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第03章 03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3章 第03章 03

03

“那你得撬開她的嘴。”老陳回到顯微鏡後面,“不過我看,夠嗆。”

蔣炎武離開技術中隊時,日頭已爬至頭頂,走廊飄著食堂大鍋菜的鹹油味,回到辦公室門口,他停了片刻才擰開門把。

裡頭空了。

嚴箐箐不在。

她的桌子拾掇過,晨起撂下的那疊卷宗,還置於桌角原處,連紙張的傾斜角度都沒變。

蔣炎武開了電腦,螢幕上跳出幾封新郵件,無非例會通知,文件傳達。他囫圇掃過,沒往心裡去,眼珠總忍不住遊移到對面。

人去哪兒了?

正想著,嚴箐箐端著個不鏽鋼飯缸進來,缸口冒著白汽,是食堂那千年不變的燴菜,她沒看蔣炎武,徑直落座,埋頭吃。她吃得極慢,每一口進嘴,都要嚼許久,腮幫子繃緊又鬆開,動作裡有種奇異的專注,好像吃飯是件全神貫注的大事。

蔣炎武掃過她手腕。那裡拴著根紅繩,很舊,灰敗裡透著點殘紅。繩結處綴著顆極小的珠子,黑得紮實,能吸光,像個小石頭。

“食堂吃得慣嗎?”蔣炎武語氣盡量平和。

嚴箐箐看他一眼,點點頭,又埋頭去對付燴菜。

“下午帶你認認門,見見隊里人。一大隊眼下連你帶我,攏共十二個。那三個卷宗你看了沒?”

嚴箐箐撂下勺子,“瞅了個開頭。”

“哪個案子?”

“剁碎的那個。”

蔣炎武有些意外,碎屍是三件裡最纏手的。現場在城東垃圾處理場,被害人被卸成了十七塊,分塞在三個黑塑膠袋裡,發現時都爛透了。下手的人是個老手,半點皮屑毛髮都沒留下,拋屍的地界專挑攝像頭照不見的旮旯。案子晾了兩個月,線頭都摸不著。

“有甚麼想法?”蔣炎武問。

嚴箐箐抓起水壺喝一口,“城南那個丟老婆的案子,男人報媳婦兒不見的那個……你們查過那女人的相好沒有?”

蔣炎武一愣。失蹤案是三件裡最不打眼的,一個四十歲的家庭主婦,三個月前離家出走,男人報的案。屋裡沒撕打痕跡,家財沒動,手機沒帶。初步排查是夫妻感情不和,拌了嘴出去躲清靜。可兩個月杳無音信,銀行卡也一分沒動,這才立了案。

“查過。”蔣炎武道,“確實有個相好的,開出租,但案發那日接了趟鄰市的遠途單子,不在場成立。”

“不是那個。”嚴箐箐說,“是另一個。”

“另一個?”

嚴箐箐抽出那摞卷宗,從裡頭撚出張照片,是失蹤婦女家的客廳照片。茶几上擺著果盤、遙控器、幾本雜誌,還有個巴掌大的金色招財貓,貓爪顛三倒四地晃。

“這黃貓,”嚴箐箐指頭點在擺件上,“底座底下,粘了張名片。”

蔣炎武捏起照片細看。招財貓底座下確實露出一線白邊,可糊得厲害,不湊到眼皮底下根本辨不清。

“怎麼確定是名片?”

“相片右下角有塊反光,那光斑稜角是塑膠卡套的硬邊。卡套裝名片,是賣房,跑保險,搞裝修的散人。可它的反光邊沿是燙金,貴得嘛。跑街串巷用不起這路數。”

“還有,”嚴箐箐又推來一張照片,是臥室梳妝檯的角落,“這瓶香水,貴得嘛,香奈兒五號,50毫升的瓶子,專櫃裡得掏空小半個月的嚼穀。失蹤的李秀娟沒營生,男人是跑大車的,一個月滿打滿算五千來塊,要喂兩張小的嘴,這香水,她墊著腳尖也夠不著。”

蔣炎武把兩張照片並排放。香水瓶縮入梳妝檯,不顯山不露水。他當時勘查現場時瞥見過,家人說是甚麼遠房親戚送的,他沒再往深裡摳。

“你的意思是,她有個錢袋鼓的情人?”

“不是相好。”嚴箐箐糾正道,“是主顧。”

嚴箐箐從筆記本上撕下半張紙,用禿頭鉛筆寫了幾個字,對摺兩次,推過桌面。蔣炎武展開紙片。上面是個地址:錦繡家園17棟302,還有一個名字:王美玲。

“失蹤的李秀娟,每逢週三後晌,會摸到這個門牌號裡去,待夠兩個鐘頭。王美玲,錦繡家園社群居委會的副主任。她男人,是市建設局規劃科扛事的。”

蔣炎武匪夷所思,“你從哪刨出來的?”

