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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6章 與黑皮書聯動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章 第06章 與黑皮書聯動

06

從錦繡家園出來,蔣炎武沒急著發動車,車窗搖下半截,熱風裹進廢品的鹹鹵和象棋的吆喝。

“照片那事,怎麼看出來的?”

嚴箐箐坐副駕,身子歪著,右肩抵著車門,她又摸出那把瓜子,沒嗑,只是慢慢撚,像在數念珠。“照片玻璃反光,能瞅見拍攝日期。1999年6月18號。”

“然後?”

“99年我在東壩中學,這一片有點印象,那年六月,建設路改造,片區停了三天電。影樓沒自備發電機,拍不了室內照。”

蔣炎武敲方向盤的手停了,“所以王美玲說那天晴天在影樓拍照,是撒謊?”

“半真半假。天許是晴的,可沒在影樓照。後頭那些柱子假花,邊上有虛影,是後頭補的,不是良緣的棚。她說臉糊了,不是照相時晃了,是洗片子時兩張底片沒對齊,疊壞了。影樓說能修,其實是重照了一回,把後景換了。”

蔣炎武明白了,“所以那張有問題的照片,根本不是拍照當天出的事,是後來洗印時底片混了?”

“嗯。”嚴箐箐終於嗑開一顆瓜子,殼吐手心裡,“王美玲沒全撒謊,她真嚇著,不過嚇著她的不是鬼影子,是那張混進去的底片上,真有個人。”

“誰?”

嚴箐箐不說話了,把瓜子殼倒進車載菸灰缸,又從兜裡抓出幾顆新的,一顆顆排膝蓋上,圍成個圈。

蔣炎武等了幾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換了問題,“李秀娟女兒拍照那事,筆錄裡確實提過一嘴,但你怎麼確定就是良緣?”

“建設路就三家照相館。一家專拍證件相,一家連鎖的兒童相,能拍母女相的只有良緣,”她歪頭看蔣炎武,“李秀娟通話記錄,查了嗎?”

蔣炎武一愣。他還真沒來得及查。調李秀娟的通訊記錄需要手續,他原本打算下午回隊裡就辦。

“甭查咧。號我記著。前頭七位是建設路那片的號段,後頭四位良緣註冊工商執照時留的電話尾號。”

這女人腦子是臺精密掃描器,一眼儲存,且隨時能調取比對,“所以你現在認定,良緣有問題?”

“不是認定。是它就在那兒,問題自己往外冒。”

車子楔入主乾道稠密的洪流。下午三點多,擋風玻璃晃著白花花的光,冷風卻吹不散心尖躁鬱。

“回隊裡?”他問。

“我租了個房,得去拾掇。”

蔣炎武有些意外,“局裡不是安排了宿舍?”

“住不慣。太乾淨。”

蔣炎武沒再問,循她給的方位打輪。路愈逼仄,樓愈稠密,最後楔入一片城中村。電線盤根錯節,在頭頂勒出鉛網;晾衣竿狼籍,褲衩背心滴滴答答。巷子窄得僅容一車擦過,兩旁自建房麇集,牆皮大多剝落,裸|著赭紅的磚,用油漆塗著“出租”“修理”“批發”。

嚴箐箐的新居在六樓。沒電梯,樓梯間壅塞著衣櫃、灶臺、煤球、醃菜罈子,還有幾件認不出名目的舊傢俱,朽木揪著尿騷,在密閉樓道里常年漚著,揮之不去。

蔣炎武跟著她爬上六樓。嚴箐箐掏鑰匙開門,門軸缺油,澀得很。

屋裡空蕩蕩,水泥地青灰,白牆一團黃一簇黑。攏共二十來平米,一室一廚一衛,傢俱就一張木板床、一張歪桌子、兩把塑膠凳。窗戶朝西,這會正灌進滾燙的夕陽。

屋內破陋,卻被拾掇得很整飭。被子疊成了豆塊,稜是稜角是角。木桌上物什分列有序,水壺、鐵皮盒、筆記本,還有那鋥亮的電影放映機鏡頭,各個都是供奉的聖物。牆角立著那輾轉千里入威北的帆布包,袋子癟,但骨架撐著。

窗臺三個破搪瓷盆,栽著小蔥、蒜苗和辣椒,綠油油,紅豔豔,長勢喜人。窗玻璃明淨,伸手便能薅著對牆陽臺,及遠處千頭萬緒的屋頂。

“這兒能住人?”

“能。”嚴箐箐把鑰匙扔桌上,俯身看那幾盆菜,“這兒好。”

“好在哪?”

