在威北的四月天裡。

唯獨這行資料,像暗室裡偶然曝光的底片,幽幽地,浮出個模糊人影。

蔣炎武與小周驅車至文化宮。五十年代蘇式建築,灰磚勾縫,紅漆斑斕,門楣上“工人文化宮”五枚銅字鏽成了暗綠,筆畫間翳著灰垢。推門有一股黴朽的涼意,兩側貼滿海報:《小兵張嘎》、《地道戰》、《風雲兒女》、《打擊侵略者》……顏色寡得只剩赭褐與靛藍。

培訓班負責人徐寶根七十有六,身體硬朗,翻檢報名記錄,說李秀娟去年十一月登的名,繳了三個月的鈔票。

“學跳舞?”

“不是跳舞的事體。”徐寶根搖頭,口音粘著吳語尾子,“這一片全是我管的咯。看見那扇門伐,”他下巴頦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包鐵木門,“膠片區,原先只週末放老片子。她跑來尋我商量的,講禮拜三能不能也放,她過來看,看一趟十五塊,算茶水鈿、片子鈿咯。”

“都有甚麼片子?”

“要不我哪能記得牢她。”徐寶根眼珠上翻,從記憶裡撈東西,“翻來覆去就看六七十年代紀錄片,《渡江偵察記》《南征北戰》《洪湖赤衛隊》,放一遍看一遍,看一遍放一遍,不膩的。”

“她坐哪個位置?”

“最後一排,靠門邊那個角頭。”他比劃了一下,“那地方暗黢黢的,離銀幕遠,人臉照勿清楚。我忖她是勿願意叫人認出來。”

“放完就走?”

“勿走咯。”徐寶根拖長了尾音,“散場了還坐在海塊發呆,兩隻眼睛定洋洋盯著銀幕。有時坐半個鐘頭,有時一個鐘頭,”他歪頭想了想,“有一回我問她,你咯看片子是尋啥物事伐?她講尋人。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轉去跟我老太婆講,老太婆講,八成是電影工作者屋裡廂人,轉來憶苦思甜咯。她還問過我,有沒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我跟她說,尋尋看咯。”

李秀娟生於1974年年與她無涉。那是抗戰勝利的年份,是她父輩祖輩的紀年,與她隔著層血脈。

蔣炎武走到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坐下。

銀幕空著,灰白一片。放映孔裡漏進一束光,浮塵在光柱裡緩緩遊動。蔣炎武模擬著李秀娟的坐姿,盯著銀幕,看光影憧憧,看炮火隱隱,那是半個世紀前的烽煙,黑白的,黢黑的,是被膠片固定下來的舊鬼魂。她看見了甚麼?又或者,她以為能看見甚麼?

李秀娟的戶籍檔案之前調取過。很薄,原籍甘肅定西,九十年代初遠嫁威北。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配偶跑長途,大她九歲,本地人。遠嫁意味著斷根,父母雙亡意味著無所依傍。這樣的人,常會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可她偏偏往膠片區跑,往黑白故事裡鑽,往1945年的炮火裡望。

兩個女兒說母親乏味,一個說黑白電影看了八百遍,另一個說是九百遍。一個說母親常哭,另一個說母親也笑,笑著哭,哭著笑,哭笑不得。

從文化宮出來,蔣炎武撥通了李秀娟丈夫的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才報了個地址,城北一處待拆的棚戶區。

男人叫田福根,正在卸車,看到蔣炎武,雙手忙蹭褲子。李秀娟失蹤後,他跑不動大貨了,兩個女兒童心重,離不了人,只好在近處尋些零活,搬搬抬抬,飢一頓飽一頓地湊合。他眼窩塌陷,胡茬是經冬的枯草。他把蔣炎武讓進窄屋,回身去拎暖壺,一拎是空的,他愣在那,進退失據,很窘迫。

說起妻子,田福根話頭斷斷續續,“我不常在家的,在家的日子她會笑得稠一些。會讓閨女去鄰居家耍,穿上那條藍色花裙子,做幾個硬菜,燒魚,燉肉,油炸花生米,我倆從餐桌滾到被窩。她剛來的時候吃不慣這邊口味,嘴寡淡,我從長途路上給她捎吃的,還會捎些用的,她喜歡亮晶晶,那些小東西,就髮卡耳墜的,攢了一鐵盒,都是我買的,沒事就翻出來看。”

蔣炎武掏出那張銀戒指照片,遞過去,認識這個人嗎?

