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2章 02
02
蔣炎武掐滅煙,開啟電腦,進入公安內網,調出嚴箐箐的完整檔案。
姓名:嚴箐箐。性別:女。出生年月年3月。籍貫:甘肅臨夏。學歷:本科「西北政法大學,刑事偵查專業」。工作經歷那幾欄,字挨著字,讀起來卻磕磕絆絆-威北市局戶籍科科員;2013-西北黃羊縣公安局戶籍科科員;2015年至今,黃羊縣電影放映員。
刑事偵查專業,蔣炎武蹙眉,科班出身,西北政法是系統裡的硬牌子,怎麼就窩在戶籍視窗的碎紙裡蓋戳,幹了三年,又像顆被打飛的石子,崩到了西北,最後落進放電影的差事,這路子歪得簡直沒邊。
他指腹撥轉滾輪,獎懲記錄一片空白,培訓檔也空蕩蕩。年度考核欄裡年/稱職年/稱職,再往後就斷了。彷彿這人一腳踏入西北黃壤,就給埋了,再沒冒過頭,從系統裡徹底消失。
蔣炎武眼尖,瞄到檔案最底下那行蠅頭小字:最後更新時間,昨天。也就是說,此檔案剛剛經歷維護,而操持許可權者,至少是市局政治部一級。
他關掉頁面,復啟另一個系統,全國公安資訊查詢。鍵入“嚴箐箐”及身份證號,指落回車。
屏面的一列條目,讓他一愣。
關聯案件:17條。時間從2013年一路拉到今年。地點橫亙甘肅、寧夏、青海、陝西。案件型別有失蹤人口,非正常死亡,疑似自殺。每樁案件的備註欄內,皆鐫一行小字:協助調查人員:嚴箐箐(非在編)。
非在編?
一個電影放映員,憑甚麼能摻和進十七樁跨省命案,且還是協助調查?
蔣炎武點開最近一宗。去年五月,陝西苦水縣,一留守兒童失蹤。備註曰:嚴箐箐同志提供關鍵線索,在廢棄磚窯找獲失蹤兒童(已歿),死因系意外窒息。
再溯往前,前年三月,青海某阿戈爾牧區,一老牧民倒在自家氈房外,初判為心源性猝歿。備註曰:嚴箐箐同志提出異議,經複檢,死者頸部發現隱蔽勒痕,系他殺。案破。
蔣炎武一條條往下捋,脊骨溝壑間漸漸滲出涔涔冷汗。
十七樁舊案,十三年光陰,散佚在四省荒僻之地。嚴箐箐這名字像根又細又韌的馬尾,把七零八落的死疙瘩串在了一起。可她那些所謂的關鍵線索堪比神來之筆。
“依其指認,水井下三米淤泥中起獲作案鐵錘。”
“稱聽見遺言,指引至嫌疑人藏身地窖。”
“觀察死者兒媳‘面色’,斷定系投毒,後查實。”
蔣炎武喉嚨幹竭,想起會議室裡那女人直勾勾的眼睛,她說“你左肩疼了三天”,“你一身鐵鏽味。昨晚蹚水了?”
蔣炎武甩頭,幹刑偵一行,最忌預設立場,尤忌妄信鬼神。故佈疑陣之線索下,必埋著降服人心的實證。許是利用鄉民愚信套出了實情,許是旁人有他摸不透的門路,又或者,根本便是檔案本身,遭人篡改。
但有一樁事一望而知,這女人不尋常。而羅局把她塞進刑偵支隊,塞在自己頭上,絕不只是給他添堵這麼單純。
敲門聲響起。
“進。”
門開了,嚴箐箐立在那裡,那身不合體的警服已換下,穿著件灰T恤,一條鬆垮的黑色運動褲,腳上仍是那雙膠鞋,拎著個乾癟的帆布包。
“我坐哪?”她聲線無波無瀾。
蔣炎武抬頜指向對面一張空桌。
嚴箐箐把帆布包擱桌上,輕飄飄的,拉開拉鍊,探手取物從:一個掉漆的軍用水壺,一個鐵鏽盒子,不用猜,裡面準是瓜子,一本爛糊糊的筆記本,一支禿頭鉛筆,還有……一個老式電影放映機鏡頭,黃銅的,蒙著塵翳。
她執起那鏡頭,用力擦,金屬表面泛起一圈幽黯的光澤。做完這些,她才落座,目光平直地遞向蔣炎武,“你查我檔案了。”她語氣篤定,非是問句。
蔣炎武不否認,“我得知道,壓|在我頭上的是甚麼人。”
“我不是隊長。我是被扔過來的。你也甭拿我當隊長看,該幹嘛幹嘛。”
“那你來圖甚麼?”