“訊息靈通。”嚴箐箐摘下一片枯黃的蔥葉,在手裡撚碎,“收廢品、送煤氣、開摩的、賣早點,都住這片。誰家媳婦跑,誰家兒子進去了,誰家半夜來生人,第二天整個村都知道。”

的確,這爿地界是城市的末梢血管,是資訊暗流的集散地。住在這裡,確實比警局那四方院落更能摸到地氣。

“治安可不好。”蔣炎武說,“夜裡鎖好門。”

嚴箐箐嗯一聲,算是回應。牆邊有個老式電錶箱,箱門掩著,塞滿小廣告。嚴箐箐抽出最上面一張,是水晶晶小姐的半身風涼照,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串數字。

蔣炎武挑眉。

“房東電話。這片包打聽的頭。”

蔣炎武接過一看,號碼下有行小字:鍾姨,啥事都管。“你倒是快,才來幾天,連地頭蛇都搭上了。”

“我晚上回隊裡。”

蔣炎武聽出來了,這是在趕人,他轉身往外走,“需要幫忙說一聲。”

“不用。”嚴箐箐彎腰從帆布包裡掏東西,一床白床單,兩隻掉漆的搪瓷碗,還有個小型手電筒。

光從西窗撲進來,把水泥地潑成一片橘紅。嚴箐箐剛把搪瓷碗擺上桌,敲門聲就響了。三輕一重,像某種暗號。

門外一三十七八的女人,沒穿警服,白T恤紮在牛仔褲裡,短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縷,貼額角上,左手抱著個碩大的空氣炸鍋,右肩挎著布包,兩人一對視,女人流|氓式地吹了個口哨,嚴箐箐撲哧笑了,這是她第一次咧嘴大笑,整張臉柔和又突兀,身 子一側,讓女人進屋。

來人是淮江市局刑偵支隊的煞神,殷天。

殷天雙目彎彎,掃過被褥、綠菜、電影鏡頭,最後停在嚴箐箐臉上,像在檢查一件久別重逢的老物件,看磨損,看裂痕,看時光啃噬後留下的質地。

“瘦了。”

嚴箐箐沒接話,從壺裡倒出兩碗水。水是涼的,碗邊有豁口。殷天仰脖灌下大半,研究起空氣炸鍋。“糰子買的,”她掐著小細嗓模仿米糰子,“快給箐箐阿姨帶一鍋吧,不然她得餓死自己,還是垃圾食品最好吃,空氣炸鍋YYDS。”

插頭接了電源,指示燈亮起紅光。

嚴箐箐頗為內疚地摳手,“我沒有給她帶東西。”

“她缺甚麼?她甚麼都不缺,她把郭錫坪家的小崽子哄得跟胚胎一樣,定點定時給她上供。”殷天從包裡掏出塑膠袋,裡面是醃製好的雞翅,醬色濃重,粘著蒜末和孜然,她一隻只碼進炸籃,“我沒時間整,都是你安媽備的,還有盒蔥爆羊肉,你放冰箱裡。”

“沒冰箱。”

殷天從善如流地點頭,“賴我,我該給你扛個冰箱來。”

機器開始嗡鳴,發熱管愈發火紅。油脂一絲絲滲出,先是若有若無,然後濃郁霸道地擠滿二十平米。這香氣與簡陋格格不入,像一場施捨。

殷天拉過塑膠凳坐下,兩人間隔著方桌。很長時間,只有炸鍋的嗡嗡和樓下夜市漸起的呱噪。鍋鏟撞擊,鐵架噼啪,孩童尖叫,摩的哄哄,這些聲從視窗湧進來,在屋內打個轉,又流出去。

她們能喧譁能沉默,有些交情淬過火,在生死邊緣滾過幾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處分量。殷天掏出中|華,磕出一支,遞給嚴箐箐。嚴箐箐搖頭,她便自己點上,深吸一口。

“蔣炎武。”殷天忽然開口。

嚴箐箐抬眼。

“不壞。”殷天彈菸灰,“學習班那會兒,二十幾個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訓練場,最晚離開靶場。穩,紮實,像棵往下長的樹。”她頓了頓,“可惜長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裡。爹媽,親戚,整個家族的眼睛都掛在他肩上。每破一個案子,家裡就催他更進一步。這次省廳的缺,他家惦記半年了。”

嚴箐箐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裂痕。木刺颳著指腹,有些痛。

“你一來,堵了他的路。他心裡有疙瘩,正常。但本質上,他不是個鑽營的人。只是……”殷天尋著合適的詞,“只是習慣了按別人畫的格子走路。”

空氣炸鍋叮一聲,殷天拉開炸籃。雞翅已成金黃,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捏出兩隻,燙得呲牙咧嘴,扔搪瓷碗裡推給嚴箐箐。殷天這才知曉不能徒手抓鍋裡的炸物,這種粗活,以往都是老殷和米和做,她是甩手掌櫃。

“西北待不住了?”

樓下的喧騰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罵混著哭聲攀著牆壁往上爬,在視窗探頭探腦。

“我摻和得太深。”嚴箐箐舉著雞翅,也燙得呲牙咧嘴,“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怕你翻出舊賬?”