李福根盯著照片,眼珠定住,不知是否聯想到可能出軌的結局,他搖首如撥浪鼓,青筋也炸起了,再問,便訥訥無言,只把頭埋進大掌裡。

李秀娟對門住著個陳姓老嫗,之前走訪過,退休的小學教師,嘴碎心熱。她說秀娟寡語,實誠。田福根灌了貓尿就瞎嚷,她從不接茬,常半夜一個人在樓梯口坐著。有一回陳老太起夜,瞥見團黑影,湊近看是秀娟在啃冷饃,喉頭一梗一梗,她說餓得睡不著,就著夜色嚼幾口。老太轉身去給她倒水的工夫,回來人卻沒了。

秀娟像是被一層薄膜隔在生活之外。做母親,粗疏;做妻子,寡淡。一日三餐在她手裡走個過場,吃甚麼都是嚼蠟。她沒嗜好,不串門,不打牌,不跳廣場舞,就往文化宮跑,一遍,兩遍,三遍,銀幕上的炮火轟了又轟,她坐在暗處紋絲不動。

蔣炎武要跟嚴箐箐彙報,可她失聯了,資訊資訊不回,電話電話不接。

辦案最忌甚麼?忌單線冒進,忌資訊斷崖,忌搭檔在你最需要合圍的時候玩失蹤。刑偵是協同的活計,釘子再深也得有人扶著鏨子。眼下線索剛冒頭,還是嫩芽,一掐就斷,可那個該扶鏨子的人,沒了。

他驅車往城中村去。

嚴箐箐租住的那間房,無人應答。蔣炎武趴著窗戶往裡窺,床板光禿,被褥消失,那盆半死不活的蒜苗也沒了。人去房空。

他拿水晶晶小姐的卡片撥鍾姨電話,鍾姨這才知曉嚴箐箐的不告而別,登時驚得咋咋呼呼,這是違約啊違約。開了鎖進了門,蔣炎武裡外逡巡一圈,只剩角落裡的一個空氣炸鍋,還敞著口。

他又撥了兩遍,還是“暫時無法接通”。

要不要問羅局?念頭剛起,就被蔣炎武壓了下去。

一旦開口,就是彙報。話這東西,能往寬處帶,也能往窄處引,全看接話的人心裡揣著哪桿秤。機關裡待久了,最明白一個理兒:舌根子比腿勤快。話過三張嘴,魚過三道鱗,再稀鬆平常的事也能傳得皮開肉綻。

老鄭那句提點他記了許多年。沒提上去的人,眼裡看誰都是釘子。他剛往上升了半級,暗處早有人磨牙。這會兒嚴箐箐失聯的事漏出去,不知要裹挾多少是非,攪起多大風浪。那口輿論的油鍋,翻騰起來燙的是誰,沒人說得清。

他摸進城中村監控室,一幀幀地扒畫面,兩個鐘頭拼出一條完整的逃遁路線。

螢幕裡,嚴箐箐像條泥鰍,在成片的窄巷裡運斤成風。身後兩條尾巴,口罩壓著,帽簷遮著,有一人的右腿邁步時略微拖曳,像舊傷未愈。嚴箐箐明顯道高一丈,她在樓頂武俠片一樣的縱身、翻飛,落地,獨來獨往,視生死為無物。

某一剎那,蔣炎武在她身上看見了警察這兩個字最原始的寫法。

他按圖索驥,循著她消失的路徑走了一遍,直至沒出城中村。巷子裡浮著一層灰濛的暮色,蔣炎武把菸頭摁在電線杆上,火星呲地滅了。

如果那兩條尾巴不是普通盯梢呢?如果她當真身陷險境,此刻正在某處角落無人知曉呢?

蔣炎武把煙盒一攥,狠狠扔進垃圾桶。

這念頭一旦生根,便瘋長起來。他掏出手機,遲遲盯著那串號碼。

蔣炎武這人,正得發邪。受案便立案,立案便偵辦,偵辦便移訴。每個環節他釘是釘鉚是鉚,不逾雷池半步。不抄近道,不打折扣,不在程序上給自己留半寸喘息。

從警校到支隊,每個教官都說他太板正。教官們不知道,他私下其實愛笑。笑起來一排大白牙齜著,眼褶堆成了三道紋,像個沒心沒肺的鄉土青年。

蔣家那攤人,人前體面,滿身鑽營。那些話日日懸在蔣炎武的腦門上,你得爭上游,佔高座,當人上人。這強弓硬弩的要求壓在他脊樑上,他只能挺,把自己淬成塊不生鏽的鋼筋水泥。他厭煩透了,他們逼他走的這條路,恰恰是他最瞧不起的活法。

蔣炎武終於決定撥打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在等他開口。

蔣炎武深吸一口氣,把監控裡的時間、地點、那人走路拖曳的姿態,一五一十全說了。說完頓了半晌,“我知道你和她的關係,那個空氣炸鍋就是你帶來的,你知道她被跟蹤的事,對吧,她在哪?”

殷天正驅車往郭錫枰家送材料,方向盤打得行雲流水。米和在副駕上,垂首翻閱著《訴訟證據收轉清單》。車載通話聲不小,滿車都是蔣炎武渾厚的嗓音。

殷天正要開口。

米和先乾笑起來,鋼筆在簽名欄落下,筆鋒銳利,“可以信任你嗎,蔣副隊?你可是賣過隊友的人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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