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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01章 01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1章 第01章 01

走馬燈事務所

野次鬼

31/01/2026

01

威北市九月,天悶。市局大院裡的梧桐樹葉子軟塌塌掛著,知了聲嘶力竭,一聲趕一聲,叫得人耳根發麻。

蔣炎武立在刑偵支隊會議室門口,正了正肩章。四角星花在廊燈下光澤冷峻,與他此刻眼神如出一轍。白襯衫一絲不茍,藏藍警服熨得板正,褲縫直得割手。他抬手看了眼表:九點二十七分。還有三分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副支隊長老劉叼著半截煙晃過來,一巴掌拍他肩胛骨,“今兒個一過,該叫你蔣隊了。”

蔣炎武扯扯嘴角,笑得不遠不近,“劉副,還早。”

“早個球!”老劉湊近了,“羅局昨兒找我透風了,板上釘釘的事。你前陣子破的那樁跨境走私案,省廳都掛了號,這次轉正,沒跑。”

蔣炎武沒搭腔,眼皮垂下來,又瞥了眼錶盤。九點二十八。

他亟需這個正職。三十五,從警十二載,副隊銜掛了四年。如今省廳刑偵局騰出一席,來年三月虛位以待,硬槓槓寫著:正科實職,手裡得有過硬案子。這是他翹首多年的天梯,從威北這地級市拔身而起,躋身更大的疆場。父親退休前是省高院的中層,攥著他手腕,“炎武,蔣家這輩子的門臉,就看你了。”

上月母親來電,言語間千迴百轉,終於繞到了張副廳長的閨女,“留洋歸來的,在檢察院供職,年齒正相匹……”

他聽得出那弦外之音,門要當,戶要對,錦上添花。前提是,他得先配得上。

九點二十九分。

會議室裡早已濟濟一堂。刑偵支隊一大隊、二大隊、技術中隊、法醫室,烏泱泱一片深藍制服。蔣炎武走進去時,幾十道眼睛,同時並舉地掛在他身上。覬覦的,忿然的,服氣的,觀望的。他目不斜視,徑直落座在第一排預留位上,背脊繃得平平直直。

九點三十分整。

門開了,羅局走了進來。五十多歲的男人,鬢角已見白霜,臉上持著在公安系統打磨幾十年肅穆,“同志們,”羅局聲音洪亮,“今天開個短會,宣佈一項人事任命。”

蔣炎武只覺得心臟在胸腔內磅礴地撞著,他調整坐姿,等著自己的名字,然後起身,敬禮、上臺,說幾句感謝組|織信任、不負重託的標準發言。這套流程,他早在腦子裡滾過無數遍。

“經市局黨委研究決定,並報請省廳政治部備案,”羅局話音一卡。目光在臺下一掃,有那麼一剎那,像和蔣炎武對上了,卻又燙著似的一移,“任命嚴箐箐同志為刑偵支隊一大隊大隊長,正科級。”

死寂中不少驚駭。

蔣炎武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眨眼看著羅局的嘴皮上下翻動,但耳裡嗡嗡,後面的話像隔著水,“……嚴箐箐同志在西北基層工作多年,有豐富的群眾工作經驗……希望同志們支援她的工作……”

嚴箐箐?是誰?

他脖頸有點發僵,一格一格轉向門口。

然後,他瞧見了。

一個女人被羅局半推半搡地弄進了會議室。身上警服是簇新的,可穿在她身上,哪哪都不對,襯衫領子一半窩裡頭,一半翹外頭;外套肩線垮垮到了上臂,袖口長得吞了半隻手;褲腿在腳脖子上堆著,褶皺疊褶皺,腳上蹬著雙舊膠鞋,鞋幫糊著幹泥巴,黃一塊黑一塊。

頭髮胡亂挽了個馬尾巴,碎髮卻支稜著,像遭了電打,油津津地貼在太陽xue和腮幫子上。臉是焦黃的,瘦得顴骨突出。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大,眼白多,看人時不躲不閃,直戳戳,像兩個黑潭,能吸人。

