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 你還真敢拜?
顧明燭,他已故妻子的名字。
每每提到這個名字,他心底的情緒都能將他迅速淹沒,這個名字的魔力太大了,大得可以輕而易舉地調動他的情緒。
陸天南緩了口氣,眸眼中的那一絲光亮掩下,男人抬起左手輕拍女兒的後背,摩擦掉漆的銀色戒指在男人骨節分明的白手上格外顯眼,暗啞的聲線帶出聲音,“小滿想媽媽了嗎?”
小滿,他女兒的小名。
陸滿枝抱緊他的脖子點頭輕嗯了一聲。
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險些讓陸天南落淚,他長眸猩紅,像是極力忍耐著甚麼似的。
“爸爸,我還沒見過媽媽真實的樣子呢。”
陸滿枝撇著嘴,鬆開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圓溜溜的大眼中閃著盈盈淚光。
她幼小的記憶裡始終沒有母親這個角色。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擊潰陸天南的心理防線。
他心口堵上一團棉花,喉結滾了又滾卻是說不出一句話。
他給女兒看過顧明燭以前的影片和照片,但唯獨沒給她看過顧明燭生產過後的照片和影片。
陸天南沒辦法,妻子驟然離世給他打擊太大,可謂一下子病倒,葬禮都是當時強撐著身體親自操辦的,處理完後事。他開始調查妻子去世的原因以及她生前最後的軌跡。
購藥記錄被翻找出來的同時,嬰兒室的影片監控也被查詢。
透過那段不到五分鐘的影片,陸天南得出一個無比絕望且令人心碎的事實——她想過帶女兒一起離開。
她在後悔,後悔和他發生的一切。
結論令人無法接受並不可悲,真正可悲的是他再也沒有辦法補救了。
她好狠心啊,狠心到哄都不讓他哄了。
但他不怪她,他恨自己。
陸滿枝抱著他寬廣的胸膛問,“爸爸,我是你和媽媽愛情的結晶嗎?”
小孩子總是執著這種幼稚的問題,透過這樣的問題要到自己最在乎的答案。
陸天南喉嚨一緊沒說話。
陸滿枝繼續道,“老師說小孩是爸爸媽媽愛情的結晶。”
“爸爸媽媽都愛自己的寶寶的。”
陸天南緩了下神情,他揚手抬了下冰涼的金色鏡框,輕揉了下自己的眼沉沉的笑,“當然。”
兩字沉入心中的湖底,事實上陸天南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她的去世給他留下了一堆謎題,他解不開,更不敢解開,怕解開後發現一些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所以五年時間他都沉在自己心裡。
婚禮即將開始,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燈光開始變暗,陸天南見此將女兒抱下,讓她平坐在自己大腿上。
助理李安拿好糕點後坐在一旁遞給陸天南。
陸天南看了眼點心,挑了幾塊給自己懷裡的女兒後扭頭問李安,“新娘是誰家的人?”
他為甚麼不知道她名字也叫顧明燭。
也許是名字的相似讓他有了些平常人所具有的窺私感,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李安在得知老闆要來這場婚禮的時候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調查清楚了,這種問題對他而言簡直是輕而易舉。
“南城付家付正平的女兒。”
在舒緩的愛的禮讚奏樂的同時,陸天南皺眉問,“南城付正平甚麼時候有女兒?”
不怪他這樣問,因為付正平壓根就沒結婚,40多歲的年紀無兒無女,雖然這人年輕的時候花花新聞不少,但……
從來都沒有有傳出他有孩子的訊息。
要不然以他父母那樣的作派,早就以孩子為要挾勒令他結婚了。
李安:“四年前認的孩子,對外稱是收養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是收養,而是認親。付氏集團以運動服裝為代表,家族產業也算得上龐大,三代單傳斷在付正平這一代。
他沒兒子。
突然收養一個女兒怎麼可能?
無非是迫不得已將女兒認回家而已。
“有顧……”
陸天南陡然斷住,他實在無法喊出那三個字,只能頓住換著問,“有他女兒的資訊嗎?”
男人抬眸,俊朗鋒利的下頜線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狹長的黑眸沒有溫度只有審視的平靜。
上位者的壓迫直接席捲而來,李安不由一顫低聲,“沒有。”
他沒有往深處查,因為這個名字實在禁忌,他不認為老闆會主動拋開傷口。
陸天南沒再追問,而是沉默了下來。
直到……
桌面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陸天南轉身眸光淡漠地落在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上。
他沒急著接,而是掩下情緒,將女兒托起遞給李安,“爸爸去外面接電話,和你李叔叔待在一起好不好?”
