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04
04
會議室門虛掩著,裡頭已坐了七八人。副支老劉,二大隊隊長,還有幾個一大隊的骨幹。煙混著汗,霧騰騰的。見著蔣炎武進來,齊刷刷抬了眼,目光一滑,鎖住他身後灰撲撲的女人。有探詢,有不屑,還有未加掩飾的敵意,鉤子似的掛過來。
蔣炎武清了嗓子,“介紹一下。嚴箐箐同志,新任一大隊隊長。從今兒起,隊裡的案子,歸嚴隊牽頭。”
滿室噤然,無人應聲。
嚴箐箐門框上斜斜一倚,手陷在褲兜裡。視線鈍鈍剮著地,半晌才慢吞吞掃每張臉。手從兜裡抽出時順勢帶出把瓜子,嘩啦一記全撒在會議桌上。
她曳過椅子落座,“講吧。”
蔣炎武頰線微緊,將那口濁氣壓住話鋒下。樁樁件件,碎屍、失蹤、入室劫掠,現場,進度,梗阻,逐一鋪陳。他講得細密,同時豎起耳廓,捕捉臺下動靜。
嚴箐箐始終緘默,脊骨筆直著,一手攥瓜子,一手輕叩桌面,不疾不徐。眼神多數時蟄伏在瓜殼上,偶爾抬起,從發言者臉上一掠而過,旋即撤回,眼神空空。
蔣炎武彙報完抿口茶,“嚴隊,你說兩句?”
“碎屍那案子,屍塊,少了一截。”
屋裡默了一瞬。
“啥?”老劉蹙眉,“十七塊,法醫室拼全了的,數過三遍。”
“不是十七。是十八。缺一截左手無名指頭尖兒。”她轉向蔣炎武,“屍檢報告我看過影印的。死者左手無名指,指甲是齊的,可指甲根那塊皮,有扯裂的傷。不是刀切的,是撕拽。像叫啥東西咬了。”
蔣炎武腦仁裡飛快過報告。確實,法醫提過一句無名指有損傷,結論寫著高度腐敗所致區域性表皮剝脫。咬痕?他當時覺著不可能。
“憑啥說是咬的?”二大隊李磊歪在椅上,撇嘴,“嚴隊,您這眼睛比顯微鏡還毒?瞅瞅照片就能斷出牙印?”
嚴箐箐沒看他,手伸進褲兜,摸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遞給蔣炎武。
蔣炎武展開,是張鉛筆草圖,畫了只左手,無名指那截用紅筆圈了,邊上蠅頭小楷注著一行字:齒距約3.8毫米,犬齒磨損重,右上頜第一磨牙缺損。
“這是……”
“照著可能的咬痕畫的,”嚴箐箐說,“讓法醫拿尺子量量,對一對。”
李磊嗤地笑起來,搖頭晃腦,“夢裡畫出來的吧?嚴隊,咱這是破案,不是你大西北編故事忽悠牧民呢。”
嚴箐箐偏過臉,遞去一瞥。只這一瞥,李磊的笑僵住了。
那目光無嗔無怒,只有涼,能將人心罅隙裡的那點髒,悉數晾在日頭下。
“李磊,去年10·23金店搶劫案,你負責摸排查監控。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東南角那個攝像頭,案發前後三天的原始錄影帶,你交上去的是複製帶,母帶你扣下了,為啥?”
李磊臉兀的一白,像被人迎面擊拳。
所有人目光一震,齊齊攏在他臉上。
“我……我……”李磊梗著脖子,筋絡紛紛乍現,“那個攝像頭……那個,它當時壞了,錄的畫面斷斷續續,我覺得沒用……”
“不是壞了。”嚴箐箐打斷他,“是你小舅子的麵包車,案發前四十分鐘在那個路口違停卸貨,擋住了大半個鏡頭。你怕追責影響到他,更怕有人深究下去,查出他車上那批來路不明的香菸。”
屋裡死寂寂。空調風涼颼颼。
有人悚然一縮,頸窩裡塌下半寸。李磊嘴還張著,血色卻蕩然無存。蔣炎武盯著他,10·23案,錄影缺失一直是疑點。
嚴箐箐不再看李磊,目光回到瓜子堆,“碎屍的兇手,是個講究人。下刀很準很勻,十七塊,塊頭差不離,他好這個。可咬手指頭這出,是臨時起性,摟不住火了,可能是氣得,也可能是……美得。”
她咔,又一嗑,“這人面兒上應該挺體面,說不定還是個有頭臉的。可骨子裡爛了,手黑。早些年,左腕子上給自己來過一下,留了疤。”
眾人越聽越玄乎,全都看著蔣炎武,會議室成了神壇,他們接受不了。
蔣炎武面色難盡,歪頭向著嚴箐箐,“又是你看出來的?”
嚴箐箐點頭又搖頭:“一半是,一半不是。”
“那另一半是甚麼?”
嚴箐箐沉默了,久到窗外的知了都歇了一輪。她才開口,聲音又輕又沉,“是屍塊上的怨氣告訴我的。剁那麼碎的人,魂兒散不了,都沾在骨頭渣子上。”
屋裡氣氛更滯靜。
蔣炎武忽然覺著,這女人也許真能摸著點別人摸不著的東西。不是鬼,是更實在更瘮人的東西,是燈下黑。
“散會。”蔣炎武提聲,再開下去,成何體統。
眾人像得了赦,稀里嘩啦起身,脖子都撐不起腦袋,重重垂著,腳步慌慌張張地消失在走廊裡。
最後只剩下他倆。
“你非得當眾揭李磊的短?”
