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過去 我想去看看小滿
深黑色百葉窗緊緊閉合著, 窗外暖黃的天色透不進來一點。陸天南跪在床頭手緊握著顧明燭的手,緊張的神情落在顧明燭臉上,顧明燭滿臉溼汗, 她面色有些蒼白的看向他。
陸天南朝她笑了笑,顧明燭面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隨後被陸天南大掌包著的那雙用力的手,一下子洩力,安靜的病房響起一聲響亮的啼哭聲。
……
“這小鼻子小眼長得真好看。”
“粉嫩嫩的小臉蛋, 以後長大肯定像明燭。”
陸父和任昕待在嬰兒旁邊那是越看越喜歡,生了女娃娃, 好看的緊, 高鼻樑很明顯, 嬰兒面板因為剛生產而紅彤彤的。
陸天南還待在產房裡,沒出來, 原因很簡單, 顧明燭還沒醒。
陸父逗了一會兒小孩後,起身將自己求來的紅織繩彎腰帶到睜著大眼睛四處觀望的陸滿枝手上。
陸滿枝,她爸爸取的名字。
任昕站在一旁不知為何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垂眸默默注視著這個小娃娃, 不知道在想甚麼。
“怎麼不說話?”
陸父有些納悶, 顧明燭懷孕的時候任昕看起來也挺興奮的, 是期待的。
為甚麼現在看起來有沒甚麼情緒了?
任昕抿了下唇,向前一步扶著搖籃,目光凝在陸滿枝身上, 不由想起一個月。
一個月前……
顧明燭母親去世了。
任昕看著衝自己咿呀笑的嬰兒, 內心不由泛起一股酸澀感,心臟有些跳脫的不安感。
如果……如果……
她知道顧盼的真實病情,她還是否會將那個影片給顧明燭。
她不確定了。
一生都在堅定選擇的人, 突然有些猶豫了。
任昕神情猶豫時,一旁的陸父向前一步緊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孩子們的事都交給孩子自己決定吧。”
他很自然地認為任昕還在因為陸天南娶顧明燭的事情鬧彆扭。
“兩人就這麼一個孩子,我們也就這麼一個孫女。”
“別想那麼多了。”
陸父輕拍著任昕的手柔聲解釋著。
陸天南明確表態過就要這麼一個孩子,無論男女就要這麼一個孩子。他沒有任何意見,也不會有任何意見,男性在女性的生產事件上就不應該有話語權。
沒有子宮沒有發言權。
“我不會重男輕女。”
任昕反應慢半拍地看向陸父,她這話說得肯定,她怎麼會有重男輕女的想法?陸天南的公司還是從她手上繼承過去的,她一個打拼的女性當然不會扼殺其他女性的價值……
當然不會……
陸父見她神情緩了回來,忍不住笑道:“我可沒說這個。”
.
“要看小孩嗎?”
“或者要喝熱水嗎?”
“有甚麼不舒服的嗎?”
見顧明燭醒來,陸天南一臉緊張地問,他坐在一旁椅子上,雙手裹著顧明燭的手。
顧明燭嗓子有些幹,她眼神有些空洞,女人輕輕側頭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陸天南身上,她輕聲,“性別是?”
陸天南見她終於願意和自己說話了,冷峻的面容終於破出一抹笑,“女兒。”
聽到答案的顧明燭愣了一下,不再說話了,她目光茫然地落在一旁百葉窗上,看著窗戶,顧明燭內心升起一個念想:關的好緊啊。
窗外的景色一點也進不來,光線也被徹底隔離開來。
真憋屈啊。
“剛剛生產完,見不了涼風,過幾天……”
我給你開啟。
陸天南話都沒說完,顧明燭直接打斷,她聲音輕輕的沒有任何力度或者說沒有浮出一絲感情。
她說,“我要回國。”
陸天南身體一僵,似乎在消化她這句話的意思。
她重複強調:“我說我要馬上回國。”
空氣安靜了,整間病房徹底安靜了。
四目相對的這一秒鐘,兩個人都忘了說話。
“過幾天,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再回去好不好?”
陸天南卸了口氣,他起身鬆開她的手,握著她的手送進軟被。靠近床邊低頭溫和的和她對話。男人面容也顯憔悴,眼窩下一片烏黑,下巴上的青色鬍渣微微冒頭。
“我不想。”
陸天南有些不解直接開口,“為甚麼?”