陸滿枝乖巧的點了點頭。
陸天南聞此抬手隨意著拿起桌面上不斷震動的手機,邁著長腿離開這片略帶昏暗的禮堂。
李安抱著陸滿枝看著陸天南的背影,不自覺感慨,他老闆也就對他這個寶貝女兒最溫柔了。
……
化妝間內,畫完妝的顧明燭面無表情的坐在鏡子面前,她一個人定在這間空無一人的化妝間。
不過很快安靜的環境被打破,門被推開,門底摩擦地面的噪音聽得她直皺眉頭。
許懷明一身大紅禮服笑著走到她身後懶散笑,“怎麼?婚禮當天顧小姐不開心嗎?”
顧明燭拿起桌面上的溼巾擦手諷刺笑,“怎麼?你很開心?”
許懷明笑得不懷好意,他晃著身子躺進一旁的單個沙發內,雙臂枕在頭後,含著浪氣的眼眸看向她,“我當然很開心。”
“能娶到顧小姐這麼美若天仙的老婆,自然是開心的要死。”
顧明燭嗤笑一聲,將擦手的溼巾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冷冷出聲,“你最好不要再說這麼噁心的話。”
“你不是知道嗎?婚禮不過一場交易。”
他們兩個籤的協議都不能稱為婚前協議,因為他們壓根不領證,一場豪華的婚禮就是一張巨大的空頭支票。
許懷明笑了,他笑的令顧明燭心裡難受。男人雙臂換下位置,他盯著頭頂閃得他晃眼的亮燈出聲,“顧小姐說這話還怪令人難過的,我還以為你同意這場交易是對我有那麼一絲好感呢。”
說完這句話,他眼神拉絲的看向顧明燭。
顧明燭已然畫好妝容著好婚服,一身打扮可謂美的驚心動魄,不過她的美實在具有攻擊性,上挑的杏眼壓根沒有一絲嬌憨嬌憨,她黑眸沒甚麼溫度的出聲諷刺,“如果你繼續繼續冒犯我的話,我想這場婚禮不會繼續了。”
這就是顧明燭,絕不委屈自己,堅決果斷的給對方致命一擊。
許懷明聞言收了收笑,穩聲不再打趣她,“紅色不透明的紅緞蓋頭已經給你找來了,要戴嗎?”
顧明燭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內心深處因那熟悉的名字而顫動,她移開視線,乾淨利索的話落在地面。
“戴。”
她必須戴,她怕看見他,怕看見那個被她拋下的孩子。
許懷民會意笑著起身,將門口放置在一旁的頭紗取到手上,踩著皮鞋靠近顧明燭,彎腰帶著一絲討好的笑,“現在要我為你戴上嗎?”
顧明燭淡漠的眼眸看著鏡子裡面陌生的自己,在想到多年前的自己竟然發自內心的期盼過一場獨一無二的婚禮時不禁輕笑出聲。
她收回目光,纖長白皙的手扶在扶椅兩側站了起來,她回身看向許懷明紅唇一勾笑的冷靜,“戴上吧。”
許懷明被她那一抹笑晃了一下心神,不過他很快緩過來,略帶無奈的靠近顧明燭。
顧明燭這樣的女人壓根沒心,絕對不能玩感情。
況且他對她沒甚麼感情。
他抬手將大紅綢面頭紗為她戴上,女人身上的玫瑰芬香濃郁的很,看清她的穿著後,許懷明不知想到甚麼,腳步有些亂。
“為甚麼突然想要一張不透的頭紗?”
許懷明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剋制著問。
顧明燭沒急著回他話,女人抬眼看著自己面前的大片紅,不由感慨短短一塊小布遮住一切的惶恐,她當初怎麼那麼期待婚禮呢?
真是可笑,愚蠢至極。
當代社會下的婚姻制度與她沒有任何好處,當然……
和他在一起更沒有。
顧明燭將自己從過往中拉出,不合時宜的再次嘲諷她這位新郎官,“因為不想看見你。”
許懷明對她的嘲諷已然很是適應,他沒說甚麼,只是走過去伸出手衝她歪頭,“但你仍然需要我的幫助不是嗎?”
她蓋著蓋頭壓根沒有辦法一個人走上禮臺,同樣她一個無奈被認回的女兒更無法一個人為母親討回公道。
所以……
她需要外力。
顧明燭看了下他的手臂,手堅定地搭了上去。
許懷明見此笑著帶她出去。
婚禮儀式上顧明燭生父付正平不會來,許懷明不知道為甚麼,但顧明燭知道,她不想讓他來,她對這樣的父親感到噁心。
婚禮儀式即將開始,許懷明扶著她走到最後一個拐角的時候,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顧明燭見此收回輕搭在他右手腕骨處的手,手隨意彎了彎,意思很明確。
讓他先去打電話。
許懷明見是父母的電話也是不敢耽誤的走到旁邊接了起來。
顧明燭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原地,禮堂離她不過20米遠,喧鬧的聲音透過縫隙穿過來,各種煩躁的聲音讓她心神不寧。
顧明燭咬牙,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不知為何她心跳的很快,彷彿即將發生甚麼不可控的大事。
顧明燭知道她不能讓陸天南認出自己,絕對不可以,不管怎樣,那個來自倫敦的落魄女孩顧明燭早就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解緊張的時刻,許懷明笑意盈盈的走了過來。
“怎麼?你竟然還會緊張?”