“混口飯吃。”嚴箐箐聲音啞且倦,“西北那片地,容不下我了。
“為甚麼?”
她不答,掀開鐵皮盒,抓出幾粒瓜子,送嘴裡咔,咔,咔。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扎著耳朵。
蔣炎武看著她。那雙手嗑瓜子倒是利索,可指關節又粗又凸,皮糙得像老樹根,手背上橫著幾道細長疤痕。這絕不是一雙只會敲鍵盤、翻文件的手。
“那些案子,你在西北協助調查的那些,是怎麼回事?”
嚴箐箐抬眼,“你想問甚麼?”
“錘子,你怎麼知道在那兒?死人的話,你怎麼聽見的?”
嚴箐箐盯他幾秒,嘴角一扯。蔣炎武頭回見她笑,這笑太淺了,只到嘴角就斷了,“我要說我能看見鬼,你信不?”
蔣炎武臉一沉,“嚴箐箐同志,這裡是公安局。”
“知道。”她又低下頭,瓜子殼在齒間一劈二,二劈四,“所以說了你也不信。那就別問了。”
辦公室裡只剩咔、咔、咔、咔。蔣炎武覺著一股憋悶,跟這人交流像拳打棉花,全然使不上勁,也落不到實處。她把自己裹得太厚,油鹽不進。
蔣炎武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式,“不管你是怎麼來的,也不管你以前是幹甚麼的,”他聲音沉下去,“既然穿上這身警服,坐進了這間屋,你就是警察。警察有警察的紀律,有警察的職責。一大隊現在有三個積案,你需要把卷宗吃透。下週,你來帶隊。
嚴箐箐沒說話,只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蔣炎武抽出一疊沉厚的文件,撂在她桌上,“這是三個案子的簡要情況。另外你那身衣服不合身,下午去後勤處換。私人物品該登記登記,該報備的報備。”
嚴箐箐掃了眼那疊文件,沒動。
蔣炎武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她,“最後一句。”
她抬眼。
“在會議室嗑瓜子,這種事,別再發生第二次。”蔣炎武一字一頓,“這不是你家炕頭。尊重這身衣服,也尊重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說完他離開了,門合上的剎那,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還有句咕噥,輕得像錯覺,“這衣服,太重了。”
蔣炎武定了半晌,大步走向羅局辦公室,他得問個明白。
窗外天光白刺刺。嚴箐箐拿起那個電影放映機鏡頭,舉到眼前,透著鏡片看。世界顛倒了。天在下,地在上。梧桐的葉子筋脈畢現,像一張張攤開的血管圖。良久,她翻開筆記本,蚊蠅小字太潦草,處處都是鬼畫符,她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禿頭鉛筆寫:威北市局,蔣炎武,左肩有舊傷,昨晚去水邊,心裡有鬼,但不是壞鬼。
羅局辦公室的門緊閉。
蔣炎武站在門外,手舉到一半,懸住了。走廊盡頭那扇窗敞著,熱風捲著知了聲撲入,越吹越黏糊,像蓋了層糨子。
不能直接問,羅局那態度已說明一切。現在撞進去,是給領導擺臉,是不識大體。在系統裡沉浮十四載,他太清楚甚麼時候該審慎,甚麼時候該藏鋒。
但退,不等於低首下心。
他摸出煙盒,又點上一支。煙抽得極快,火星子燒到過濾嘴才掐滅,按在垃圾桶頂上的沙盤上,撚了又撚。他沒回辦公室,一拐彎,進了隔壁技術中隊的門。
中隊長老陳正佝僂在顯微鏡前,瞳仁快貼上目鏡了。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喲,蔣隊,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忙甚麼呢?”蔣炎武拖了張凳子坐下。
“城南那攤碎肉,比對布料纖維。”老陳直起腰,眼珠熬得通紅,像抹了辣椒油。他搓了搓鼻子,“你小子今兒不是該走馬上任,坐主席臺喝慶功茶麼,怎麼貓我這聞福爾馬林來了?”
