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春天/掙脫苦海(2) 再發生,千千萬……
今夜, 瓊綠的酒館恕不接待客人。
然而店內卻是亮著燈的。藍紫調的燈光搖曳,卡西尼的胡桃木黑椒唱片機正在工作,播放著上個世紀的島國西洋爵士樂的唱片, 松原美紀溫柔而神情的嗓音唱著:“Stay With Me——”
吧檯後,雪克杯不停地搖晃。
修長的指尖點綴著冰冷的西太后盔甲戒指。
吧檯前, 卻上演著很大一出家庭倫理劇。
兩個年輕人直挺挺地跪著。
陳錄山痛心疾首, 拿出了店裡掃灰的雞毛撣子, 裝模作樣地指著蔣聽, 又指了指倪品:“你二人著實荒唐!還未出閣的少爺小姐, 就敢暗通款曲、暗度陳倉,真當我蔣家沒有家法?”
“不是, ”倪品忍不住小聲說,“怎麼一會兒我們老品家,一會兒你們蔣家, 你到底誰家的?”
“大膽!!還敢頂嘴!!”
陳錄山大手一揮, 一雞毛撣子朝著倪品敲下去,中途卻突換了路徑, 給了蔣聽的膝蓋一下。
倪品:?
蔣聽:?
陳錄山繼續硬著頭皮說:“我今兒個教訓的就是你!蔣家的哥兒, 你瞧瞧你,好好一個黃花大閨男, 偏偏整天挺著個大仍子, 擺出一副勾欄式樣, 去勾引倪品,你就這麼缺女人啊?”
倪品也迅速入了戲,她最近苦研表演,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兒:“陳嬤嬤不要再打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會毀了蔣聽的名聲, 擇日,擇日我就上門來提親,把大仍子娶進門!”
“沒那麼容易,想糊弄老人家我!”陳錄山往高腳凳上一坐,“你們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私相授受?戀綜鏡頭之下,竟敢堂而皇之眉目傳情,有辱斯文,簡直叫全天下的人都看了笑話!”
“非也非也,”倪品說,“我們是下了戀綜才在一起,嘿嘿,我直接就是一個求婚的大動作!”
“大膽!竟敢直接向閨閣男子求婚?”他又看向蔣聽,“你呢?婚姻大事,就這樣從了她嗎?”
蔣聽不會演這個,“……是的。”
“看我不打死你這個浪蕩的騷蹄子!!”
“行了啊,陳錄山,”梁瓊綠推給他一杯長島冰茶,“在那兒擺甚麼譜呢?趕緊過來喝酒了!”
胡鬧結束,三人都重新回到吧檯。倪品還好整以暇地把蔣聽扶起來:“夫君,害你受苦了。”
蔣聽搖了搖頭,“跟著你,一點也不苦。”
陳錄山啞口無言,這兩人又在眉來眼去,這才剛出機場呢,還沒親夠,怕是又要抱著啃了!
“打住打住,少兒不宜的事回家再做去!”陳錄山想問的是,“怎麼幾天沒看國內的新聞,你就緋聞纏身了?”他是對倪品問的,“我吃了好半天的瓜,你和談茗,呃,到底怎麼回事?”
倪品簡單地把事情解釋一遍,陳錄山一拍手:“這就串起來了,我說蔣聽怎麼一下子就……”
“甚麼啊甚麼啊?”梁瓊綠還不知道呢。
“沒跟你說嗎?倪品和蔣聽吵架,結果把蔣聽氣進醫院了,一問這倆人,這個也不說,那個也不說,原來就是小情侶吃醋呢!唉,蔣聽啊,吃醋把自己吃進急救室裡,還是第一個。”
蔣聽面子很薄,被這麼一說,從臉蛋、脖頸紅到了耳根子。倪品下意識地護短:“我老公就樂意吃點醋怎麼了?你一直在為難我的老公,陳錄山我可告訴你,別老拿我老公打趣了!”
“哇!你之前還一直跟我一個陣營的呢!你還好意思說,我擱那兒罵了半天,到頭來你就是那個‘神秘女人’!我算是知道你們夫妻倆了,我是你們play的一環,把我當杜蕾斯給使了!”
