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風沉醉的夜晚(6) “還有一個最沒……
“別開這種玩笑了,行麼?”
談茗說。
他漂染過的亞麻棕色眉尾挑了挑,嘴角的弧度略大,顯得有些勉強,眼底的慍怒卻很真實。這股微妙的、暗流湧動的情緒,只有倪品能體察到。但她偏偏就是最想促成這個結果的人。
“甚麼玩笑,我是認真的。”她看向楊姍,而對方雙眼發亮,明顯是驚喜於她的這個提議。
“既然名不見經傳的素人來參加戀綜都沒問題,那我這種自帶熱度的人,再合適不過吧?”
“……那是戀綜。”談茗的後槽牙咬住,聲音都顯得尖銳、失真,“人都是去談戀愛的。”
“甚麼?我就不能是誠心誠意想擁有一段甜甜的戀愛嗎?”倪品一副很吃驚的模樣,轉而問楊姍,“楊導,你的戀綜品質我是放心的,都是優質男嘉賓,應該有和我旗鼓相當的吧?”
“當然,當然!”楊姍求之不得呢,“嘿,說不定正好有和你看對眼的,這下不僅解決了我節目的麻煩事,說不定就連你的單身大事也順便解決了……當然,你要是看不上再另說!”
“那太好了,”倪品即便壓根不對此抱有太多希望,或者說,她目的就不是脫單,但也要說些讓人冒火的反話,“我這一年到頭工作,只能接觸些圈子裡的人,我苦圈內男人久矣!”
“啊,我是聽你說過,只想找圈外的男生談。我這邊的嘉賓幾乎都是圈外的,有搞風投的,有做房地產的,還有一個特別有意思,是做遊戲的。反正五花八門,總有你看得順眼的。”
“亂七八糟的,都是些甚麼。”談茗說。
“甚麼亂七八糟的啊?我看都是一表人材啊!”倪品又想起,“嗯,還有一個打拳的呢!”
談茗蹙眉:“搞金融的,最亂,搞房地產或者建工的,最髒,做遊戲的最老,最禿最醜。”
“哦,”他才想起這個笑話一樣的金牌拳手,“還有一個最沒情商的蔣聽,我都懶得講。”
楊姍都震驚了,“你今天吃火藥了啊?”
倪品反駁的卻是:“你別這麼說蔣聽啊,別個人很好的,在梁瓊綠的酒吧裡還幫忙逮小偷,那麼熱心腸的一個人,事後受了傷還一聲不吭的。而且他真的很有禮貌,私下人很實誠。”
“怎麼,你就知道他很實誠了?”
“比背地裡說人壞話是要實誠一點哦。”
“……”他話鋒一轉,“可在戀綜上談戀愛,倪品,你怎麼想的?這種都是劇本、作秀。”
“誒,你倆犟嘴歸犟嘴,可別詆譭我啊!”楊姍終於忍不住了,“這是我第一個能自己完全拍板的綜藝,我敢在這兒保證,我不會給任何嘉賓安排任何一份劇本,我就有這個底氣!”
兩人都愣了愣。
“一點劇本也沒有?”談茗說,“但這樣不就很容易拍不出觀眾想看的麼?現在大家想看的無非是靚女俊男們談戀愛,你搶我我搶你的這種修羅場,節目組總得安排一些火藥味吧。”
倪品“嘖”了一聲:“誰說一定要節目組強行製造紛爭,才能讓節目變得好看?難道年輕人正正常常地去接觸、選擇,就一定沒有看點?與其這麼想,不如多在節目本身下點功夫。”
楊姍說:“這點我還是認倪品的。”
談茗一時被堵住了話茬。
倪品頷首:“行,那就拍板了,我頂之前五號女嘉賓的位置,讓梁瓊綠來當觀察室嘉賓。”
“那我就先把你的檔案交上去了啊,節目是年後三月份開始錄製,錄製時長一個月左右。”
“好,我會空出行程。”
“呃……”楊姍轉而看向談茗,“觀察室嘉賓的錄製在五月份,主要看片子剪沒剪完。”
談茗說:“嗯,隨時通知我。”
一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楊姍去結賬,她助理去牽車,倪品和談茗在大堂外面等。二月初,長沙十來度,第一場雪已經下過了,倒也不冷。倪品穿著一件菸灰色羊絨風衣,插兜放空。
“晚上甚麼安排?”談茗在她身邊問。
“去梁瓊綠那裡啊,”倪品說,“要和她說戀綜的事,正好陳教練也在,年前喝一杯。”
“陳錄山啊?”
“嗯咯。”
“你最近和蔣聽走得很近,”談茗歪了歪脖子,嘎嚓,頸骨摩擦的聲響,“是因為他嗎?”
“不是,我的人際關係,你怎麼那麼上心啊?問東問西的,你又是怎麼和北京圈子搭上的?你是被誰引薦的?為甚麼王江青的新電影你能咬下來?這些我都沒問你,要我問一問嗎?”