蔣炎武認出來了。三天前,在西北那個黃土夯的村委會院裡,他從一輛快散架的吉普車後座拖出來的,就是這人。當時裹著件軍大衣,髒得辨不出本色,蜷在後座,手裡攥著把生瓜子,全程沒跟他說一句話。

羅局此時讓她站到會議室正中央。她站得鬆鬆垮垮,重心歪在右腿上,左腿曲著,像隨時要蹲下曬日頭。她就那麼低著頭,瞅自己膠鞋鞋尖上的泥皮子,彷彿能瞅出朵花來。

臺下起了窸窣。蔣炎武聽見身後二大隊李磊的嘟囔,“這哪兒冒出來的山貨?走錯場子了吧?”不少人從鼻腔擠出半聲笑。老劉重重一咳嗓,止了笑聲,但那無聲且濃稠的質疑,黴菌一樣,迅速擴張。

羅局臉色越來越難看,腮幫子上的肉稜都顯出來,他提聲,“嚴箐箐同志,你,講兩句。”

那女人終於抬起頭。目光一掃,面無表情,不嚴肅不緊張。蔣炎武在她身上瞧見了一種隔溝觀火的冷淡。然後,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有了一匪夷所思的舉動——

她把右手伸進褲兜,掏出把瓜子。

一把原味、沒剝殼的葵花子。

“咔。”

清脆的一聲,在寂靜的會議室像顆子彈炸開。她用門牙嗑開殼,舌尖靈巧一卷,把仁兒捲進嘴裡,腮幫動了動,把殼吐手心上,攢著。

“咔。”

第二顆。

羅局的臉從紅到紫,再到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吼甚麼,但喉嚨裡只咕嚕著氣音。

“咔。”

第三顆。

蔣炎武閉了眼,只覺得太陽xue突突跳,一股邪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看見自己精心鋪就的青雲路被這把瓜子咔吧一聲,嗑出了一道縫,何止,是鴻溝,是他|媽深淵。

椅腿蹭地,幾聲刺耳的刮擦。有人站起來了,是副支老劉,臉青如生鐵,“嚴箐箐同志!”他聲都劈了,“你這算哪門子態度?!這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不是你家的土炕!”

嚴箐箐撩起眼皮瞥了眼老劉,沒吱聲,低下頭“咔”又嗑開了第四顆瓜子。

“羅局!”老劉脖頸疊起粗筋,轉向主席臺,“這成何體——”

“散會!”羅局咬牙切齒。

人群轟一下炸開了,椅子亂響,腳步雜沓。沒人說話,一張張臉上寫著相似的荒誕,見了鬼了。他們從嚴箐箐身邊經過,不約而同地繞開一道弧,像那塊地磚剛被潑了糞水。

蔣炎武最後一個起身,走到嚴箐箐面前。

她還在嗑瓜子,左手心已攢了一堆殼。

“嚴隊。”蔣炎武開口,聲音繃得死緊。

她沒抬頭。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讓羅局點了這個頭。”蔣炎武盯著她發頂那撮炸開的碎髮,“刑偵支隊不是走陰過陽的跳大神廟會,你那些裝神弄鬼的戲碼,在這行不通。”

嚴箐箐停了動作,緩緩抬頭,那大眼對上了蔣炎武,從上到下把他麵皮颳了一遍,像在打量屠宰場裡掛著的半扇豬。半晌她開口了,聲音荒啞,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蔣副隊。”

蔣炎武等著她的下文。

“你左肩疼了三天。”她語氣平整,“別老擰著身子朝右邊睡。”

蔣炎武一愕。

她繞開他,步子拖沓地朝門口挪,摸出最後一顆瓜子,回頭補一句,“一身鐵鏽味。昨晚蹚水了?”

