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10
10
下午三點,法醫報告送到了羅局辦公室。老彌親自來的,手裡攥著個黃牛皮紙袋子,鼓鼓囊囊的,不肯叫旁人沾手。羅局接過來,也不急著拆,先讓老彌坐。老彌不坐,就那麼站著,兩條胳膊撐辦公桌沿上,指頭敲著桌面,咚咚咚,咚咚咚,像敲一面破鼓。
老彌開口便說兩個疑點。頭一件,周建國右手握著那氰|化|鉀瓶子,攥得死緊,可那右手虎口和食指內側,光溜溜,沒沾上一星半點噴濺的印子。
羅局眉毛便往中間擰,擰成一個疙瘩。
氰|化|鉀是藥水子,倒進嘴裡的當口,瓶口往外滋,濺出來是必然的,十個有九個都得沾上。周建國那隻手,是後來才握上去的。
第二件,老彌把照片推過羅局眼皮底下。死者的鼻腔黏膜裡頭,驗出了乙|醚,少,不夠藥死人的,可那東西不該在那,口鼻人工呼吸施救不會留下,自殺更不可能。唯一的說法是,在灌氰|化|鉀之前,有人用浸過乙|醚的毛巾捂過周建國的臉。
羅局盯著那照片,盯著那鼻眼裡的秘密半晌沒說話。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像群綠頭蒼蠅圍著腐肉打轉,“幾個人知道?”
“我,你,還有做檢測的小宋。”老彌說,“小宋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羅局把牛皮紙袋鎖抽屜裡,鑰匙在鎖孔裡擰了兩圈,這是“壓著”的意思,老彌知曉,眉目彈了彈,周建國那條命,不光是氰|化|鉀的事,他倆心裡都有數,面色也都厚重,像老石磨,上扇不動,下扇不轉,心裡頭壓著的那點子事,碾不出個道道來。
技術中隊的辦公室裡煙霧騰騰。
老陳趴在修復儀前,眼珠快貼上螢幕。旁邊的蔣炎武,煙夾在指間,燃了半截,菸灰晃悠悠懸著。
螢幕上,燒焦的膠片正一幀一幀還陽。演算法拿些數字,填補那些被火舌舔過的窟窿,像女媧補天,拿五色石補,補出來總留著道道裂紋,天老爺也不講究個齊整。
老陳熬了二十個鐘頭,眼窩子塌進去,顴骨支稜著,本來就是個瘦人,這會瘦得更狠了,像剛從太平間裡跑出來的大體,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鬼火一樣簇簇。
“有了!”
蔣炎武把菸屁股往缸裡一摁,湊過去。
螢幕上,一張底片正在成形。不是一張,是兩張疊在一起,像鬼壓身,你壓我,我壓你,分不清誰是誰。雙重曝光,老陳說,兩張臉疊在一塊兒了。
第一層曝光,是扇老式木窗,木框黑黢,像被煙燻過。窗臺蹲著盆吊蘭,葉子往下耷拉,軟塌塌的,似剛捱了罵,抬不起頭。窗玻璃上糊著個人影,看不清眉眼口鼻,只有輪廓,那人正舉著個相機對窗外拍照。外面是排灰撲的樓房,還有棵歪脖樹。
第二層曝光是威北市家樂福生鮮區監控截圖,李秀娟站在冷櫃前頭挑餃子,穿一件暗紅毛衣,正是王美玲家陽臺上那件。她身後三步遠,站著個男人,灰色夾克,只給個後腦勺。左手插在兜裡,右手正往貨架上夠,不知夠甚麼。
老陳把那隻右手放大了。無名指上箍著枚銀戒指,戒指上有字,刻著甚麼字,看不清,糊成一團。
“能看清刻的甚麼嗎?”蔣炎武問。
老陳搖頭,腦袋晃的時候,脖上的皮也跟著擺,“得拿原片做電子顯微鏡掃描,這玩意兒燒成這鬼樣子,能把這形狀扒拉回來,已經是冒青煙了。”他指著第一層曝光那扇窗戶,“這地方,你心裡有數沒?”
“老房子。九十年代以前的建築風格,那窗戶是雙層的,外面還有一層紗窗。現在很少見了。”
老陳點頭,“窗戶玻璃上有水漬,像是年頭久了,密封不嚴。那吊蘭,你發現沒,花盆是個搪瓷缸子,掉漆了,露出裡面的黑鐵。這種缸子,我小時候家裡用過,後來早沒人使了。”
蔣炎武盯著窗,盯著吊蘭,盯著人影。
那人在拍甚麼?
