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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05章 05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5章 第05章 05

05

王美玲喉嚨裡像卡了顆棗,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困惑又不安。

又開始這些雲遮霧罩的腔調,“嚴隊,”蔣炎武蹙眉提醒,“問正事。”

嚴箐箐像沒聽見,“你拍完這相,後頭出啥事了?”

王美玲神色變了,摳著沙發扶手,“沒……沒啥事體呀。就結了婚,好好過日子呀。”

“不。”嚴箐箐往前挪了小半步,臉全然貼上玻璃,“拍完相,你等了很久時間才拿到相。照相館的人說底片有毛病,得重洗。對不?”

王美玲眼睛瞠圓了,嘴一哆嗦:“你……你咋曉得的呀?”

蔣炎武心頭的違和感蒺藜一樣亂爬,嚴箐箐的問話逡巡迂迴,東一榔頭西一棒,全然沒有刑警盤問應有的章法與邏輯。可蹊蹺處便是每擲一問,王美玲的臉色就白上一層。蔣炎武幡然品出了一些關竅,看似蕪雜無序的跳躍,本身就是種審訊,專攻不備,直搗軟肋。被問者倉促間無暇編排謊言,只能被她牽著鼻子,一步步將真東西抖出來。

“不止你一個。良緣頭一批拍婚紗照的客人,好些都碰著過差不多的事。底片糊了、相紙黴了、要麼……相里頭的人臉,慢慢走樣了。”

王美玲的手開始哆嗦,“你到底……在說甚麼?”

嚴箐箐側臉看他,有了蔣炎武從未見過的鋒銳,“蔣副隊,李秀娟丟那天,穿的啥衣裳?”

蔣炎武一怔,腦子飛快倒帶回卷宗記錄,“藍底碎花襯衫,黑色褲子,一雙舊皮鞋。”

“不對。”嚴箐箐搖頭,“她那天穿的是紅毛衣。”她指頭戳向陽臺,“那件,晾頂最右邊那件紅毛衣,是李秀娟的。”

蔣炎武順著她手指看去,不鏽鋼晾衣架上,的確掛著件暗紅毛衣,式樣老舊,像排風乾的血腸。

王美玲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聲音尖了,“那是我媽媽的毛衣!你勿要瞎講!”

“你媽癱在床上,屎尿都靠人接,穿不了這種套頭貨。”嚴箐箐語氣依舊平坦,“而且毛衣袖口磨薄了,是長年幹活磨出來的。李秀娟左手手腕有風溼,常年貼膏藥,膠會黏在毛線上。你聞聞,那件毛衣袖口,有沒有膏藥味?”

王美玲臉上青紅不接。

蔣炎武大步跨到陽臺,取下那件毛衣。入手沉,羊毛粗礪。袖口果然磨得起球,邊緣發亮。他湊近鼻子,一股膏藥混著樟腦丸的味衝上來。

他眼神秤砣一樣壓著王美玲,“解釋解釋。”

王美玲雙膝一軟跌回沙發,捂住臉,肩膀簌簌抖,“我……我不曉得呀……我真真不曉得……她走得時候穿的是自己衣裳……這毛衣哪能會在這裡……”

“你剛才說,她走的時候好好的,”蔣炎武頗為嚴肅,“現在又說不知道毛衣為甚麼在你家,你自己聽著你這話左右對得上嗎。”

王美玲哭了,“我講的是實話呀……那天她走了以後,我就去給我媽喂藥,然後燒夜飯,等老劉回來……我真真不曉得這毛衣甚麼時候……”她忽然抬頭,眼睛紅腫,“警察同志,你們不會懷疑我……我沒有!我哪能會害她?她就是個保姆,我對她蠻好,次次都給現鈔的……”

“你給她多少?”嚴箐箐忽然插嘴,問題再次跳開。

“一次……一百五十塊。”王美玲說,“一個下午,四個鐘頭。”

“她給你看過她婆婆的病歷本沒?”嚴箐箐繼續問。

問題之跳躍讓旁觀的蔣炎武腦仁發緊。他看著她,像看一個技藝生疏卻偏偏總能釣上大魚的釣客,用的餌料亂七八糟,魚卻一條條咬鉤。

王美玲愣了愣:“病歷本?看過一次……好像是高血壓,糖尿病併發症,癱了三年了。”

“病歷本啥顏色?”

“藍的……不對,是綠的,那種老式的。”

“裡頭夾了啥東西?”

王美玲蹙眉,咬著嘴皮悶頭想,“夾了……一些繳費單子,還有一張照片,她女兒的照片。”

“啥樣子?”嚴箐箐像在哄睡。

“就……普通生活照,小姑娘嘛,扎兩根辮子,哪個公園裡拍的。”王美玲忽然頓住了,“等等……照片背面有東西的,好像寫了一行字……”

“寫啥?”

“我記不清了……甚麼平安長大,類似的……”王美玲揉著太陽xue,“時間太長了,我就瞄了一眼。”

嚴箐箐點點頭,不再問。她轉身又頷首看婚紗照,指關節輕輕敲著玻璃。

咚,咚,咚。

又脆又空。

王美玲雙目塞滿了恐懼:“你……你到底想問甚麼呀?”

