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天/掙脫苦海(4) 這麼不天造地設……
倪品從小就很討人喜歡了。
每一個見過面的人都喜歡她, 無論是同齡人還是長輩,只要一見到她,打心眼裡想要和她說說話。長輩逗一屋子裡的小孩, 大多數都支支吾吾,只有她稚聲稚氣地駁回去, 再把一屋子的親戚都逗樂, 倪品的爸媽也經常聽到旁人誇讚:“你們家這個丫頭啊, 將來嘴可厲害呢!”
倪品的爸媽死於一場車禍。
事發的時候, 肇事車裡的司機和她老公在爭吵, 三個孩子在後座哇哇大哭,突然老公和老婆廝打在一起, 方向盤亂扒,兩車撞在一起,剎車失靈, 把另一輛車從高架橋上擠了下去, 而這輛車裡坐著的,就是倪品的父母, 還有開計程車的司機, 三個人,砸在路面, 三條生命。
事發時, 倪品已經不小了。
倪品已經不小了, 小學四五年級,準確的說,在那個模糊的交界線上。十歲的孩子,告訴她父母的死訊,一定也是驚天動魄的, 但她知道的很早,從湖北趕來的叔叔嬸嬸再怎麼瞞著,爸爸媽媽突然沒了,也不可能把人變活過來。總之,小小的倪品還是站在了父母的靈堂前。
她指了指那紙紮的彩色樓盤,笑著說:
“我爸媽就擱這大別墅住下啦!享福呀!”
叔叔和嬸嬸都愣了愣,隨即,也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叔叔環抱著她,嗚嗚嗚地哭著,就像隔壁超市家那條諂媚的大黃狗,大黃狗一見到倪品,想討她的摸,就撇著腦袋嗚嗚嗷嗷地哼起來。沒有人摸這條臭烘烘的大黃狗,一條沒有人摸的小狗,一摸它,它會非常歡喜。
大黃狗死在了路邊。
它死的那一天,也是倪品和叔叔嬸嬸搬走的那一天。一輛貨車就那樣撞過去,沒有停,碾過它的肩膀,倪品扒著車窗,看啊看,她用目光把它留在那裡,她一直回頭,直到看不見了。
她記不清那條大黃狗了。
她好像忘記它身上有幾塊黝黑的斑點,好像忘記它的眼睛是閃亮亮的,還是暗沉沉的,忘記它哪一條腿有點跛,是前腿還是後腿,她忘記它見到她的時候是搖著尾巴的,還是低垂著,她記憶裡很多事情都變成了沒有訊號的電視機,閃著黑白的噪點,有一些雜亂無章的噪音。
倪品搬到了叔叔嬸嬸家。
鶴峰縣的鎮子裡,洋芋,臘肉,還有環著漊水河而建的樓房。漊水河啊,那麼清澈,就像是土家族人那纖長高俏的歌聲,龍船調,六口茶,黃四姐啊,傍水的恩施兒女是熱情奔放的。
倪品喜歡走在最靠近漊水河的地方,親水走廊,她放學的時候,就算繞遠路也想經過那裡。梁瓊綠穿著滑板鞋在前頭飛,她就在後面慢慢走,兩人回到家裡的時差,不會超過五分鐘。
梁瓊綠是和倪品最像的人。
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是見到倪品和梁瓊綠的人,都分不清她們的長相,直到梁瓊綠上高中的那一年把頭髮給剪了,剪得像個假小子,大家才能分清,啊,這個是倪品,那個是梁瓊綠。
梁瓊綠就是倪品最親近的朋友。
白天一起上學,晚上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同一張床上。買同一份漫畫雜誌,吃同一包炸薯,喝同一杯奶精茶飲,講同一個八卦,有一段時間,倪品和梁瓊綠喜歡上同一個男生,梁瓊綠樂呵呵地捏著她的臉蛋,說咱倆可真是臭味相投,後來那個男生搬走了,兩人都唉聲嘆氣。
嬸嬸說:“一個男人勾走兩個女人的魂!”