蔣炎武從技術中隊出來時,天已黑透,灶膛一樣。走廊裡空蕩,盡頭那扇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股燒焦的味道,不知是哪個家屬區有人給死人送錢,送衣裳。
嚴箐箐在辦公室裡,門虛掩著,裡頭沒開燈。他推門進去,嚴箐箐像尊泥塑,面前擺著那個銅質的電影鏡頭,月光從窗戶灌進來,淌在銅疙瘩上,把鏡頭照得亮堂堂的,幾乎要燒起來。
“老陳恢復出兩張底片。”蔣炎武在她對面坐下,“疊在一起的。一張是最近拍的,李秀娟在超市裡挑餃子,身後跟著個男人。另一張,像是八九十年代的老照片,一扇窗戶,一盆吊蘭。”
嚴箐箐沒呼吸,沒眨眼,像個瓷人。
“窗戶外面有排樓房,還有棵歪脖子樹,有個人在往外拍照。”
嚴箐箐的眼皮一動,“棉紡廠家屬院。”
蔣炎武心裡咯噔。棉紡廠家屬院,李秀娟就住那兒,住了半輩子。他掏出手機,翻出檔案裡的一張照片,李秀娟家那棟樓,八十年代蓋的,灰得像個蹲著的老人,窗戶是雙層的,外頭還罩著紗窗,紗窗上破著洞,夏天往裡灌蚊子。
他把手機遞到嚴箐箐面前,“這窗戶,像不像?”
嚴箐箐接過去,盯著螢幕許久。月光在她臉上淌著,淌過顴骨,淌過鼻峰,淌過嘴角那道溝,溝裡藏著的那些事,月光滑不進去了。
“像。”她說。
就這一個字,砸得蔣炎武沒了脾氣,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像從井裡往上拽繩子,拽半天,繩子那頭還是空的。
他從嚴箐箐手裡拿回手機,碰著她掌心時,覺出一層薄薄的涼汗。他看那底片,又看檔案照片,翻來覆去。窗戶的樣式,確實像。可光憑這個不能咬死是棉紡廠。威北這地方,老窗戶多得是,跟地裡的墳頭一樣,一個個戳著,誰也不比誰特別。
“你見過這種花盆嗎?”蔣炎武盯著嚴箐箐臉色,覺出她的不對勁。
嚴箐箐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夜晚的威北區熱鬧,對街的醉漢又吐了一輪,吐完還在罵,罵天罵地罵他那死鬼老丈人。月亮從窗戶左挪到窗戶右,悄沒聲息,像個小偷,像股風,像條夾尾的狗。
“我爸用過。”她說。
蔣炎武腦裡那根弦繃緊了。檔案館,嚴柏青在檔案館從辦事員幹到副館長,從副館長幹到退休。那扇窗戶,如果是檔案館的……
公安內網的電腦,並非面面俱到,他先登錄檔案資訊管理系統,搜了遍威北市檔案館。沒有。又切到影象偵查研判模組,把老陳恢復的底片傳進去,跑了一遍人像比對。
沒比中。
視窗期就這麼過去了。蔣炎武沉吟片刻,打給信通科,“威北市檔案館的樓體檔案,咱們庫裡有沒有?”
那邊沒讓他等太久,“有。八幾年收存的,紙質的,後來掃過一遍,掛內網相簿裡了,你要查哪方面的?”
蔣炎武心裡一動。公安的檔案庫裡,能存著城建的東西,那是趕上好時候了,八幾年那陣,有些重點單位的建築圖紙,公安機關會備份一份,防備火災、防備事故。幾十年過去,紙壓在庫房裡,發黃發脆,壓在鐵皮櫃裡,壓得人忘懷日久。後來資訊科搞數字化,一批批掃進去,掛在系統裡,平時沒人翻,可一旦翻出來,就是證據。
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四層,東西朝向,窗戶是老式的雙扇木框窗,窗外是人民路,路對面是棉紡廠家屬院。他翻出手機裡那張底片,放大窗戶那部分,那盆吊蘭擺放的位置,在窗臺右側,離東牆三十公分左右。這個位置,上午能曬到太陽,下午就陰了。養吊蘭的人,懂花。
“你爸的辦公室,窗戶長甚麼樣?”
