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過去 我要讓我的小孩參加我的婚禮
車窗半開著, 春風從上面透過來。顧明燭的披散的被吹的有些亂,她卻一點也不在意的看向窗外,街道中間的冬青衛矛在勻速快行的車輛上形成一道綠線, 一點點扯向後去。
陸天南側頭看了她一眼,無聲嘆氣,然後出聲,“還吹嗎?”
音量不高, 被風吹著顧明燭卻聽清了。
她抿了抿唇,沒說甚麼, 只是上半身遠離的車窗, 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上。
陸天南見此, 將車窗關上。
都很有默契,全程沒有說一句話。顧明燭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按照預期他們下去要去陸天南奶奶那裡, 但……
預期沒有按照計劃進行,醫院突然打來電話,說顧盼有些不對勁需要進一步手術。
顧明燭接完電話後, 手一軟手機啪嗒一聲就掉在了地上。
最終陸天南再三追問得出顧盼暫時問題不大, 只是癌細胞似乎有些擴散, 需要進一步治療。
不是性命之憂, 似乎一切都明朗了起來。
但……
陸天南暗自咬了咬牙,昏暗的車內,方向盤上的手握緊了些。
顧明燭至今都不知道顧盼的真實的病情, 陸天南受顧盼囑託沒有向她透露一點。
“我無法接受我媽媽的離開。”
沉默一陣後, 顧明燭看向陸天南慢慢開口。她聲音很輕,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意。
顧明燭不能想象她母親離開後的生活,顧盼於她而言就像正常神經, 顧盼在,她才可以一切照舊的活著,她不在,顧明燭壓根無法正常生活。
無數次的深夜,無數次她說服自己,說服自己說:沒關係,沒關係,已經提前發現了,可以透過治療,她們已經很幸運了,早發現了這麼長時間。
但每當第二天黎明照常升起的時候,那些說服自己的話便如夜星一下子不見了。
她說服不了自己,為甚麼呢?如果上天垂憐,她希望她母親可以平平安安的活到100歲。
對啊,上天啊,你竟然已經高抬貴手了,為甚麼不能徹底放她們一馬呢?
為甚麼呢?
“一切都會有轉機的,你母親不希望你這樣的。”
陸天南說甚麼於顧明燭都沒甚麼用,他能做得就是此時此刻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去醫院。
“萬一不會有轉機呢?”
“我母親……”
陸天南斬釘截鐵打斷,“不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方向盤打轉進入醫院停車場,“不會,醫生已經和我說了,你媽媽正在做手術,沒有性命危險。”
話語間,車輛穩穩當當的停在停車位。
“所以,明燭和我一起上去吧。”
陸天南看向坐在副駕駛的顧明燭,聲調放輕,很怕驚動她。
顧明燭抬起那雙有些無神的眼睛輕聲回:“好。”
至此,陸天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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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將 我後兩天的工作推掉。”
“對,全部推掉,如果有急事給我發訊息就可以。”
“後續工作你交給副董處理就可以了。”
交代後工作事宜後,陸天南收起手機,朝獨自坐在手術室外的顧明燭走過去。
陸天南坐下後,非常自然的拉過她手,自己溫熱的大掌包著她手,給她取暖。
“餓不餓?”
顧明燭搖了搖頭。
顧明燭輕喊他名字,“陸天南。”
“嗯?”陸天南有些詫異地看向她,很顯然他很好奇她為甚麼喊他的名字。
“我和你講講我和我母親吧。”
顧明燭抬眸看向陸天南,白日裡明亮的眼睛帶上一層霧氣,倔強的杏眼開始軟了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了,我大腦一片空白,靈魂在此刻四處飄動,所以我請求你當我此刻的浮萍,承載我的無助。
陸天南沒說話,黑眸落在她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總是愛跟在我媽媽後面,哭唧唧地問我爸爸呢?”
說到這裡,顧明燭忍不住笑了聲,笑聲盡在厭惡自己。
“說實話我現在很不理解為甚麼我那個時候一直要找爸爸?明明一直照顧我的是媽媽,我為甚麼要找爸爸呢?”