“打住打住,我老公很純潔,聽不得這些!”
“呵呵,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好吧?蔣聽也就現在能純潔一會兒了,沒準過一晚就被你染指了!”
“甚麼話,甚麼話!”倪品轉頭看向害羞的蔣聽,“老公你來評評理,我是那種急色的人嗎?”
蔣聽摸著耳朵:“……我不知道。”
他在外人面前給她留面子,不想戳穿她三番五次把他騙上床的那些行徑。倪品心裡也清楚,兀自勾起了唇角,兩人之間曖昧的氛圍無聲蔓延。下一秒,一杯粉藍漸變的酒被呈了上來。
倪品認得它:“遲來的初戀?”
“啊,那是上個春天的酒單暢銷品了,”梁瓊綠笑說,“又是一個春天,總要有點發生改變!”
倪品和蔣聽都趴在桌前,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柯林杯,底層是深邃靜謐的藍,緩慢過渡到粉紅的春天,灑在其中的不是上一次的金粉,而是綿密如瀑的綠金,嚐了一下,有草腥的芬芳。
“很特別。”倪品如此評價,“它有名字嗎?”
梁瓊綠抬起腦袋,想了想:
“好運之聲。”
陳錄山:“你直接現取了一個啊?”
梁瓊綠:“羨慕我的才華嗎?”
“好運之聲?”倪品側耳去聽,“也沒有聲音啊。”
話音剛落,梁瓊綠抬起雙手放在酒杯兩側,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緊接著,酒杯中顏色劇烈變換起來,把三人的下巴都驚掉了。一片烏雲似的渾濁遮住了杯壁,杯中的光景莫測。
“仔細聽。”梁瓊綠指了指杯口。
竟然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陳錄山都傻眼了:“你是個魔術師啊?”
就在幾人仔細聽的時候,杯中的渾濁已經漸漸褪去,留下了翠綠色的酒液,氣泡點點竄出。倪品趕緊聚精會神地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甜滋滋的,還有跳跳糖在嘴裡面炸開的感覺。”
“這也是一種‘好運之聲’。”
梁瓊綠沒有給蔣聽調酒,因為總得有一個人開車,而且他自個兒也不太想喝酒。把半杯冰水推到蔣聽面前,和不知所以的拳手對視上,她意味深長,“好運之聲,那也得有個聽眾啊。”
蔣聽有點沒聽懂,“……嗯。”
任何人,任何事,不把它明明白白地攤開給蔣聽講,蔣聽都不一定能聽得懂,即便像是倪品一樣非常直白地跟他講,也不一定他就能聽得進去了,偶爾也會發生一些讓人崩潰的瞬間。
蔣聽是聽不懂好賴話,
但他本性不壞的。
梁瓊綠很放心,
跟倪品在一起的人是他。
“喝吧,喝吧。”
這是過年前的最後一次喝酒,當然要喝得盡興才行,陳錄山又給自己喝撅過去了,躺在那間狹小的換班房裡,睡得不省人事。梁瓊綠要去找她那新歡消遣,放心地把倪品交付給蔣聽。
如果是談茗的話,梁瓊綠是不可能讓他載醉酒的倪品回家的,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不行,但蔣聽的話,是一百個一萬個願意的,所以,很難嗎?得到她的承認,好像也不是難事啊,做不到的自個兒去反省算了。臨到路口,梁瓊綠還和蔣聽叮囑:“今晚一定要發生甚麼啊!”