“因為我要去見我媽媽。”
兩個人又繞回到原地,自從顧盼去世後,顧明燭性情大變,不再愛說話,也不願意再和他說話,甚至連解釋都不再願意聽。
陸天南每次解釋,她都要摔東西。
她的反應過於激烈,所以陸天南沒有辦法進行下一步,生產前,他一直順著她,儘量避開顧盼的話題。
陸天南沉吟片刻,聲音沙啞,“你媽媽病情這件事,不是我願意瞞你的,我……”
卑微至極的解釋還是沒有說完,顧明燭輕笑一聲,“你不用解釋了……”
顧明燭緩了口氣,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門口道,“因為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這一切都沒有了任何意義,無法更改的事沒有再次開口的必要。
陸天南要說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喉嚨裡,他順著她目光看向門口,聲音有些悶,“一星期後我們回國。”
顧明燭擰眉反駁:“可是我……”
陸天南沉下氣,站起來低頭看她,聲音有些涼,似是恢復了一開始她眼中的他,沉穩又霸道,“明燭,這沒得選擇。”
顧明燭不說話了。
……
國內臥室,顧明燭一個人縮在被窩裡,深色床頭櫃上放著沒有吃一口的海鮮粥,顧明燭睡不著,只是每天都閉著眼回想以前的日子,想著她媽媽……
中午陸天南從公司趕回來,上樓遇見家裡阿姨,抿唇重複每日的話,“還是沒有吃嗎?”
阿姨:“沒有,一口都沒有吃。”
陸天南聞言心裡狠揪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去喂小滿吧。”
說完這句話,陸天南往臥室方向去,推開臥室門,只見屋內一片幽暗,陸天南心裡咯噔了一下,看向陽臺那邊緊緊拉著的窗簾。
不該是這樣的,顧明燭不喜歡陰暗環境。
陸天南沒說話,將窗簾開啟,讓陽光照進來,然後走到床前,輕拉開顧明燭蓋著頭的被子,一拉開,他視線就被淺色枕頭上大片的淚漬給吸引了。
一時間他拉著被褥的手僵硬住了。
“吃一些好不好?”
陸天南也是一回家語氣切換的非常自然,昔日控制慾極強的那個他早已不見了。
顧明燭搖頭。
“我帶你去看看小滿好不好?”
顧明燭繼續搖頭,她緊閉著眼睛,淚水悄無聲息地從眼眶中流出來。
事情永遠都在閉環,陸天南站在床前束手無策,他低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輕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地開口,“明燭,我心好疼啊。”
他聲線顫抖,聲量不大卻足夠清晰,撕心裂肺的痛感就這麼透過一句話表達了出來,沒有任何修飾的句子一下子牽扯了下顧明燭的心口,被褥中蜷縮著手指再次收緊。
她該怎麼辦呢?
愛人欺騙了自己,親人永遠離開了,
她這下在這個世界上真的獨自一個人了。
“想罵就罵我,想打我就打我,發洩一下情緒好不好?不要一個人宅在家裡,不要將自己關在沒有陽光的房間內好不好?你要是想的話我們兩個出去旅遊,或者你和我去公司轉轉?”
陸天南哽著嗓子一個一個字地從喉嚨裡擠出來,拼湊出一句一句完整的話。
顧明燭心情不好,他也一樣。
她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敗的一敗塗地。
陸天南說完這一長段話,顧明燭頓了一下,她咬牙,手撐著身體轉過 身,帶著霧色的眼睛掀起看向他道:“我想去看看小滿。”
陸天南笑了,顧明燭說完這一句,他彎腰將被窩裡的顧明燭抱起,手在觸碰到她腰間突出的胯骨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的頓了下。
他想起了秦京之說她的情況,他說:“很有可能是產後抑鬱症。”
短暫的頓下後,他抱著她往嬰兒房去。陸天南今天一上午都在公司處理後續工作,他得居家辦公,起碼在顧明燭情況好轉之前非必要情況他不會再去公司,各項工作和要籤的合同都會由李安送到家裡來。
嬰兒室是早就裝修好的,育兒嫂見陸天南抱著顧明燭進來沒說甚麼話,直接離開了。
陸天南將顧明燭放在一旁的軟椅上後,又轉身往衣櫃裡拿出一條陸滿枝蓋的小被子,非常貼心地蓋住顧明燭露出來的腳。
嗯,醫生和他說最好不要見涼氣。
照顧好她後,陸天南將陸滿枝的小床推了過來,白嫩嫩的嬰兒吃完奶後正睡得香甜呢。
生產兩週了,但這是顧明燭第一次見她。
她低頭眼含熱淚地看著小床內被粉色被子包裹著的嬰兒,心裡一下子軟了,沉默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這是她孩子,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淚水還沒劃過臉頰便被陸天南抬手擦去了,他強裝鎮定道,“孩子和你長的很像,大眼睛高鼻樑,面板白白的。”
陸天南說完這些話自己內心都笑了,原來這麼無趣的簡單詞彙有一天在他的生活中可以有這麼大的力量。
他不想綁架顧明燭甚麼,但如果可以借孩子綁住顧明燭的健康。
那麼他願意。
陸滿枝睡的香甜,烏黑細長的眼睫毛鋪在白皙的面板上,顧明燭吸了下鼻子,伸出一根手指想去觸碰她軟白的面板,即將靠近的時候顧明燭將手指蜷縮了起來,用平和的指骨輕輕的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然後她看著嬰兒床裡的陸滿枝輕輕笑了起來,而站在一旁的陸天南看著帶有笑顏的顧明燭也輕輕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很喜歡最後一段,好溫馨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