那無疑是個好命的男人,後來倪品也沒有聽聞過他的故事,梁瓊綠更是懶得去打聽。好像,忘記是她還是梁瓊綠說的一句話:“人和人之間的緣分都是很淺淡的,就像冰那樣化掉了。”
緣為冰,倪品有一段時間網名是這個。
梁瓊綠的網名叫“半島鐵盒”,她最好的兄弟的網名叫,煙花易冷,很明顯兩個人都是周杰倫的歌迷。在那個磁帶隨身聽縱橫天下的年代,一張當紅歌曲串燒的盜版磁帶,可以聽好久,天氣不熱的時候,翹上兩節課,躺在河灘邊聽它一個下午,倪品是好學生,她沒那麼幹過。
梁瓊綠是個壞學生。
罵髒,鬥毆,混網咖,家常便飯,叔叔嬸嬸管她實在是很艱難,棍棒底下都出不了孝子,更何況她和倪品都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再怎麼說,也是一種寄人籬下的管法。如果是很小很小,還沒有和自己的親生父母產生感情的時候,早早地養在身邊,或許就少了這一分生疏,但這也不影響甚麼,倪品和梁瓊綠都很愛叔叔嬸嬸的,只是愛的方式不一樣而已。梁瓊綠是有點彆扭的愛法,聽著訓,梗著脖子不頂嘴,倪品的愛比較遷就,她會討叔叔嬸嬸的開心。
鎮東邊有個孕婦騎電瓶車把人撞了,叔叔回來跟倪品說,倪品說這是帶球撞人,叔叔笑得把酒都嗆出來了。嬸嬸嘀咕菜市場的販子總給她挑一些壞菜,倪品點評:“這就是‘壞菜了’。”
嬸嬸是長沙人嫁到恩施來的,她很知道這個方言,也很開心地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擇菜。
嬸嬸是長沙本地人,叔叔的親戚在那裡做生意,介紹兩個人認識。叔叔和嬸嬸沒有孩子,要不出來,去醫院查過了,試管那時候還沒有的,想著領個孩子,所以倪品和瓊綠有人管了。
其實,比起倪品,梁瓊綠的狀況更不好,她是她媽媽生的,爸爸是誰,不知道,那段時候,在整個湖北都有人去做那種生意,梁瓊綠的媽媽好在是生了她之後才染上的,去過戒毒所,後來又復吸了,叔叔嬸嬸都不知道,梁瓊綠只和倪品說,也只敢和倪品說,那件事和梁瓊綠剪頭髮,基本上是一個月之間發生的事,前後腳的關係,然後到了高中,梁瓊綠就變壞了。
老實講,倪品沒有覺得梁瓊綠變壞了,她覺得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梁瓊綠就是那樣的人,她學會了抽菸是因為在媽媽要割腕的浴缸邊發現了半包,她開始跟人打架是因為那些人說她和倪品都湊不出一個爸,她在網咖裡玩得昏天黑地是因為,她感覺很壓抑,現實沒甚麼期望。
有一天,梁瓊綠突然告訴她,她有一點想去死,倪品問為甚麼,其實她是昧著良心問的,她知道在梁瓊綠身上發生的所有事,這些烏雲壓在十六歲的梁瓊綠身上,讓她很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我在想,會不會去死,比活下去更輕鬆一點。”梁瓊綠這麼說,睜著她那雙冰冷的眼睛。長大之後兩個人就一點都不像了,倪品的眼睛下垂,而且總是亮晶晶,很有神采,梁瓊綠的眼角上揚,眉尾卻是耷拉的,很尖銳,很鋒利,兩條線抵在一起,像刀鋒相撞。
太尖銳的人,會被挫傷。
梁瓊綠高二開始,身上帶著一些傷痕,她的眼神變得兇狠,像是一隻窮途末路的野獸,懵懂地撞開這世俗裡最黑暗的角落,然後跌跌撞撞地回來。她身上帶著陌生的氣味,只有把自己弄得乾淨一些,她才會回到家裡。叔叔嬸嬸垂淚了,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瓊綠以前明明和倪品一樣乖的,倪品心裡想,你們一點也不瞭解梁瓊綠,梁瓊綠不是那種任生活磋磨的人。
她聲嘶力竭,要反抗甚麼,所以高三時候,別人都在用功讀書,她卻反手把她最好的兄弟給送進去了。那個男生倪品也很熟,在一起吃過飯,打過電玩,但是梁瓊綠就那麼把他帶進了派出所。他缺錢,他販了那玩意兒,梁瓊綠拿腦袋抵著牆角發呆,說,我真的想逃脫這裡。
她說的“這裡”,不是現在身處的地方,更像是一個糟糕的現狀。倪品抓著她的手,問,如果需要我,我就跟著你去,無論多遠的地方都可以。梁瓊綠深深地看著她,摸著她中指上那些因為書寫而生出的繭,最後又笑了笑,說,不要啦。你陪著我,她說,我就甚麼都不缺啦。
所以,怎麼才算得上幸福呢?
