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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08章 情感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8章 第08章 情感

08

蔣炎武猛一激靈躥起,倒退兩步狠撞在藥水架上,玻璃瓶叮叮咣咣,顯影液滾落,砸出一地碎碴子,酸腐氣騰地炸開,嗆得人喉頭髮緊。

他擰身衝出暗房,衝出後門,扎進夜色。在後巷站定,大口吞嚥著空氣,垃圾的腐臭此刻也清新也香甜。

長街空無一人。

嚴箐箐沒往城中村方向走,她拐進了一旁的人民公園,步子拖得沉,一步一踉蹌,像肩上壓著磨盤。路燈把她影子抻長又壓扁,那影子時重時疊,死死貼著她腳跟,活像是另一個生命。

公園深處有座廢棄的六角亭。嚴箐箐在石凳坐下,摸出那銅鑄的電影鏡頭,舉到眼前,對著空無一物的亭心。

蔣炎武貓在槐樹後頭,瞧不清她在看甚麼門道。只見她嘴唇翕動,念著些含糊字句。唸完了,放下鏡頭,從褲兜摸出個東西,是張1978年的照片。

她攤著照片,從另一兜裡掏出個小液體瓶,瓶口傾斜,一滴澄黃滴落,正中相紙中央。

滋一聲,像滾水澆凍土。緊接著,那玻璃反光裡的旗袍女人,脖頸緩緩擰動。不是錯覺,蔣炎武眼睜睜瞧著那張側臉一寸寸轉過來,成了正臉。眼眶裡空蕩蕩,卻結結實實在看嚴箐箐。

嚴箐箐開始篩糠似的哆嗦,像是發瘧疾,抖得石凳都在顫。格子短衫遍佈汗漬。她張了張嘴,喉嚨只擠出漏氣聲,而後猛地佝僂下腰,哇一口,暗紅濃稠的血漿噴出來。

蔣炎武再也憋不住了,“嚴箐箐!”

嚴箐箐茫然抬頭,眼神渙散許久才聚焦。

“走,醫院!”話音沒落,蔣炎武已跨步上前攥住了她胳膊。

“用不著。”嚴箐箐掙胳膊,力道軟得像棉花。她撐著石凳要起身,腿肚一顫,又跌回去。

蔣炎武不搭腔,胳膊穿過她腋下,半架半拎地將人提起來。“走。”

她不再掙,身子輕得駭人,像捆曬透的乾柴,只剩骨頭撐著空蕩的衣裳。車開起來,街燈的光一道道掃車廂。嚴箐箐癱在副駕,眼閉著,臉於光影中白中透青,嘴唇褪盡了血色,只有血痂還死貼著皮肉。

“暗房裡是?”蔣炎武盯著前路,聲音輕微。

嚴箐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屋子都擠滿了,穿婚紗的,穿旗袍的,穿列寧裝的……都是相沒照完、魂卡在半道的。”

她眼皮顫著,意識像漂在渾水上,暗流中翻騰著碎片,火苗又青又藍,空氣扭著,金線繡的龍鳳紋路,還有大片大片從時間豁口裡滲出來的黑血。

“醫院……”嚴箐箐嘴唇翕動,聲如蚊蚋,“治不了這個。回吧……我抽屜裡有藥。”

蔣炎武側目瞥她一眼,他知道這傷玄乎。

車子打道回府,剛進城中村的巷道,嚴箐箐的身子驟然繃成了弓。她眼皮一掀,瞳孔散得老大,裡面空茫茫一片,甚麼也盛不住。手在半空裡亂刨了,指甲刮過車窗玻璃,發出叫人牙酸的尖響。

“旗袍襯裡……”她喉嚨裡滾出幾個黏糊糊的字,“名字……會滲……趙伯鈞……沒燒利索……”

話沒說完,整個人又蜷成蝦米,咳得撕心裂肺,這回沒吐出血,只是空咳,嘔得眼淚鼻涕糊一臉,衝出幾道泥溝似的痕。

蔣炎武把車剎死在她樓下,繞到副駕開門。嚴箐箐已軟得沒了骨頭,他幾乎是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出來,那身架輕得嚇人。

蔣炎武將她安置在硬板床上,整個過程,她都沒反應,只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漏雨的黃漬,眼神大空。蔣炎武蹲身翻找她說的藥,抽屜最裡頭,鐵皮盒底下壓著幾個光禿禿的塑膠瓶,連個墨點子都沒有。他擰開一個,倒出兩片白藥丸,又尋了個搪瓷碗,接了半碗涼水。

扶嚴箐箐起來時,整個人都在細細打顫,蔣炎武捏著藥片在她眼前晃,想確認是否正確。嚴箐箐眼皮都沒力氣睜,只把頭垂下又抬起,算是點了。藥片塞嘴裡,就著水一送,喉頭艱難地一滾。她又癱回床,閉眼拉長呼吸,但眉頭始終蹙著,冷汗復冷汗。

蔣炎武拖過塑膠凳,在床邊坐下。屋裡沒點燈,只有漏進來的街燈光暈,勉強照輪廓。他盯著床上蜷著的瘦影,腦子全是亭子裡那攤黑血,暗沉沉,黏糊糊,那不是一個活人該吐出來的東西。