男人轉了下手裡的手機,感到那麼一絲不可置信。
他眼中的顧明燭實在傲慢,她怕這麼一場毫無真心的表演婚禮,說實話他不是很信。
“如果你繼續諷刺的話,我現在可以直接掀了頭紗離開。”女人出語似乎平靜,但細細聽來 卻是忍耐到了極限。
許懷明開始不敢再繼續打趣她,只能將話語盡數吞入腹中,踩著鞋向她靠近。
他父母那邊已經出了意外,婚禮這邊不能再出意外。
因為不是所有事情都會有補救方案的。
他再次伸出手臂,“走吧?”
顧明燭手搭在他手臂上慢悠悠的往禮堂方向走,愛的禮讚從大門縫裡透出來,與音樂交映的是主持人有力的聲音。
“下面讓我們有請新郎新娘入場!”
起起落落的鼓掌聲湧入耳間,顧明燭心底徹底發慌。
大門即將開啟的霎那,她問,“剛剛打電話是出甚麼事了嗎?”
句子說完,大門被推開,閃光燈照了過來
許懷明臉上揚起笑,手臂放下,敲了敲她手臂示意她先挽上自己。
顧明燭無奈只能如他所願滿臉嫌棄的挽上他手臂,許懷明見此帶著她往裡走,在滿座高朋的歡呼聲中她聽見了他的答覆。
“我父母路上遇到了些麻煩,來不了了,所以一會兒長輩席的位置由我遠方表哥陸天南來坐。”
許懷明說著很自然,沒覺得有甚麼不妥。反正借婚禮讓大家覺得他和陸家關係不錯,對許家百利無一害。
顧明燭聽完這句話只覺得全身僵住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已然踏入殿堂,沒有辦法離開了。
心跳在不斷加速,顧明燭一想到臺下陸天南在始終盯著自己她就緊張到無法呼吸。
她逃避了那麼些年,不是為了打破過往的,她是為了規避才一直逃避的。
她不要再見。
許懷明察覺到顧明燭的緊張,笑了聲後,手緩緩放下,沒有經過顧明燭允許的情況下,拉住了她的手。
紅蓋頭下顧明燭睜大了眼睛,用力掙脫了幾下,發現掙脫不掉後只能壓低聲音,“你把手放開。”
主持人站在臺上將他們的小動作收入眼中,“看來新郎新娘感情很好啊。”
臺下一陣歡呼,顧明燭只覺得自己緊張的即將靈魂出竅。
陸天南靠在牆面上,一臉漠然著看著臺上的新婚夫婦,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數不清平靜。
不過一切都在他看到新娘的手的時候發生了變化,只那一個錯位,一晃而過的細節……
陸天南心裡掀起了巨浪,他利落碎髮下的黑眸漆黑沉冷,他走上前觀察著新娘的身形,世界開始搖晃變動。
沒等他找到自己的答案,他被主持人喊上禮臺,坐在楠木椅子上。
熟悉且強大的氣壓撲面而來,顧明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手開始悄悄的往裡收。
這一點小動作被陸天南如數收入眼中。
男人攥緊扶手,陰沉的面容上閃過那麼一絲不可置信和震驚,得出匪夷所思的答案,讓他內心高樓迅速崩塌。
沒等徹底瓦解。
主持人開始高聲。
“一拜天地!”
滿堂歡呼聲中,顧明燭心臟跳動的彷彿跳出胸膛。
“二拜高堂!”
最關鍵的節點即將到來,陸天南心中大悸,他只覺得害怕和恐懼。
如果真的是她……
如果不是她……
顧明燭吸了一口氣,一不做二不休的準備彎腰。
不過沒等她彎腰。
頭頂傳來男人一聲沉啞的聲音。那熟悉的聲音直戳心骨,從過往到現在,冷的駭人。
“你還真敢拜?”
顧明燭身形一晃,抬眸前看,視線透過大紅蓋頭只看見一枚被光反射亮光的戒指,銀色戒指因為磨損翻出銅色,紅銅兩色晃動下,顧明燭只覺得自己呼吸暫停了。
作者有話說:
寫得時候一直在想銀色會不會磨損成銅色,當時問的豆包,後來不用問了,我的銀色手鍊掉成銅色了。