倪品想要的也不多,只是想要日子過得更好而已,她又沒有特別多的要求。有時候,她感覺天色灰濛濛的,山雨欲來,這只是她的錯覺而已,因為厄運在最悲慘的時候已經降臨過了,那就是她尚且天真的時候,接下來的日子裡,倪品還挺樂觀——反正沒甚麼比現在更差了。
倪品的樂觀是與生俱來的,正如她的幽默,她的天賦,如果一個人在她的天賦上得到正面的反饋,那她就很有理由一直堅持下去。倪品在中學時期也貫徹了她的幽默,她得到了許多人的喜愛,人人都說倪品太有意思了,相信倪品能給她們帶去歡樂,而梁瓊綠則是正好相反。
人人只求她不要帶來麻煩。
梁瓊綠就是真正的刺頭,同年級裡沒有人敢惹她,校外有人要堵她,她每天進出學校都和賊一樣小心翼翼,只要跨過了校門,那就是校規保護的範圍,梁瓊綠只要待在學校裡,她就很安全,可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學校裡。有一次梁瓊綠在校外被人堵住了,被打得蜷縮在那兒,倪品鼓起勇氣撿起了地上的磚頭,她拿磚頭指著這些混混,說:“你們不要給我太過分了!”
最終,這群二流子離開了,他們不怕傷害梁瓊綠,因為梁瓊綠是不會自己報警的,但是倪品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好學生,招惹上一個好人,遠比招惹上十個壞人更麻煩。倪品救下了她。
梁瓊綠被揍得很痛苦,光是倪品看到的,就是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她把自己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一頭的黃毛遮住了蒼白的臉頰,就像一隻小黃狗崽子,倪品問她又做甚麼了。
梁瓊綠搖頭,不說,
眼底帶著猖狂的笑意。
她一定又做了很壞的事。
那時候已經是高二的下學期了,不知道梁瓊綠該何去何從,也許她應該好好讀書的,但是,最終也沒有。轉眼到了高考之後,倪品在七月下旬收到錄取通知書,她暫時保管在叔叔嬸嬸房間的那個床頭櫃裡,抽屜裡有點亂,她隨便整理,卻發現了一個被折了好幾道的病歷本。
叔叔得了肺癌。
他理應停了在鞋廠的工作,但是,沒有。倪品的腦子嗡嗡作響,她去叔叔工作的地方找他,沒找到,鬼使神差的,她到了縣裡的醫院,卻發現了梁瓊綠的身影,她正在繳費口等待著。
“……梁瓊綠!!”倪品攥住她的胳膊。
梁瓊綠就像小羊那樣跳了一下,然後瞪大眼睛看著她,“原來是你啊,嚇死我了,幹嘛啊?”
“叔叔他……”
梁瓊綠的神色變了變,隨即,又很冷靜地說:“你知道了啊。反正不可能是嬸嬸說的,你不要和嬸嬸說是我在繳住院的費用,因為我一直跟叔叔嬸嬸說,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幫繳的。”
“你媽的親戚?你不還在幫你媽還債嗎?哪來的親戚啊?”倪品又問,“甚麼時候的事啊?”