“好啊,”他緊盯著她的眼睛,“我當然都願意和你說,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倪品一言不發。
像是知道她在猶豫甚麼,他微微笑了笑,“你放心,上次純屬意外,我沒那麼不懂分寸。”
“不是,上次送你回梅溪湖,被狗仔拍到了。”倪品索性告訴他,“要不是我沒幾分鐘就從你家出來,就要讓這些人借題發揮了……我覺得上戀綜之前還是少點接觸,對彼此都好。”
“哪家的?”談茗問。
“你想做甚麼?”倪品蹙眉,“人家愛怎麼拍是人家的事,只要你行得端坐的直,人家再怎麼也編不出花來。再說本來沒甚麼的事,你有意去和對方接觸,反而搞得像有甚麼一樣。”
“所以是哪一家的?”
倪品說了一個娛樂營銷公司的名字,談茗蹙了蹙眉,也沒說甚麼,淡淡地“嗯”了一聲。
“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年後見。”
他又問:“不在長沙過年?”
“都兩年沒回了,和梁瓊綠一起回老家過年。”
“甚麼時候走?”
“過兩天吧。”
“梁瓊綠的酒吧是吧?我送你。”
“不……”
話音未落,一輛電動車出現在眼前,駕駛人正是我們尊貴的某迪車主樑瓊綠,她扣著一個落了灰的頭盔,朝倪品拋個媚眼,“妹坨,摩的坐不咯?從這裡到復興中路只收你五百塊。”
“出生,你怎麼不收我五萬塊?”倪品這樣罵著,還是大咧咧地坐上她“野摩托”的後座。
“再廢話收你五個億。”
梁瓊綠讓倪品抱緊她的腰,都要走了,才看到談茗,揶揄道:“喲,這不是我們的【品茗】主理人,全長沙最出名的脫口秀之王,即將登上大熒幕的明日之星,我品的多年默契拍檔,同時還是今晚最帥最有錢的男人嗎?要不要去我店裡喝一杯,但店裡坐不下這麼多人啊!”
“……下次吧。”
梁瓊綠看談茗不順眼,這麼多年都是這樣,沒得改。談茗暫時還比不上樑瓊綠在倪品心中的地位,不談戀愛的話,以後也難。梁瓊綠是任何人要和倪品建立關係,都必須跨過的難關。
談茗可以肯定,他和倪品好不了,五成以上都是梁瓊綠的“功勞”。他不知道為甚麼梁瓊綠對他有成見,倪品私底下也問過幾次,梁瓊綠很直白:“他這人看著就輕佻,可能壞事。”
當時談茗對倪品還沒有那種想法,大家都只是大學生,他帶著倪品搞喜劇,而梁瓊綠已經是名氣甚大的說唱歌手,上過綜藝也做過熱單,雖然沒上大學,但思想和閱歷上比他們成熟。
相比於倪品的“五湖四海皆朋友”,梁瓊綠人際關係也廣,但圈子風氣讓她帶一點攻擊性。她不是背地裡說人壞話的人,通常當場就講了,雖讓人下不來臺,也比背後捅人刀子要好。
而且,大部分時候,梁瓊綠的直覺還挺準。
有段時間談茗自己也不清楚對倪品是喜歡還是單純的賞識,梁瓊綠卻一下子就看出來,警告他:“倪品沒想和你處那種關係,你們不合適,現在是,以後也是,別宵想那有的沒的!”
關於跨年那一夜發生的事,談茗不知道梁瓊綠是否清楚,但只要倪品本人不搬到檯面上講,他仍然有施展的空間。梁瓊綠隔著灰濛濛的擋風玻璃,冷瞥了他一眼,油門擰得很有勁。
“回見。”
……
“你太有面了,綠,”倪品說,“這小電動車被你開得像哈雷摩托,氣質拿捏得死死的。”
“品,你是我的女人,我怎忍心讓你人前丟人?”
“……某迪已經讓我丟盡了人。”
梁瓊綠抹眼淚:“三妹哦,我命苦哦,現在是不得了哦,大明星的架子也大哦,瞧不起我們這小破電動車了喲,人家現在是大腕,出行都是坐保姆車哦,我就是你們老品家的保姆!”
“不講不講,去喝酒酒。”
趁等紅綠燈的功夫,倪品問她:“你五月份空著不?楊導那個戀綜缺個觀察室嘉賓,我把你給引薦過去了,談茗也要去,我就想著避嫌,改去當戀綜嘉賓了,你就當替我還個人情。”
“行嘞,你把楊導推給我。”
梁瓊綠又問:“意思是,你去現場談戀愛,談茗在觀察室?喲呵,你讓談茗看著你談啊?”