蔣炎武沒接茬。從兜裡掏出手機,劃拉幾下,“幫我看看。”
“黃土坡,你跑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幹啥去了?”
“接個人。”蔣炎武指著螢幕角落那輛破吉普,“就這個,車裡的人。”
老陳兩指把照片放大,湊近了看,“……女的?裹得忒嚴實了,臉都瞅不全乎。”
“嚴箐箐,頂了一大隊隊長的缺。”
老陳的手一頓,抬起頭,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去,身子向後一靠,鐵椅子吱嘎怪叫。“哦,那位啊。”他掐了煙,“聽說了,會議室裡嗑瓜子那位,是吧?全大樓都傳遍了。”
“之前聽過這人沒?”
老陳從皺巴巴的煙盒裡又磕出兩根菸,自己叼一根,給蔣炎武一根,火柴一劃,火苗在眼窩直跳,“聽過幾耳朵,不多。”
“說說。”
“好多年前了,”老陳眯眼,“那會她還在咱們局裡戶籍科。悶不吭聲的一丫頭片子,辦事挺仔細。後來沒聲沒響就調走了,說是自己打報告要去西北支邊。那會兒還開了個歡送會,她人沒露面,讓同屋的替她領了個暖水壺。”
“為甚麼走?”
“說不清。”老陳搖頭,“那會兒我剛頂了中隊長的缺,跟戶籍科那幫坐辦公室的沒啥往來。不過風言風語聽過幾句,說家裡頭出了事,好像是個妹子……沒了。具體咋沒的,沒人說得清。”
蔣炎武心裡一動,“她還有個妹妹?”
“嗯,聽說年歲挺小,出了意外。反正她走得急,檔案調出手續辦得飛快,政治部那邊綠燈大開,像是有人打招呼了。”
“她檔案裡,有不少在西北協助辦案的記錄,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老陳聲音沉了,“有些話出了這門,我可不認。”
蔣炎武點頭。
“是聽甘肅那邊一個老痕跡唸叨過,酒灌多了才禿嚕出來。”老陳湊近蔣炎武,“說他們那兒有個嚴仙姑。不是穿警服的,可比穿警服的還邪乎。人丟了,人死了,沒頭緒了,就把她請到地頭上看看。她往那一站,閉眼悶一會兒,就能指個方位,早先都當樂子聽,後來,真讓她指對過好幾回。”
“怎麼指的?”
“說是能瞧見。”老陳的笑不明不白,“瞧見死人閉眼前的光景,瞧見兇手往哪道溝裡竄。扯他|娘閒|蛋不是?可人家就是有準頭。後來他們領導嫌傳出去不好聽,明面上不讓她沾了,可背地裡頭……你懂的。”
蔣炎武沒說話,夾在指間的煙自己燃著,灰白積了一截,顫巍巍掛著。
“小蔣,曉得你心裡憋著氣。”老陳拍他肩膀,力道沉甸甸,“換我我也憋屈。可羅局這麼擺棋子,有他的機鋒。這人,你甭把她真當仙姑供著,但也千萬別小看她。能在西北那苦地方,一蹲十三年,身上還不帶傷不帶殘的,絕不是省油的燈。”
“我沒小看她。”蔣炎武掐煙,把菸蒂撚得粉碎,“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個……甚麼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