“嗯……”梁瓊綠居然還要抬起頭想一下,“高二時候的事了,怕你受影響,一直沒和你說,沒事,我繳到九月份了,你安心去上大學吧,錢的事我再想辦法,總歸是有掙錢的路子。”
“你幹嘛這樣啊,”倪品心亂如麻,“多少錢啊?不是,你哪來那麼多錢啊,梁瓊綠,你……”
“我好的很,有錢的很,你別管。”
……瞎講。
倪品仍然拽著她的胳膊,死死的,不鬆開,梁瓊綠就那樣認真地看著她。倪品和她對視著,沉默了好久,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的思想很豐富,但情感卻很貧瘠,只能朝她抿抿唇。
“倪品,”
梁瓊綠像見了鬼一樣,
“你到底在笑甚麼呢?”
倪品怔愣,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居然掛著笑容,那是過分討喜的笑,好像要為了讓別人高興而產生的笑容。梁瓊綠摁住她的肩膀,臉色很難看:“你笑甚麼笑?你感覺很好笑是不是?”
倪品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倦怠。她突然感到鼻腔酸澀,淚水就像開了閘,不停地往眼眶外面湧,她把臉埋在梁瓊綠的肩膀上,顫抖個不停,一開始是很小聲的啜泣,後來變成了嚎啕大哭,其實哭也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但一種情緒,它發自內心,從來不是為了改變甚麼而存在的。不要因為哭泣改變不了甚麼,就喪失了品嚐悲傷的權利。
“嗚嗚嗚……”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是倪品第一次學會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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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期,倪品過得很幸福。
雖然在談茗看來,她身上揹負了許多重擔,她一定過的累極了。但倪品其實沒有感覺到累,她有一個可以為她兜底的存在,那就是梁瓊綠。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她和梁瓊綠之間的感情,親情,友情,恩情,她和她不一樣,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的朋友,但這些朋友都在浮於表面的圈層,就像淺水層的魚類,無法觸及最深的水底,那裡有一顆綿軟的、時時顫動的心臟。
談茗曾經有希望觸及,他在倪品相對脆弱的時候,派上了用場,如果他能像梁瓊綠那樣,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現給她,倪品也許會接受。那是一種最最親密、也最最緊密的關係,能和倪品達成這種關係是相當不容易的,很多人想,但是沒能夠,就像闖關遊戲,衝到終點的人少之又少,要打出最完美的結局,就代表每一步都不能走錯,每一個選擇都要如履薄冰。
緣分就和冰層一樣淺薄。
落腳輕了,站不穩,會跌倒,落腳重了,冰層就破掉了,一頭扎進窒息的冰水裡。該怎麼去把握其中的分寸,實在需要琢磨,難以領悟。倪品的世界不單單是冰層和冰層之下的光景,倪品的世界是一團浸滿了迷霧的森林,是比旁人更復雜的迷宮,在裡面很容易就身陷囹圄。
“甚麼樣的人才能讀懂你呢?”
第二任男友環抱著倪品的肩膀,這樣問過。他成熟、溫潤,富有耐心,在事業上給予這個比他小七歲的女友許多助力,在靈魂上也和她心心相印。他要走進她的心裡,理所當然以為,但是,倪品讓他迷了路。她不願意和他說更多了,她那些難以捉摸的時刻,同樣令他焦灼。
倪品說:“你把我當一本書籍了。”
“你把我當成一本書籍去翻閱,所以才想著讀懂我,你把我當成一個影片去解讀,所以才想看透我,但人是人,人始終是複雜的,抱著去讀懂一個人的想法,去相處,那會很累的。”
男友輕聲說:“我沒辦法不那麼想,你是很迷人的,我會害怕我不如別的男人能夠讀懂你。”
倪品笑了,“你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呀?”