“那也總比跟他同框好受點吧,再說我覺得挺有意思,就算我不談,看別人談也有意思。”
“那倒是,我隔著鏡頭看你,也挺有意思。”
兩人聊七聊八,到店裡了還在聊,陳錄山已經在吧檯邊喝上酒了。倪品跟酒保說老樣子,來杯威士忌酸,用覆盆子醋,然後她接過當季的酒單,這份就是梁瓊綠自己研發的當季新品。
她一年來不了幾次green酒屋,當然,每次來了都是梁瓊綠親自招待。她坐在陳錄山旁邊,正好聊到蔣聽,蔣聽在悉尼的數字賽拿到他那個量級的冠軍,在P4R世界排名又前進兩位。
梁瓊綠問:“他怎麼沒和你一起來喝?”
陳錄山想說話,一口酒還沒嚥下去,倪品就回答:“他比完賽應該是直接回周口過年了。”
“嘿,”陳錄山看向她,“你這都知道?”
“他自己說的啊,就前幾天,他在悉尼發了條慶祝的動態,我去祝賀他,他就這麼說的。”
“是啊,他和他弟都是在老家過年,年後再回長沙。啊,你在北京第二場cue到他了是吧?我刷到切片了,太好笑了,你壓根不知道有多好笑,‘長沙必埋榜’那裡我笑了四五遍。”
倪品頷首:“打卡過,質量很好,老人小孩都喜歡埋。”
梁瓊綠訝然:“你真埋啊,我以為那是誇張手法而已,你怎麼埋的啊,你就直接和他說?”
“怎麼可能?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啊,我說嘛,你也不是‘誒,蔣先生,你的仍子挺大啊,能不能讓我埋一埋’那種人。”
“我就是那種人!”倪品義正嚴辭,“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但我不能說呀,姐們要臉!”
陳錄山說:“要臉的姐們,乾一杯!”
乾杯。倪品喝了一口酸甜的酒液,和同頻的搭子聊天真舒服。她又問陳錄山:“今天我們才和楊導敲定了戀綜的事,錄製時間在三月份,要持續一個月,你有幫蔣聽安排好行程嗎?”
“啊?他要安排甚麼行程?”
“他不是去參加戀綜嗎?”
“甚麼?”陳錄山眼睛都瞪大了,“他?蔣聽?機一昂蔣,特應聽,他要去參加戀綜?!”
梁瓊綠也樂了:“你還不知道這事?”
“甚麼?你們都知道嗎?”
“沒有,倪品是今晚吃飯的時候才知道的,我載她回店裡的路上聽說了。”梁瓊綠頓了頓,“蔣聽要去參加戀綜沒告訴你?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惡搞他,除了你誰做這麼無聊的事情?”
倪品:“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真冤枉我了!”陳錄山把酒杯一落,“不行,我怎麼也得問問蔣聽,他去戀綜幹啥?”
我也想知道,倪品在心底默默地說,他看起來也不像想找物件的人啊。要在鏡頭底下和別人談情說愛,說實話,能忍受自己的一言一行被那麼多觀眾審判,必定有所求之物,有的人是想獲得知名度上的助力,有的人是想擇到更優質的配偶,或者說,誰會閒的沒事上戀綜呢?
所以,當陳錄山立刻給蔣聽打去影片電話的時候,她非但沒制止,還挪了挪高腳凳,湊到他身邊,其實她也想……看看他。影片打過去就接通了,蔣聽的臉在一片黑暗中,風聲尖嘯。
“喂。”他說,“有事嗎?”
鏡頭裡,遠處的路燈照不到他的臉上,一點點微弱的螢幕光,將他挺拔的鼻樑映出一條盈白的細線。河南還是太冷了,撥出的熱汽頃刻化作白霧,削尖的下巴壓在厚絨的護頸脖套上,他又變瘦了,臉上的線條也硬朗了許多,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啊,眉尾那道傷,好得很快。
幾乎快看不見疤痕了。
他沒有看鏡頭,很隨意地盯著不遠處正在玩雪的小孩,偶爾冒出兩句鄉話,大抵意思是小孩子們不要把雪往別人衣服裡塞。他在戶外的雪地裡,表侄晚飯之後出來玩雪,他幫忙看著。有小孩頑皮地朝他砸來雪球,他一隻手打散,還是有幾粒雪落到額髮上,還挺有那種感覺。
雪地硬漢。
倪品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裡的人,沒別的想法,只是琢磨他。撐著下巴,酒精在臉上發酵,燙乎乎的。黑暗中他的眼睛卻很明亮,看到甚麼了,竟然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笑聲很清脆。
“你要去參加戀綜,咋不和我說?”
陳錄山問。就看見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了,然後,鏡頭緩緩擺正,他面對螢幕的臉,困惑而真摯。迫切地等待這個問題的答案,三個人都很安靜,幾秒後,蔣聽問:“參加甚麼?”
“楊導的戀綜啊。”
“誰參加戀綜?”
“你啊。”
蔣聽沉默了片刻。
“我嗎?”
作者有話說:
蔣某手指自己: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