蔣聽撓著腦袋,說不出話。
驅車回家,倪品心情很好,跟著車載電臺播放的歌曲微微點頭,那是卓文萱的《讀心術》。
她唱:“彷彿你只需靜靜看我一眼……”
蔣聽也知道,“就能夠解讀我愛你這弱點。”
思念太明顯,還是你太危險,
比我更瞭解我心田。
到了下車的時候,倪品當了一回小無賴,讓蔣聽不得不一邊揹著她,一邊提著行李。好在他的行李不多,好在他的力氣很大,好在他對於倪品難得的依賴,非常歡喜,心裡甜蜜蜜的。
倪品閉著眼睛,把醉酒後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後頸,“我在想,今年過年,去見個家長吧。”
“嗯,”蔣聽也說,“上了熱搜,我大才知道我搞物件了,他又高興,又生氣,喝了好多酒,說讓我趕緊把媳婦兒領回去給他看看。我說不中,要人家願意才行,而且要先見你家長。”
“那過年可有的忙了呀……”
“沒事,去你那邊就好,等你甚麼時候想見我大,隨時可以喊他們來,也不一定要我們去。”
“啊,我突然想到,你不是還有個弟弟嗎?他在哪兒工作呀?都沒怎麼聽你說起他的事情。”
“他跟著我大做煤礦生意,算是接手家族產業,這兩年在太原那邊發展,搞政企資源對接。”
“聽起來是個很穩重、事業有成的人。”
“嗯,他從小讀書就很厲害,和我一樣,話不多,但是我大說他比我情商高一點,可能是跟著我媽的原因。很早我們就分開了,他跟著我媽在湖北恩施定居,大學考到了中南財經。”
“那他讀書挺厲害啊……等等,恩施嗎?那可以一起回去過年了呀!順道去看望你的媽媽。”
蔣聽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很想打擾我媽,她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而且也有了新的小孩。”
“你上一次見她是甚麼時候?”
“……三年前。”
“平時也不聯絡嗎?”
“很少,透過我弟弟吧。”
好複雜的家庭情況,倪品心想。到了家門口,蔣聽輸入電子密碼,還是原來的,沒有變過。這也就代表著倪品的家始終對他敞開了大門。她也沒想著和他離婚,蔣聽的心裡酸酸澀澀。
倪品問:“現在心臟還會不舒服嗎?”
蔣聽搖了搖頭,不會了,他小聲說。把倪品放下來,她要拎行李,但不必要,蔣聽一手一個箱子就拎進了客廳。把燈開啟,屋子裡還是熟悉的一切,但是,中間也發生了好多好多事。
“我可以……”他問,“把衣服放在你的臥室嗎?”
倪品就笑了起來,唉,真不容易,都結婚了半年多,她的丈夫卻提出了這樣的小請求,未免太見外了。她清楚地知道他那個大腦袋瓜子裡在想甚麼,朝他走過去,她摟住了他的脖頸。
“不然你還想放在哪兒呢,老公?”
蔣聽吞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十分明顯地滾動,側頸上幾根青筋又害羞地冒了出來。真可愛,倪品真喜歡他,儘管說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了,但是,她喜歡蔣聽的身體,喜歡這些出現在他身體上的反應,她喜歡他大到她的兩隻手才能完全握住的手,喜歡當它貼著她的臉頰。
他的目光,緩慢而有力地臨摹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微微眯起的眼睛,被酒精浸潤過後,有讓人產生慾望的魔力。蔣聽想起她說過,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親一親它吧,蔣聽該這麼做。
他卻沒有吻下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是,沒有吻下去,是因為他想看到這雙眼睛一直注視著他,不太想打擾這樣美好的景象。倪品抬起下巴,呼吸落在他的鼻尖,他閉了閉眼,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
一個凌亂而纏綿的吻。
吻的時候,倪品在脫他身上的羽絨服,所以氣息有些凌亂,纏綿的是蔣聽追在她臉上的吻,他沒有一點點抗拒,乖巧地站在原地,只做著親吻她這麼簡單的事。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黑色緊身毛衣,寬闊的肩線被勾勒出來,倪品就停下,一步步地退後,睜大眼睛欣賞起來。
“好美……”她呢喃道,“快過來。”
蔣聽朝她走了過去。
他一步步前進,而她盯著他,緩緩地退後,直到後背抵到臥室的門。蔣聽的胳膊也抵在門框上,再一次親吻她,衣服摩擦在門上,窸窣的動靜,倪品脫下身上的大衣,反手擰開了門。
蔣聽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臥室裡,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倪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嘗試解開他褲子上的皮帶,她夜視能力不佳,半天都沒有找到銀扣,最後暗罵了一聲,把他一推,然後平躺在床上。
蔣聽看著這樣急躁卻只有三分鐘熱度的她,看著這樣活潑的她,心煩意亂的她,走到床邊,撐著床沿,雙腿跨坐在她的腰間。他為自己的主動而倍感心驚,在她詫異的目光下,他捏住自己的毛衣下襬,認真地脫了下來,滾燙的體溫和冰冷的空氣相撞,每一寸肌膚都在戰慄。
“蔣聽……”倪品有些錯愕。
她還沒緩過那陣子酒勁,他再次傾身而上,陰影覆蓋上她。蔣聽的雙臂抵在她的耳畔,屬於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薄荷洗髮水清香,就像月光一樣漫過了她。倪品的心飛快地跳起來,錯了拍,他的主動讓她有點難以承受,低頭吻上她,他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惶恐,和脆弱。
倪品的手落在他的背上,摩挲著,能明顯地感受到每一塊肌肉的發力。她的指尖從他的背溝下滑,就像是河渠一樣深陷,好像要把她的手夾在裡面,縱情地迎合他,手撫摸他的腰間。
“寶貝,你怎麼啦?”