夜一寸一寸往前挪。

大約過了半小時,嚴箐箐的呼吸突然變調。不再是一口一口的勻實,而開始短促,身子小幅度地抽,先是指頭,接著手腕跟著抖,再後來整條胳膊都顫起來,最後聳動肩膀,像有東西在她皮下亂竄。

“嚴箐箐?”蔣炎武俯身去看。

她全無反應。那抽搐越來越兇,整個人在床上彈跳起來,床板不堪重負。嚴箐箐胳膊胡亂掄舞,一巴掌掃到床頭的電影鏡頭,銅殼子哐當落地,悶沉沉一聲。

蔣炎武兩手鉗住她肩膀。手底的皮肉又涼又黏,可底下的筋肉卻繃如鐵條,蠻橫的力量正和她的神志搏鬥。蔣炎武加了力氣,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上去,才勉強制住她劇烈的掙蹦。

“醒醒!”他拔高嗓門,“嚴箐箐!”

嚴箐箐眼皮驟然一翻,猛地睜開!

可那眼神沒落在他身上,而是直勾勾戳向天花板。瞳孔縮成槍口,黑得瘮人,喉嚨裡不像人話,語速極快,字句都是碎的:“暗房……蠟燭……燒著呢……蜷著……手……掐他脖子……細溜溜的……”

她身體又一陣痙攣,整個人向上弓起,脖頸拉出弧線,蔣炎武死死壓著她,她胸腔裡那顆心臟瘋狂擂動,撞得他掌心發麻。

嚴箐箐看見了。

先是熱,悶潮,她走在暗房裡,定影液的醋酸和陳年相紙的黴味鑽進她鼻腔,她看見了時間的回溯。

十分鐘前。周建國跌撞進暗房,反手別上門閂。左手抵著胃囊,神色決絕,他從櫃底摸出個□□的棕瓶,點燃火柴,火苗竄動時,老相片相繼抖起來,窸窸窣窣,像群耗子在牆皮裡開會,“……我對不住……守不住了……那幫人要來了……”

八分鐘前。門鎖咔噠一響,是機簧彈開的聲。通風口的老風扇停了,室溫迅速攀升。30、32、35……周建國覺出不對,猛抬頭,想站起,膝蓋一軟又癱坐回去,“誰?!”他朝著虛空吼,“出來!你出來!老子知道你杵在這!”

六分鐘前。沒人應聲。可屋裡氣味變了。硫氰酸鐵分解,混著硝酸銀氧化,胭脂和供香也來湊熱鬧。周建國開始不自控的哆嗦,低頭看手心,密密麻麻起了層紅疹。他想去夠牆角的毒藥瓶,手抖得像風中蘆柴,瓶子滑出去,滾得更遠。

就在這當口,他面前的空氣扭動了。

光線扭著褶皺,擰出個人形輪廓。淡淡的,半透明,穿著墨綠旗袍,梳著舊式圓髻,背對著他。

周建國眼珠凸起,喉嚨倒氣。想往後退,但脊骨已抵牆,退無可退。

四分鐘前。“蘇……蘇……”他擠出音節。旗袍輪廓轉身。臉上沒五官,就一團打著旋兒的霧氣,可你偏就能覺著它在盯你。然後它,伸出了手,無形無影地扼著周建國脖頸。嚴箐箐隔著夢境都能嚐到那觸感,細溜溜,涼颼颼,像抹了鳳仙花汁的女人指,可那力道太大,能掐斷牛脖。

周建國開始撲騰,兩手兩腿亂刨,喉嚨裡冒泡,可都是無用功,那力道不走皮肉,直接作用於神經和意識,氣管真就被堵得只剩一絲縫兒。

老照片裡的人又活了,嘴角上揚,眼睛下彎,一張張哭笑臉。

兩分鐘前。窒息感達到頂峰,旗袍卻鬆手了,周建國癱軟下去,大口倒氣,視線模糊,意識渙散。

偏在這時候,暗房的門從外頭被推開了。

沒聽見腳步響。可嚴箐箐能感覺有人進來了,不是旗袍那位,它穿西裝,左臉有顆痦,走到周建國跟前蹲下。嚴箐箐聽到了一種聲音傳遞,江浙口音,“爺叔輩格事體,好算算賬哉。”

周建國艱難搖頭,“……不是我,我跟他們家不親的,不走動的……”

西裝影子杵了幾秒,伸出手,這次是實體的手,戴著黑皮手套,拾起牆根的□□瓶子,另隻手鉗開周建國的下巴,瓶口硬塞進去,液體順著喉管往下燒。周建國身子挺|著,眼珠蹦出來,雙手在空中抓撓幾下,忽然就僵了,軟塌塌垂下去。