“嗯,緣分總是淺薄的。”
緣分又是天定的。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交織於命運的奏曲,蓄謀已久,也抵不過陰差陽錯。有很長一段時間,倪品覺得自己不會再墜入愛河,那些年輕的、令人振奮的感覺已經遠去了,在她有些躊躇、迷茫,又百無聊賴的時候,有這麼一個人出現了。他的出現是一場契機,是某個……預兆。
他的存在,他的到來,和命運的齒輪相契合,層層轉動,細密糾纏。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就發生了,如果蔣聽是世界上的另一個她,那麼,在十八歲的倪品在昏暗的檯燈下奮筆疾書的時刻,蔣聽正在武校裡和沙袋做纏鬥,他年輕稚嫩的手掌上,一定有很多一戳就痛的水泡。
二十歲,倪品正式接管了學校裡的喜劇社團,她第一次登臺表演,心臟怦怦跳,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蔣聽第一次登場新秀賽,他緊張得瞪大了雙眼,漆黑的瞳孔閃爍著微光。
二十二歲,【品茗】廠牌正式成立,倪品成為了一名光榮的主理人,她將會在喜劇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蔣聽也在鋼筋森林的八角籠之中適應過來,他逐漸進入了穩戰績的攻堅時期。
二十五歲的倪品,財富自由,受人敬仰,站在遙遠的命運那端,看著曾經因為生活所迫,而流下崩潰的眼淚的小孩,朝她伸出手,告訴她,倪品,不要害怕,勝利最終是屬於我們的。
二十五歲的蔣聽,經歷了賽場上的重大創傷,對手一拳轟向他的右耳,醒來之後,他指了指那隻被紗布包裹住的耳朵,說,聽不見了。我聽不見了,他輕輕地閉上眼,然後別過臉去。
他漆黑而短促的眼睫,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樣孤單,一疊剪影落在高挑的鼻樑上,就像一朵烏雲壓在山頂。蔣聽淋著病床邊的日光,感覺到臉頰燥熱,他的眼角溼潤,但沒有流眼淚。
從此,世界只剩下一半的安靜。
……
命運的紅線已經悄然編織,在每個疲憊的、想要閉上眼睛逃避的時刻,在每個輝煌的、想要睜大眼睛記住的時刻。人生的軌跡就像是兩條線,倪品的人生線是明黃色的,就像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不顧一切地燃燒著,誓要驅散所有的黑暗,蔣聽的人生線條是深沉的藍調,是父母因感情破滅而爭吵時,他和弟弟害怕地躲在桌子底下,看到爸爸一遍遍跪下的膝蓋。
是一點點的小心翼翼,木訥、納悶,昏暗無光的歲月裡,有一點點矇昧的藍,在天際線邊,在還沒有天亮的時候。那時候的藍是沉醉的,是淒冷而寂寞的,在黎明到來之前聲嘶力竭。
敬黑暗,敬自我。
這麼兩個人,
就是這麼兩個人,
這麼不天造地設的兩個人,
他們的命運在彼此的二十八年時,突然,相撞,重合,分開,再交疊,再分開,最後被手指死死地擰在一起,黃線和藍線融合了彼此,變成美麗的綠,那是春天的、生機盎然的顏色。
遲來的不僅僅是春天,遲來的是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遲來不是一種陳述,而是一種遺憾沒有早點遇見的愛戀。對於倪品來說,她在一些方面比同齡人更早熟,但在另一些方面,她比小孩還稚拙,她似乎喪失了哭泣的能力,十歲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她沒有哭,在那些缺席了親情的時刻,她也從來沒有哭過,倪品是直到她的十八歲,才知道如何酣暢淋漓地哭一場。
當時就應該哭的,哭出來,也許比笑出來更有用,倪品在那時候就學會了如何虛假地笑,她總用笑容掩藏住自己真實的內心,很多時候並不是她想笑,她只是被摁著腦袋,笑出了聲。
事實上,能把倪品逗笑的人或者事,還是很少的。她正因為覺得這個世界太無趣,才強迫自己給別人帶去歡樂,她真正覺得有意思的,說一句絕對的,在她的二十八年來,沒遇見過。
直到——
“那是我太太。”
當時,倪品盯著螢幕裡的那個男人,聽到,他說出那句話。突然,她毫無防備地笑了起來,冷不丁的,很急促的,她的面頰泛起了燥熱的溫度,她睜大了眼睛,嘴角的弧度驟然擴大。
是的,
我們都知道,倪品有著給人們帶來歡樂的能力,她的存在就像是魔法,可以使許多人發笑。在她漫長的生涯裡,她愛過一些人,也恨過一些人,但發自真心的笑出來,還從來沒有過。蔣聽也許不是最好的那個,他不夠聰明,傻得有點可愛,孩子氣的天真,有時又相當固執。
但能讓她笑的人,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