蔣聽聽到這一聲哄騙似的“寶貝”,就下意識地低低“嗯”了一聲,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有些擔憂,也有些生澀的戒備,遲疑了片刻,才說:“我擔心一會兒緊張了,會變得笨手笨腳。”
“有那麼擔心嗎?你一點兒也不笨手笨腳啊,你用手都能把我搞得很舒服,你難道忘了嗎?”
……怎麼會?
那個難忘的曼哈頓之夜,蔣聽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他不會忘記當她出現在賽場的時候,他的心情是如何激動,她好像就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了,而是從她的出現,就開始展現的美夢。
她的出現昭示著美夢的到來,一切都從倪品這個人的出現,美好逐漸發生。蔣聽不能深思,他如果仔細地串聯和倪品的點點滴滴,就會發現他那晦暗而無趣的二十八年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她這樣耀眼的人,如果儘早出現在他的人生裡,會不會,就能帶給他更多的色彩?
思緒又重回那個乏善可陳的跨年夜,當時,也只能說是乏善可陳,並沒有發覺他和他未來的真愛產生了交集。蔣聽如果能提前預知,故事從那時候開始,他一定向她展現最好的一面。
但對於當時的蔣聽來說,他毫無察覺,命運對他驚鴻一瞥,寫下了一些甚麼,他毫無察覺。在那片冷風素裹的街角,人流湧動,就像蟬翼之下密密麻麻的翅室,他在其中看見了倪品。
她在一片泛著暖意的路燈下,肩膀上扛了一個陌生男人,看起來有些吃力,腳步歪歪扭扭。他有對於她的初印象,說話冒犯到了他的跨界記者,他下意識駐足,為了更仔細地看清她。
她停在自己的車前,艱難地摁了車鑰匙,她的體型相對很小,卻試圖把一個大她許多的男人搬進後座,當然是做不到的。幾個小時之前,在採訪樓層的飲水機前,他和她有一次交集。
問他是否聚餐,蔣聽會理所當然地拒絕,而且,那種場合並不缺他。倪品的鼻尖有點泛紅,可能是撞在他飽滿的胸膛上造成的,他垂眸看著她,她眼底的紅血絲略重,像結了層蛛網。
突然,他有了不應該那樣的想法。
不應該那樣的,就算她在採訪時說錯了話,他也不該擺出那副臉色。蔣聽的手指泛著涼意,因為她看起來如此努力,為這場採訪做了頗多,她說話時,嗓子還是略微沙啞的,那是經常用嗓帶來的副作用。蔣聽做了錯事,他向來很欣賞一個用盡全力的人,他實在不應該貶她。
初次見面就給人家一個下馬威,所以,她不喜歡他,他心裡也清楚,反正也不會發生更多的交集。可幾個小時後又在派出所遇見,看著他額頭上的傷,她露出“真是不容小覷”的神情。
被她的目光注視著,他突然就感受到,那道本來沒甚麼的傷口,爆發出一陣灼熱的疼痛感。蔣聽心想,真奇怪,他的痛感就像復甦了一樣,與此同時,對她的好奇如同疼痛一般瘋長。
他向陳錄山要了她的聯絡方式。
“哇,真不容易,竟然還有你要女孩子聯絡方式的這一天!”陳錄山說,“怎麼的,你不是對她印象很一般嗎?採訪的時候還給人家甩臉色,現在愧疚上來了,想去給人家道個歉了?”