影子把空瓶塞回周建國右手,擺弄指頭,掰成個握瓶的樣子。這才起身走到沖洗臺邊,端起個鐵盆,盆裡膠片、相紙、文件邊角正燒著,火舌一捲,焚著秘密的載體,噼噼啪啪。

嚴箐箐猛地睜眼。

她還在出租屋裡,天光從窗簾縫擠入,扁扁一道。身子還沉在昨夜,浮不起來。胸腔裡心臟狂撞,咚咚,咚咚,夯得實實在在,那疼是鈍的,有股瀕死的蠻勁。

嚴箐箐動了動脖子,慢慢轉頭。

蔣炎武蜷在床邊地上,像個蝦米。頭歪著,抵在床板邊睡著了。他後半夜撐不住,縮著睡了半宿,右手搭在床沿,五指無意識地箍著她腕子,大概是怕她再發作。左手還捏著速效救心丸,瓶蓋都沒擰嚴,鬆鬆垮垮地套著。

嚴箐箐看著他眼窩子烏青,像被人搗了兩拳。下巴頦上胡茬冒出一層,青鬱郁的,襯得那張臉又糙又疲。額角上還蹭了道灰,不知是牆上刮的,還是地上蹭的。這個平日裡警服熨得能割手的潔癖男人,眼下瞧著,成了個守靈守垮了的糙漢,一身狼狽相。可偏偏,狼狽裡頭,又透著一股子……人倒是怪好的。

嚴箐箐手腕子輕輕往外抽,生怕驚醒了他。可蔣炎武還是醒了。

他眼皮一掀,裡頭先是空茫茫,隨即猛地聚焦,看清是嚴箐箐,繃緊才鬆下來,撐著水泥地想站起來,腿麻了,晃了晃,踉蹌著扶住床沿。

四目對上。

空氣裡橫著尷尬。不是男女間那點事,是昨夜裡那些碰不得說不得的東西,在兩人間漚出一層薄冰。蔣炎武先別開眼,抬手揉後脖頸,那裡硬得像牲口肉,“感覺怎麼樣?”

“死不透。”嚴箐箐坐起身。薄被潮得能擰出半碗汗,她赤腳踩上水泥。地冰涼,那股寒氣順著腳心爬上天靈蓋,這回是徹底醒了。

蔣炎武撐著站起來,腿還麻著,一瘸一拐。走到桌邊拎起水壺晃了晃,空的。他提壺去了水房,接滿水回來,插上小電熱壺,“壺是向樓下小情侶借的。”

嚴箐箐坐在床沿,看他忙活。沒吭聲,從鐵皮盒裡摸出幾顆瓜子,丟進嘴裡。

咔。

瓜子殼碎裂聲格外清晰。但她嘗不出任何味道,沒有葵花籽特有的香氣,也沒了油脂的甜潤,甚麼都沒有。嘴裡只有麻木,像在嚼沙子,嚼石灰。

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嗅覺。

味覺也開始 褪去了。

嚴箐箐慢慢咀嚼,嚥下。然後又嗑了一顆,兩顆,三顆。機械又固執,像是用這種方式確認及對抗。

壺嘴噴著白汽,水珠在壺蓋邊緣聚了又滾,滾了又聚。

蔣炎武聽身後嗑瓜子的聲兒,咔,咔,規律又平穩,和昨夜那個在床上打挺,眼珠翻白的女人判若兩人。那些掙扎,痙攣和吐出的黑血,把一條命拆碎了,又一塊塊撿回來,揀到天亮才拼回人形。

這麼多年,她怎麼熬過來的。

水開了。壺蓋撲撲跳,他倒了一碗,晾在桌上。又從外套內袋裡摸出半包紅糖,糖都結成了硬塊,像風乾的牛血。他用勺柄搗碎,舀一勺投進碗裡。紅糖沉下去,又浮起來,一圈圈往外洇,洇出一團豬肝色。

“喝了,鍾姨給的。”他把碗舉過去。

嚴箐箐垂著眼皮看那碗水,沒動。

“不燙了。”蔣炎武又說。

她這才端起來,嘴皮湊上碗沿,小口小口往裡吸。熱水犁開一道溫熱,滲到胃裡,滲到四肢末梢,滲到指尖,她嘗不出甜。舌尖上甚麼感受都沒有。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在床,一個在凳,中間隔著張方桌。窗外傳來城中村醒了,雞鳴狗吠,三輪鈴鐺,早市吆喝。鮮鮮活活,粗粗糲糲,熱騰騰往屋裡灌。

可屋裡還是冷的。

像棺蓋一合,外頭的熱鬧就隔了層土。

蔣炎武的手機忽然響了,兩人一震,螢幕閃著羅局的名,蔣炎武又是一愕。

“師父。”

電話那頭,羅局壓著火,“哪兒呢!”

蔣炎武看了眼嚴箐箐,“外面。”

“良緣照相館的老闆,周建國死了,死亡時間老彌確認是五點,初步判斷氰|化|物中毒,像自|殺,但有疑點。”

蔣炎武握著手機,手指收緊。目光落在嚴箐箐臉上,她正低頭面無表情地看紅糖水。

“凌晨有倆人進過照相館,來!你來給我解釋解釋!為甚麼!這女的越看越像嚴箐箐,男的,越看越像你蔣炎武!我知道你倆在一塊呢,現在給我滾回來,現在!立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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