嚴箐箐把桌上的瓜子一把把掬回兜裡,“他骨頭輕,不服我。今兒不壓住,往後盡是絆子。這下,他不敢了。”
“你怎麼知道那些事?”
“去錦繡家園不?”嚴箐箐問。
蔣炎武料定她不會說,輕輕一頷首,“走。”
兩人走到樓梯口,嚴箐箐忽然立住,回頭朝會議室門看了一眼。
“怎麼了?”蔣炎武順著她視線望過去,門口玻璃反著光,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可影子旁邊,好像……還有團更淺淡,更說不清形狀的灰影。
極快地一閃,沒了。
蔣炎武眨眨眼,許是陽光太烈,看花了。
嚴箐箐跟在蔣炎武后頭,手插在褲兜裡,慢慢攥緊了瓜子。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悶在兜裡。
像咬碎了誰的小骨頭。
錦繡家園是威北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小區,九十年代末建的,當初算是高檔社群。二十年過去,外牆的瓷磚有些剝落,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綠化倒是很好,香樟樹遮天蔽日,草坪雖然不齊整,但鬱鬱蔥蔥。
17棟在小區最裡面,緊挨著一堵圍牆。牆那邊是個廢品回收站,隱約能聽見金屬哐當。
蔣炎武把車停在三單元門口。下午兩點,太陽正毒,小區闃無,只有幾個老人在蔭下打牌,瞧見警車,都停下動作朝這邊張望。
嚴箐箐從副駕下來,依舊是灰T恤和運動褲,腳上還是那雙膠鞋,她抬頭眯眼數樓層。
“302。”蔣炎武鎖好車,“走吧。”
樓道黝黑,聲控燈不太靈,使勁跺腳才能亮。牆上小廣告叢叢疊疊,疏通下水道壓著開鎖,開鎖蓋著醫保套|現,一塊塊像面板病。到了三樓,302門上貼著個倒福,紅紙已褪得粉粉嫩嫩。
蔣炎武敲了敲門。
裡面的腳步聲很輕,而後貓眼一暗,“誰啊?”
“威北市局,開門。”蔣炎武亮出證件。
門開了條縫,露出張四十多歲女人的臉,燙著卷,穿碎花居家服。見證件一愣,忙堆起笑,“警察同志,有事情啊?”
“王美玲?”
“是我是我。”女人拉開門,“請進呀。”
屋裡明窗淨几,地板亮得灼人,沙發一絲不茍,茶几上一套玻璃茶具,花紋朝著同一方向,空氣裡散著消毒水味,又混著東南亞香薰,甜甜膩膩。
王美玲忙著要倒茶,蔣炎武擺手,“不用麻煩了,問幾個問題就走。”
“哎,好,好,你們坐。”王美玲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端莊得像在拍證件照,臉上帶著居委會幹部那種恰到好處的熱情,但眼裡有遮不住的疲頓和焦炙。
“認識李秀娟嗎?”
王美玲神色一滯,極力恢復自然,“李秀娟?好像……有點耳熟。”
“城北棉紡廠宿舍的,四十歲,三個月前失蹤了。”蔣炎武盯著她,“你每週三下午請她來照顧你母親,只是耳熟?”
王美玲的笑容沒了。手指亂絞,寡了片刻才低聲,“是……是有這麼回事。但我沒跟警察說,是因為……不太光彩。我媽身體不好呀,我和老劉工作忙得呀,請個住家保姆吧,貴的呀,傳出去又不好聽。正好李秀娟她婆婆跟我姆媽一樣,她有經驗的,收費低嘛,就……”
“她失蹤那天,來過你這。”蔣炎武氣勢開始奪人。
王美玲想了想,“我,我也不曉得她哪天失蹤的,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她給我媽擦了身,餵了飯,還做了晚飯。大概下午四點多走的。”
“有甚麼異常?”
王美玲搖頭,“就跟平時一樣,說王姐,我走了,就走了。”
蔣炎武看嚴箐箐,從進門到現在,嚴箐箐緘口不言,正襟危坐在沙發邊緣,眼睛卻不看王美玲,她掃電視櫃上的全家福,掃牆上的“萬事興”十字繡,掃陽臺的晾衣,掃角落的儲物櫃。
那是個老式的木質玻璃櫃,裡面玲琅著一堆擺件:陶瓷娃娃、水晶球、生肖擺件,還有幾張鑲在框裡的照片。
嚴箐箐猛地起身,追著照片過去。
王美玲愣了一下,“這位同志……”
嚴箐箐沒理她,彎腰看著一張婚紗照,年代有些久遠了,照片裡的王美玲很青春,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蓬蓬袖婚紗,笑得肆意飛揚。新郎穿著黑西裝,打紅領帶,梳三七分。
“這相,在哪兒拍的?”
王美玲有些茫然,“這張嗎?哦,那個婚紗照相館,在良緣拍的,就建設路那家,老字號了,拍很好的。”
蔣炎武記得那家店,小時候還在那拍過全家福,後來改成了婚紗攝影。
“那會剛開業,我和老劉是第一對拍婚紗照的客人,還給打了七八折呢呀。”
嚴箐箐盯著照片良久,“相里頭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王美玲糊塗了,“甚麼呀?我不就在這裡嗎?”
“不。”嚴箐箐搖頭,“我是說,相里頭的那個你。二十郎當歲,穿著嫁衣,覺得好日子開了頭的那個你,她,現在在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