“你拍婚紗照那天,天好著沒?”

“還……還好,晴天。”

“影樓裡頭冷不?”

“有點冷,那時候空調開得大。”

“給你化妝的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可對?”嚴箐箐聲音越來越低,“她左手手腕有塊胎記,紅色的,像片楓葉。她給你梳頭的時候,你看見那塊胎記了。”

王美玲呼吸發急,胸口起了波瀾,“你……你怎麼……”

“她梳得很慢,仔細得很。”嚴箐箐眼睛不眨,“一邊梳,一邊唱歌。歌的調子怪得很,你從來沒聽過。你問她哼的啥,她笑了笑沒說話。”

王美玲的臉像刷了石灰,喉嚨裡只出氣音,她甚至央求地看了眼蔣炎武。

“後來你挑照片的時候,有一張照片,你的臉有點糊。但你沒在意,以為是拍照時候動了。照相館老闆說,可以修,你就讓他修了。”

“是……是的……”王美玲抖得不成調。

“那張修好的照片,你拿回來以後,擱在啥地方了?”

王美玲指蓋已摳得沒了血色。“我……我忘記了……”她避著視線,“可能……可能收在哪個箱子裡了……”

“不。”嚴箐箐斬釘截鐵,“你沒忘。你把它燒了。”

客廳裡一片死寂。

連蔣炎武都噤了聲。他側目嚴箐箐,又瞥向驚懼無措的王美玲,腦中那根弦繃若滿弓,這些細枝末節,嚴箐箐絕無可能提前織就,可眼前王美玲那副見了詐屍的反應,卻又真實得摻不進半點假。

王美玲徹底癱在沙發上,像抽走了脊骨。她不再掩飾,也不再辯駁。

“為甚麼燒?”蔣炎武沉聲問。

王美玲哭了很久,抽抽噎噎,“因為……那張照片……不對勁呀……”

“怎麼不對勁?”

“拿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表妹來做客,”王美玲抹了把眼淚,“我把照片給她看,想一起欣賞的……然後……然後發現,照片裡我的臉……變了。”

“變了?”

“不是完全變成別人……”王美玲閉上眼,彷彿那畫面燙人,“就是……感覺不像我了。眼睛好像大了點,嘴角的弧度也不對……而且……而且照片的背景裡,多了一個人。”

蔣炎武心一緊,“甚麼人?”

“一個女人的影子。”王美玲死死抓著褲縫,“就在我身後頭,窗簾那裡,很淡的,但看得出是個女人,穿著老式的衣裳,還不是扎著頭髮,是,是梳著髻……我當時嚇死了,以為是眼花,拿給我表妹看,我表妹也說看見了……”

她睜開眼,塞滿了經年的恐懼:“我去照相館問,老闆說可能是底片曝光有問題,答應給我重新洗。但我心裡膈應,就把那張照片燒了。後來重洗的拿回來,就正常了,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張。”

蔣炎武看向玻璃櫃裡的婚紗照。照片裡的王美玲笑靨如花,背景是影樓千篇一律的佈景,羅馬柱、假花、柔光。

沒任何異常。

“這事兒,”蔣炎武問,“跟你丈夫說過嗎?”

“沒。”王美玲搖頭,“他那時候剛提副科長,天天忙死,我跟他提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他肯定罵我迷信。而且後來照片正常了,我也就沒再想。”她淚眼婆娑地抬頭,“警察同志,這事兒跟李秀娟失蹤有啥關係?我真沒害她……那件毛衣,我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

蔣炎武沒回答,腦裡有臺高速攪拌機,正把婚照異常、李秀娟失蹤、紅毛衣出現、王美玲丈夫批的地皮靠近碎屍現場……這些碎片紛紛攪合。

太多個“巧合”。

他看向嚴箐箐。嚴箐箐已退到沙發邊,手插回褲兜,又變成泥塑木雕。

“今天先到這兒。”蔣炎武不容置疑,“關於李秀娟的事兒,我們會繼續調查。如果有需要,還會再來找你。”

王美玲連連點頭,“好,好,我一定配合的。”

嚴箐箐走到門口兀的回頭,“你媽現在咋樣?”

王美玲一愣,“還……還好,就是一直睡覺。”

“睡覺時間是不是變長了?”

王美玲眼神閃了閃,“是……醫生說病情穩定,嗜睡是正常的……”

“睡著的時候,會說夢話不?”

王美玲的臉色又白了,“有……有時候會……”

“說啥?”

“聽不清……就嘟嘟囔囔一些聽不懂的話……”

嚴箐箐點點頭,沒再問,轉身出了門。樓道黑黢。蔣炎武摁亮手機電筒,光柱在壁上晃動,小廣告成了密密麻麻窺伺的大眼。

到了樓下,日頭垂蔭,籠住兩人。蔣炎武捺了許久,終於側過臉,“婚紗照的事,怎麼回事?”

光簇著嚴箐箐的臉半陰半晴,她從褲兜掏出顆瓜子,沒嗑,就在手指間慢慢撚著。

“說了你也不信。”

“你先說,我再信。”

“相片告訴我的。”她聲音混在熱風裡,聽不出真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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