蔣炎武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廊裡的穿堂風灌來,吹得後頸十冬臘月。

左肩。他左肩確有舊傷,七年前追一個亡命徒,從四樓頂縱身撲下,鎖骨骨裂,打了三根鋼釘。每逢陰雨,鋼釘便成了發條,擰著周遭骨肉。這幾日威北憋著雨,疼得尤其厲害,一拱一拱地亂竄。他沒告訴任何人,連他母親都不知道。

還有鐵鏽味,昨晚他去了城北的廢棄船廠,那是上週一起拋屍案的現場。船廠荒廢多年,他不死心,打著手電在巨人肋骨的鋼架間逡巡,鞋底踩碎了一層又一層鏽痂。他在那裡待了一個多小時,像在跟自己較勁。這件事,他沒跟隊裡任何人提過。

“小蔣。”羅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蔣炎武轉過身。羅局在主席臺邊收拾文件,動作又慢又倦怠。

“羅局,”蔣炎武深吸一氣,“這事,得有個說法。”

“嚴箐箐同志,是省廳特批調入的。她的檔案,你只看到了面上那層皮。”

“我看過。西北縣局,放電影,坐戶籍視窗。”蔣炎武控制著情緒,“羅局,這和帶隊伍、破大案,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一大隊三件積案壓得人喘不過氣,走私案的網還沒收口,年底的賬怎麼算——”

“——這是命令。蔣炎武,服從命令。”

蔣炎武沉默了,看著羅局,再雷厲風行的師父,再硬的骨頭,也會老態畢現,頭髮和身子機能從一縷白到一片霜。他們這群執力往上爬且穩紮穩打的人總是衰老得過於兇狠。羅局明年到齡,可能會提前退二線,挪到冷板凳上去。省廳偏偏這個時候,空降下這麼一塊來歷不明的石頭。甚麼意思?

“我保留意見。”蔣炎武敬了個禮。

一大隊副隊正隊的辦公室在走廊東頭第二間。蔣炎武合上門,走到窗前點菸,他不常抽,除非那股憋悶頂到嗓頭,不靠這口辛辣捅個窟窿,人就真要悶死在這四方屋裡。

窗外是市局大院,國旗在旗杆頂端垂著,紋絲不動。幾個年輕民警有說有笑,聲音朦朦朧朧入了他耳,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蔣炎武知道,有些東西無聲無息地斷了茬。

他摸出手機,劃開螢幕,翻到三天前在西北拍的那張照片。那是黃土高原上一個典型的貧困村,村委會是幾間趴在地上的土坯房,牆上刷著褪色標語。照片邊角上,那輛破吉普後座,一個灰撲撲的側影蜷著,看不清面目。

當時他去接人,一肚子都是頂著的火。省廳一紙調令,讓他這個即將轉正的副隊長,開八百多公里顛簸路,去接一個有特殊專長的同志。他路上猜了百八十遍,不是痕跡專家,就是老預審,總得是個人物。結果到了地兒,村委會主任兩隻手搓得快要起火,“嚴放映員去鄰村放電影了,得晚些回。”

他在村委會等了一下午,喝了三缸子苦磚茶。天擦黑時,那輛吉普車才突突地吼進院子,捲起半天高的黃塵。開車的是個紅臉老漢,後車門哐噹一聲推開,一個女人慢騰騰地挪下來。

那就是嚴箐箐。她當時撩起眼皮看了眼蔣炎武,沒說話,轉身進了裡屋。村委會主任只能尷尬地又搓手再搓手,“蔣隊長,您甭往心裡去啊,這女子……嘴笨,悶,不說話。”

“她行李呢?”蔣炎武問。

“沒啥行李,就一個包。”主任指著牆角的破帆布包,癟癟的。

蔣炎武當時心裡還動了點惻隱,以為這是哪個犄角旮旯被遺忘被髮配的角色。現在,只剩滿腔堵著的憤懣。

他把一頭攔路的餓虎,一個半道殺出的程咬金接回來了。還他|媽是他親自接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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