嚴箐箐又抽出張照片,是李秀娟家垃圾桶,現場勘查時拍的,裡頭堆著爛菜葉、塑膠袋和空罐頭盒。“瞅仔細嘛,”她指垃圾桶邊沿,“那個藍塑膠袋,露出個冊子角。”

照片畫素粗糙,但勉強能辨出冊子上印著「錦繡家園業主委員會」幾個宋字。

“李秀娟家住城北老棉紡廠宿舍,跟錦繡家園隔著小半個城。沒事她蹚不到那去,更犯不著揣著那的業主冊子。”嚴箐箐說,“除非,她在那地方有營生,有腳窩。”

蔣炎武撂下照片,盯住嚴箐箐。 她依舊面無表情,可眼睛鋒銳。

“李秀娟在給王美玲幹活。”

嚴箐箐抓過鐵皮盒,捏出幾顆瓜子往嘴送。咔,咔,咔三聲響過才開口,“王美玲她娘,半年前中風癱炕上了,得有人全天伺候。王美玲自己忙得腳打後腦勺,她男人又要臉,嫌請保姆寒磣,怕人背後戳脊梁骨。李秀娟家裡也有個癱婆婆,伺候人有經驗,手頭又緊。一個缺人,一個缺錢,兩好合一好。”

蔣炎武的臉肅穆起來,這條線若是真的,那李秀娟失蹤這事就渾了,不再是兩口子拌嘴賭氣那麼簡單,裡頭纏著僱主和幫工間的糾葛,甚至……

“你認為王美玲和李秀娟的失蹤有關?”

“說不準。可你們沒往這頭摸過。”嚴箐箐又補一句,“還有,王美玲的男人是市建設局規劃科的劉科長,上個月剛簽了城南一塊地的規劃變更。那塊地皮,就在碎屍案拋屍的垃圾場旁邊。”

蔣炎武只覺得腦腔被灌入半升鉛水,混沌鈍滯,艱於運轉。從這頓飯開始,不,從這女人踏進這扇門開始,不聲不響,卻像塊磁石,將他經年累月攢下的辦案章法,審訊節奏全吸過去,揉碎了,再撒成一地他看不懂的符號。

他問一句,她答半句,更多時候連半句都沒有,只靠幾幀相紙,幾點反光,就把案子裡他從未留意的褶皺掀了個底朝天。

他像個初入營盤的愣頭青,張口閉口十萬個為甚麼。自打進了警校,一路摸爬滾打到副隊,他甚麼時候這麼被動過,遊刃有餘的篤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種被洞穿,被碾軋的滯悶,甚至,隱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汙恥。他的經驗與邏輯,在這女人面前,笨拙得像孩童積木。

碎屍案。失蹤案。

看似毫無關聯的兩個案子,要是透過王美玲這個扣兒連上了……“這些,”他訕訕地掏煙,“都是看照片看出來的?”

嚴箐箐沒說話,又嗑了一顆瓜子進嘴。

“還是說,”蔣炎武拖著音,“你另有……別的資訊來源?”

嚴箐箐抬頭,窗外白花花的光灌進她那雙過大的眼仁裡,亮得瘮人,“蔣副隊,牆角那塊印子,是啥?”

蔣炎武一愣,跟著她的視線扭頭,看向自己身後的牆角。那兒確實有塊暗沉的汙漬,拳頭大小,像是以前灑了茶水或咖啡,潦草抹過後留下的。

“不清楚,我來的時候就有了。”

嚴箐箐起身,至牆角蹲下。手指在汙漬邊緣輕輕一抹,湊到鼻下嗅,“不是咖啡。”

“是甚麼?

嚴箐箐回桌抿了口水,“是血。”瓜子殼又在齒間裂開,“不是一個人,至少摻了兩份,年頭……有些久。”

辦公室靜如真空,只有那咔、咔、咔的瓜子聲。

蔣炎武突然想笑,他在這屋裡坐了五年,從沒正眼瞧過它。就算是血,五年早該乾透,發黑,敗了氣味,怎麼還能聞出個所以然。他像是突然知曉了嚴箐箐故作高深的套路,跳大神慣用的伎倆,雲霧繚繞中讓人心生畏忌。

“你聞得出是血?還聞得出是兩個人的?”蔣炎武靜靜看她。

“這屋子,從前誰坐?”

蔣炎武在記憶裡扒拉了一下,“我來之前,是老趙,趙建民。退了。”

“趙建民之前呢?”

“那就不清楚了。”蔣炎武說,“這樓九八年蓋的,人來人往,早換了幾茬皮。”

嚴箐箐點點頭,不再言語,低頭繼續對付涼透的燴菜,黏在缸壁上的飯粒都用勺子颳得乾乾淨淨。

蔣炎武坐著看她,又看牆角。日頭斜進來,正好潑在那塊汙漬上,顏色愈發深濃,老陳的話又蹦出來,“能在西北那苦地方,一蹲十三年,身上還不帶傷不帶殘的,絕不是省油的燈。”

“下午跟我去一趟錦繡家園。”

嚴箐箐吃完最後一口,慢吞吞點頭,扣上飯缸,起身去水房洗刷。

蔣炎武忙起身蹲到牆邊,臉幾乎貼上汙漬。就是塊尋常的髒印子。湊近了嗅,只有灰塵和舊塗料的味。他指頭摩挲了一下。牆面粗拙,汙漬那塊微微下陷,像被甚麼東西反覆刮擦過,磨薄了。

身後響起腳步聲,蔣炎武忙跨回桌前,若無其事地拿筆拿紙,“走,開個短會。”

嚴箐箐把飯缸歸位,沒挪窩,“非得開?”

“非得開。”蔣炎武道,“你是隊長,底下人總得認認你的臉。”

嚴箐箐默了數秒,伸手從鐵皮盒裡抓了把瓜子,悉數塞進褲兜。

蔣炎武兩眼一黑,話衝到嘴邊,又生生嚥下,他的要求在她眼裡,就是個屁。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