蔣聽不是要道歉,只是想道謝。他加了倪品,等待好友申請透過的時候,在想,是為甚麼?
其實,這一切都只是誘因,蔣聽很難對一個沒見過幾面的人,產生過分深刻的印象。但是,真正讓蔣聽注意到的,其實是路口的那個吻——當然不是他給倪品的,他看到那個陌生男人趴在倪品的肩頭,擦著她的肩膀跌撞時,給了她一個吻,從蔣聽的角度能看到,親上了的。
那個詭異的、錯位的親吻之後,倪品的臉重新暴露在燈光下,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有一些時候啊,一些至關重要的時候,蔣聽對於情緒的感知力是敏銳的,尤其是當他身處於暗處,沒有任何人把視線放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反而能更好地觀察——他看到那個被親吻的人,臉上沒有一點點欣喜,沒有關乎戀愛的悸動,那反而是一種週而復始的煩躁,她緩慢地反應著那個吻,然後,眼珠微微上抬,又緩慢地閉了閉,帶著他不懂,卻又想探究的情緒。
故事就從那個吻,開始了。
當時蔣聽不能夠理解,現在他已經逐步深入了倪品的世界,他知道了她和談茗那種介乎病態和無法掙脫的關係。其實蔣聽說的沒關係,有一部分是真心的,他是自甘踏進這種病態關係的一環,他心裡也有一定認知,倪品除非是迫不得已,不會飛快和他步入了婚姻這個關係。
而她提出結婚的那一晚,雖然知道可能是戲言,但是,蔣聽躺在酒店的沙發上,空調的冷氣嗚嗚吹著。在這令人心安的噪音裡,他身後是柔軟的床上熟睡的倪品,他也在思索更深層的原因,她想要和他結婚,為的是甚麼,蔣聽很清楚自己身上有哪些可能被利用的東西,他是真心感激這些能被她看上的品質,感激談茗,如果不是他,倪品也不可能逐步地愛上了他。
沒關係的。
沒關係,倪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因為你一定能夠辦成它的。沒有一件事,是你想要做,但是做不成的,因為你是這樣好的人,倪品,一切的一切,都是從你需要開始,到你不需要為止,而在你不需要我之後,我又該如何自洽,那是我的問題,是我人生中要學會的課題。
只是,被你“拋棄”的某一瞬間,或者說,那將近三個月吧,八十五天又十一個小時零六分,偶爾我也在想,會不會一開始不和你發生交集,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如果沒有和你結婚,如果沒有被你擁抱過,沒有親吻過你柔軟的面頰,迷人的唇角,沒有徹夜地被你枕著入睡,我的心就不會這麼痛了,我就不會為了愛情,哭泣、煎熬,變成一個自己都看不起的人呢?
我想了很多,但是,還是貪心地想讓這一切發生。再發生一次吧,再發生,千千萬萬次吧,和你的相遇,和你的一次又一次接觸,一點一滴的深入,每一回,都是那麼驚心動魄,讓我無法抑制地期待下一次。如果再回到那個夏夜,我所有的答案始終指向一條出路,我願意。
我也願意的。
從來沒有後悔過,就像從來不後悔每一次出拳的失誤,換做另一個我,想必也會這樣做的。你捧著我滾燙的臉頰親吻,然後,還有心有餘悸的歉意,你問:“你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說了我們結婚的事,但那時候我們還在冷戰吧,我還一直在說甚麼離婚,你就不怕……”
想了想,“不會。”
倪品追問:“為甚麼?”
“因為你說過,不會讓任何一片真心落到地上。”
倪品愣住,隨即,就像瘋了一樣,強硬地拽他的褲腰帶,就著月光解開皮帶上的卡扣,這個過程中,蔣聽始終很耐心,甚至在倪品看不清的時候,準確地把她的手指放在卡扣的機關,
咔噠的一聲。
解開了,
倪品飛快地吻了吻他的唇角,說:
“我要對你做,春天對櫻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