“我每次提起這個話題我媽媽都會很生氣,她會罵我,但每次罵過我後都會抱著我和我道歉。”
“我上小學以後,開始不再提起我爸爸,我不在強烈的要求爸爸的愛,我開始好奇,我好奇我為甚麼沒有爸爸,充滿求知慾的我開始拿起稚嫩的手撕扯母親的傷口。”
“我媽媽一定很痛苦,而當時的我一無所知。”
顧明燭的眼淚毫無預兆的流下來。
“後來上了初中,我慢慢開始明白事理,我不再追問我為甚麼沒有父親,也不再追問我父親的故事。因為我開始明白,從小到大照顧我的都是我母親,而不是那位課本中說愛如山的父親。”
顧明燭聲音愈發哽咽,但她還在繼續,“上了高中我有時還會發呆,我會想為甚麼?為甚麼幼小的我要拼命尋找一個不愛我的身影,為甚麼我要不斷的向母親傷口上撒鹽。”
從傳統觀念裡掙脫出來,顧明燭花了好長時間。一旦掙脫出來,發現耳邊那些聲音通通不對,爸爸愛孩子,這個論斷不是充要條件的。不是孩子愛父親,父親就會愛孩子的,一切都不對。
“陪伴與呵護才是愛產生的條件,這個世界就不應該有盲目的愛。”
“我不信這個。”
顧明燭說完最後一句,蓄滿淚水的眼睛看向陸天南。
陸天南喉嚨滾了滾,男人手輕輕撫去她眼睫上的淚珠,隨後濃重的沙啞聲線在顧明燭耳畔迴盪,“愛的產生需要很多條件,人們無法更改條件,你沒有錯,你一直沒有錯,錯的是你父親,他有錯。”
就像政治書上所言,每個人都是社會人,萬事萬物都有聯絡。
顧明燭不是單獨的一個個體,她不可能脫離社會存在。也就是說她從小到大缺乏父愛,需要父親的需求也許都不是她的需求,而是社會傳統壓迫下的需求,是別人在引導著她的需求。
大家理所當然的認為一個小孩就是需要父母,父親和母親缺一不可,都必須有,無數聲音碾壓著小孩從小灌輸他們一個觀點。
——父母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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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相互的,明燭,請不要為難過去的自己。”陸天南說完這句話,低頭輕輕在顧明燭額頭上吻了吻。
陸天南想,如果他和顧明燭有小孩,那麼愛這個觀點將由他和顧明燭向孩子傳輸,而不是由社會強壓灌輸。
“我是不是很脆弱?”
顧明燭從陸天南懷裡起來,淚眼朦朧地看向陸天南,男人英俊的面容在一層霧下還是很清晰,顧明燭陡然發覺有些可笑,她好像一直在向陸天南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真的毫無防備的在依靠他。
“沒有,我不覺得這是脆弱。”
陸天南抬手環住顧明燭腰,將她抱進自己懷裡,有些薄繭的大掌一下一下的順在她背上,給她順氣。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陸天南抬眸看向身前的手術室,堅定唯物主義的他不斷在內心祈禱,向上帝禱告:
請讓顧盼平平安安吧。
請善待她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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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做完手術的顧盼在機械中間緩緩睜開了眼,她面容好像消瘦了許多,眼睛也有些渾濁了。
顧明燭就坐在她身旁,看著自己母親這個模樣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眶有些溼意。
顧盼目光柔和的看了她女兒一眼,但很快將目光落在了身後站著的陸天南身上。
陸天南對上目光,頓了一下後,輕輕搖了搖頭。
顧盼放下心來,她帶著呼吸器輕輕說話,“不要為我擔心,媽媽一切都好。”
很短的一句話,顧盼說的很慢。
說完後,顧明燭沒說甚麼只是低頭靠在顧盼懷裡,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她懷裡輕聲說:“媽媽,我快要結婚了,我們打算等以後生了小孩再辦婚禮。”
“我打算讓你讓我的小孩一起參加我的婚禮,好不好?”
顧盼低眸看著自己女兒單薄的脊背,溼潤的眼眶帶著笑意她回:“好啊,媽媽很想參加你的婚禮呢。”
顧盼手輕拍著顧明燭的背,像是在安撫她一樣。怎麼不期盼呢?媽媽很希望你能遇見一個足夠愛你的人。
媽媽知道,有些時候,他愛你,你才會更愛自己。
顧明燭從顧盼身上起來,顧盼目光柔和的看向自己女兒,像是在拼命的記住她的模樣。
顧盼看著她的模樣,像平生第一次見到自己孩子一樣笑了,她說:“我們明燭一定會幸福的。”
一定會的,媽媽希望你永遠永遠都愛自己。
一個星期的陪伴治療下,顧盼有了好轉,面色紅潤了許多,說話也利索了許多。顧明燭也終於開心了起來。
她開始放寬心和陸天南迴南灣院去住,讓護工照顧晚上的顧盼。
推開大門,顧明燭發自內心的笑容揚了起來,她將包包放在門後的櫃子上,陸天南一臉寵溺地彎腰給她拿拖鞋,顧明燭穿上好,一跳一跳的跑到客廳。
璀璨明亮的琉璃燈就在顧明燭頭頂,站在門口的陸天南卻被她的笑迷了眼,他覺得甚麼燈光都不如她的笑容亮眼。
顧盼在慢慢好轉,醫生說顧盼一切體徵都很好。這些訊息讓顧明燭開心的幾乎要飄起來。
她穿著裙子,開啟胳膊笑著在客廳中央打轉,“我媽媽快好了!”
陸天南心裡一酸,抿了下唇沒說甚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顧明燭還在笑,她聲音大了一些,她說,“我要讓我的小孩參加我的婚禮!”
陸天南眉心一顫,他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胃裡張張的,胸口有些悶,他抬眸先前看去,目光落在跳動的人身上,他笑了,他想他明白這是甚麼感受了。
——幸福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誰懂中藥的魔法攻擊
哦……手機在放【萬家燈火,卻沒盞燈留我。】
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