嚴箐箐沒回答,嘬著雞翅,肉很嫩,醬汁鹹中帶甜。她咀嚼的動作太緩慢,腮幫一鼓一癟,像在消化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殷天看著她吃,自己那支菸已經燃到過濾嘴。她按滅在搪瓷碗沿,“你妹妹的檔案,我調出來了。”她從布包裡掏出個牛皮紙袋,沒立刻遞過去,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壓著。紙袋很薄,輕飄飄,卻又有千鈞重。

嚴箐箐停了咀嚼,整個人凝固了,只有眼睛在動,是深潭下的暗流。屋裡忽然靜得可怕,連炸鍋的餘熱都停了擴散。窗外喧囂退避三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嚴箐箐伸出手。手指在觸及紙袋前停了片刻,這才拿起來。沒拆,只是握著,死死握著。

“箐箐,”殷天說,“多少年了。”

嚴箐箐看她,“你追了多少年,莊鬱死刑後,你走出來了嗎?我妹的眼睛,”她聲音又低又啞,“閉不上。我合了三次,睜開三次。她有事要告訴我。”

殷天不再勸。有些傷口結了痂,腔裡卻在化膿,不能碰,一碰就血肉滴瀝。她們都見過太多閉不上的眼睛,這行當幹久了,人會變成一口深井,所有洶湧的都退居為本體,留在外頭的,只是可供他者觀看的現象。而內|腔有多深,常連自己都探不到底。

嚴箐箐把紙袋塞到床墊底下,動作極快,像藏一截燒紅的炭。然後回到桌邊繼續吃雞翅。吃得乾乾淨淨,連軟骨都嚼碎了嚥下。

“良緣照相館,”殷天換了話題,“你查了?”

“王美玲的婚紗照年6月拍的。”嚴箐箐說,“但那年六月,建設路停電三天,影樓拍不了室內照。她那張照片,背景是合成的。”

殷天蹙眉。

“還有,”嚴箐箐拿起水碗抿一口,“2008年,良緣洗過一批涉密膠捲。送洗人叫嚴柏青。”

空氣驟然一緊,殷天坐直了身子,“你父親?”

“我父親1999年就死了。遺物清點過,沒膠捲。就算有,也不會拿到街邊小店去洗。他在檔案館工作,接觸的東西,見不得光。”

“照相館老闆,甚麼來路?”

“面上乾淨。”嚴箐箐說,“但太乾淨了。1998年開店年出事,之後就老老實實。可李秀娟失蹤前去過那裡,王美玲的照片有問題,太巧。”

“需要我做甚麼?”

“不用。”嚴箐箐搖頭,“你位置敏感,別沾手。”

殷天笑了,“咱倆之間還說這個。箐箐,我可以是你的底牌,也可以是你手上的兵器,這是我願意的,也是老和願意的。他至今都很感謝你,把我活著送回他和孩子身邊。”

殷天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漫上來,城中村的燈火次第亮起,遠處,威北市中心的霓虹開始閃亮,像另一個世界的星河。“蔣炎武在查你父親的檔案。”殷天背對著她,“我來的路上接了柳子的電話,說他在內網調了嚴柏青的資料。”

嚴箐箐不覺意外。她早知道蔣炎武會查,這是無聲較量,摸黑試探。

“讓他查。”嚴箐箐說。

殷天轉過身,暮色在她臉上投下長影。“威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妹妹的案子,你父親的死,良緣照相館,還有為甚麼偏偏這時候把你調回來……這些線頭,可能都連著同一張網。”

嚴箐箐沒說話,從褲兜裡掏出一顆瓜子,放進嘴裡。

咔。

一聲脆響,尤為清晰。

殷天看著那顆小果實在她齒間分裂,殼歸殼,仁歸仁。這動作裡有種近乎儀式的專注,像在完成某種咒語。

“走了。”殷天拎起布包,“有事電話。蔣炎武那人,如果時機對,能成助力。但信任這東西得一點點磨。你剛來,別急。”

嚴箐箐點頭。

門開了又關。腳步在樓梯間趿趿,最終淹在市井裡。

嚴箐箐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從床墊下抽出牛皮紙袋。月光勉勉強強照出袋子輪廓。她沒拆,只是握著,感受分量。夜風湧入,炒菜油腥、垃圾酸腐、香水甜膩、汗水鹹餿。各種氣味攪拌在一起,生機勃勃,又藏汙納垢。

樓下,鍾姨開始打孩子,隔壁開始搓麻將,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嘆氣有人咆哮。更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像城市永不止息的脈搏。

市中心的方向是另一個威北,光鮮的、秩序的、冰冷的。

而她站在這混亂的、溫熱的、骯髒的土壤上,舉起那個電影放映機鏡頭,世界顛倒了。天在下,地在上。燈火成了墜落的星,人群成了倒流的河。一切都在失真,變形,露出另一種真相。

良久,她放下鏡頭,從褲兜裡抓出一把瓜子,一顆顆,慢慢地嗑。

咔。咔。咔。

同一時刻,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蔣炎武盯著螢幕上的“嚴柏青”三個字,香菸在指間燃盡,燙到面板才猛然回神。他甩掉菸蒂,目光掃過死亡日期年6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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