“我要再去一趟良緣。”嚴箐箐答非所問。
蔣炎武臉如硬石,“不行。”拒絕得斬釘截鐵。
嚴箐箐抬眼看他。
“咱們是公安,我是。你也是。”蔣炎武聲音板正,目光灼灼,“即便沒有你說的那些……那些能看見,能聽見,能摸到的本事,我們也能把真相還原出來。現場勘查,痕跡檢驗,物證比對,口供印證,該走的一步都不會少,該查的一個都跑不掉。這是我們穿這身制服的本錢,也是這身制服的分量。”他滯了片刻,看著嚴箐箐滿手的口子,一字一句,“真相不是誰託夢託來的,是拿腳底板量出來的,拿放大鏡照出來的,拿證據摞起來的。”
今夜的嚴箐箐不對勁,身上全是死氣,潮氣,涼氣,黴氣。但蔣炎武不想涉獵,不想關懷。串供已是他最大的讓步,他已被老鄭和師父的眼神剮得面紅耳赤,再往前踩一步,即是紅線。他是規矩養大的人,是標兵,是模範。
檔案館是個新方向,他轉身要走。
“蔣副隊。”嚴箐箐在叫住他。
蔣炎武停住腳,沒回頭。
“你左肩一開始只是陰雨天疼,現在已經不是了,鋼釘在鏽。七年前那場手術,用的材料不是臨床級的。那批鋼釘,三年前就被藥監局召回了。”
屋裡暗,只有窗外那點漏光,勾出蔣炎武的半臉輪廓,硬邦邦。
良久,“你怎麼知道?”
嚴箐箐沒回答,從褲兜摸瓜子,牙齒磕上去。
咔。
這聲音在黑咕隆咚的屋裡響得邪乎。
蔣炎武回頭盯她,這張臉焦黃,乾瘦,皺紋一道道,像塊在西北風裡晾了八年的老樹皮。可那雙過大的,眼白多的,看人不躲不閃的眼睛,此刻正灼灼於他。
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那批鋼釘,”蔣炎武聲線沉沉,“三年前召回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嚴箐箐說。
“連我母親都不知道。”
“我知道。”
蔣炎武不說話了,走回她對面坐下,兩人隔著桌,桌上擺著那銅質的電影鏡頭,一豆月光恰好罩住,蔣炎武終於想到它像甚麼,它像二郎神腦門上的那隻眼睛。
“那麼,你怎麼知道的?”蔣炎武問。
嚴箐箐從褲兜裡掏出張紙條,疊得四四方方的,壓在桌上,用兩根指頭推了過去。
蔣炎武低頭看:趙伯鈞墳,南山公墓。乙排十七號。
他抬頭看嚴箐箐。
“趙伯鈞死的時候,手裡有張照片,那張照片,現在在我手裡。”
嚴箐箐把手裡攥溼的相紙彈過去。
蔣炎武夾著照片對月看,照片是扇老式木窗,木框黑黢,像被煙燻過。窗臺蹲著盆吊蘭,葉子往下耷拉,軟塌塌的,似剛捱了罵,抬不起頭。窗玻璃上糊著個人影,看不清眉眼口鼻,只有輪廓,那人正舉著個相機對窗外拍照。外面是排灰撲的樓房,還有棵歪脖樹。
這是老陳從燒焦的膠片裡扒拉出來的第一層曝光!
一模一樣。
蔣炎武震悚地看她,又低頭把照片翻過去。背面寫著行小字,藍黑墨水,字跡還看得清年6月,攝於檔案館三樓。
蔣炎武咬腮,“嚴隊,你究竟還知道甚麼,不要再打啞謎了。你那種本事留著救命用,別隨便使。使一回,少一回。”
“三個月後,一定要手術。”嚴箐箐拿起銅質的電影鏡頭,往外走。
走廊裡腳步一踏一響,噠噠噠,噠噠噠,像在替誰數日子。嚴箐箐走到電梯口,摁了鍵。門一開,她閃身進入。閉合時,月光被夾在外頭,只剩電梯頂燈籠著她疏遠的臉。
嚴箐箐舉起鏡頭,對著樓層標識。
數字在銅疙瘩裡顛倒來,顛倒去,像馬戲翻跟頭。
在那些變形的數字裡頭,她看見了一個人。
在家樂福裡,穿灰色夾克,背對著鏡頭,左手插兜,右手正往貨架上夠,無名指上箍著枚銀戒指,戒指上的刻字看不清,但戒指泛光,也像隻眼睛,一眨一眨,眨個不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